精細分別言之,則紀律習慣、公共觀念,養成較早,而組織能力、法治精神,則有待於近代進步的團體之出現。進步的團體與未進步的團體,如何分別?團體內多數人居於被動地位,即是未進步之團體。進步雲者,即是多數人從被動轉入主動,團體內人人自覺地參加公共生活是也。發生於中古後半期。至近代一面有民族國家,一面有法治憲政,而得完成。
四、倫理本位文化——中國
在缺乏集團生活之中國人,則一面不知有團體,一面不知有個人。團體與個人孰重之問題,為西洋史上之老問題者,中國數千年曆史上卻不曾發現。
人類文化,皆以其社會結構為骨幹。一種骨幹形成一種文化。過去中國社會,從其結構上看,非個人本位,非社會本位,乃是倫理本位。何謂倫理本位?本位即重點,個人本位重點在個人,社會本位重點在社會,倫理本位重點,乃在相關係之兩方中之對方。倫者倫偶,指相關係之兩人而言。例如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皆是。在此相關係之兩面中,彼此互以對方為重,是曰倫理。在父則以子為重——是為慈父。在子則以父為重——是為孝子。以此類推,重點都放在對方。朋友不如此,非好朋友;兄弟不如此,非好兄弟。所以倫理關係,即是相互間之義務關係。過去中國人必須各自認識其義務而履行之,卻從來不講權利。中國自唐代以來,法律精詳,為世界冠,但於物權債權則自來忽略,此與西洋自羅馬法以來,愛講物權債權者則相反。愛講物權債權者,其財產總是為了自己享用。中國所重在情義,為了情義而財產便成為倫理關係中所共有共享。所以從經濟上看,過去中國人的財產不屬個人,不屬社會,而是屬於倫理的。
從政治上看,過去中國亦完全建築於倫理,官則曰“父母官”。民則曰“子民”。為政則曰:“如保赤子。”又曰:“以孝治天下。”其詳可看我的《中國文化要義》,此不備舉。
五、世界今後文化之新趨勢
很明顯,當今世界地區性的戰爭不斷,而世界核戰爭的陰影也時時籠罩著人類,科學技術的發展,隨時可以使人類遭受毀滅性的災難。然而要曉得,毀滅人類的並不是科學技術,而是隻知相爭不知相讓的人生態度。此種以自我為中心,而不能尊重對方,一味向外用力,而決不肯向內用力之人生態度,從來便是人類禍根。不過加上科學技術其禍大,沒有科學技術其禍小。是人類不善用科學,科學豈任其咎?今後人類要免於自己毀滅,必須改變此種人生態度而後可。我在一九二一年出版之《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中,早曾說過:“最近未來之世界文化,將為中國文化之復興。”今天更信所見不差。
所謂中國文化復興者非他,意指以倫理本位代自我中心,原來一味向外用力是人對物的態度,而不是人對人的態度。西洋人靠此態度制勝自然,是其成功;但用此態度對人除出現了勢力均衡之民主制度外,大體上是失敗的。特別在民族間、在國際間醞釀成大戰,可能把人類毀滅了,把文化也毀滅了,那真算得文化上之徹底失敗。
我們說中國所長在“人對人”,因為中國真正能承認旁人;而不是為外力所逼,不得不承認旁人,像西洋民主那樣。此自動承認旁人,出於仁愛之情,是非之義。人與人之間,原是隻該講理,而不該講力的。以強力加於物則可,加於人則不可。此所謂講理之理,不是客觀物理,如科學技術中所講之原理規律,而是主觀情理,如中國書內常講之仁義、忠恕、信實、公道等。蓋即從中西兩方學術思想觀之,亦可見出,一則多用心於人對人之間,一則多用心於人對物之間也。
六、中國民族精神兩特點
上文指出倫理情誼為中國文化一大長處,那只是民族精神兩特點之一。中國民族精神更有一大特點,即以是非觀念代替利害觀念。所謂講理即講是非,以利害隸屬於是非,不以是非隸屬利害。此因中國自古以道德代宗教之故。宗教尚談禍福,禍福之含義在利害。西洋中古以前之人生,皆籠罩於宗教之中,不出禍福之念。近代思想開發,崇尚功利,又不出利害之念。在禍福利害之外之是非心,不甚明著。中國自周孔教化以來,除以倫理情誼領導中國人外,便是發揮人向上精神,一切以是非義理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