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發表《我們政治上第二個不通的路——俄國共產黨的路》。
刊於《村治月刊》二卷五期。
這是繼頭年發表的《我們政治上第一個不通的路——歐洲近代民主政治的路》而寫的政論文章,系統地闡明先生當時的認識和主張。
先生講:“布林西(什)維克自是一個企圖經濟改造的黨,然而這種企圖的成功,則將寄於他的‘革命政治’——這是他的新發明。
中國人因亦想取經於此,排除國外壓迫、國內障礙,建設理想的國家,近以自救,遠以世界大同為期。”
然而先生當時認為這是“我們政治上第二個不通的路”。
文中強調中國社會的特殊性,認為:“馬克思解說社會的蛻變改進,我想在歐洲或是適用的。”
“東方智慧的民族,則已轉變了方向。
其最大的見徵,即在經濟方面,生產方法不更進步,生產關係不更開展,現出一種留滯盤桓的狀態;千年之後,猶無以異乎千年之前,唯物史觀家莫能究其故。”
“在唯物史觀家所謂‘上層建築’的法律政治及一切精神生活過程,應視其‘經濟基礎’為決定者,在東方殊不盡然;有許多處,或寧說為從上層支配了下層較近事實。”
先生當時認為俄國共產黨發明的路在中國不通的具體原因有三難:“第一,階級基礎難。
共產黨的社會基礎即是無產階級。”
“然而如近世的產業在中國又有幾何?由此而來的無產階級其於全社會比例當然微乎其微。”
“手工業者不是什麼‘階級’”,“農民散漫非常,只有個人,不成階級,將如何能期望他們革命?將如何能依以為基礎呢?何況還有:(一)內地鄉村社會的錮蔽……(二)傳統的觀念和習慣太深”,“我敢說,一切勞苦群眾但有工可作,有地可耕,不拘如何勞苦,均不存破壞現狀之想”;“其實他是與革命無緣的!”“第二,革命物件難。
……大家以為:革命物件在國際資本帝國主義者和軍閥甚屬明白確實,尚何所疑?我以為……如細心思之,則知其正大有問題在。”
“大家說:我為被壓迫民族,壓迫我者即是歐、美、日本帝國主義,敵我豈不分明?”“我們對帝國主義者,以武力反抗,或經濟上不合作來反抗,眼前都不行。
彼此力氣強弱相懸,較量不來。”
“中國革命既已不到民族革命分際,不能實行對帝國主義者進攻”;“則其所認取封建勢力為革命物件,是否合適,‘封建勢力’一詞,一般革命家是指著軍閥、貪官汙吏、土豪劣紳等而說,其中自以軍閥為首……軍閥果為正確的革命物件否?照我的回答,軍閥不能成為革命物件”。
“革命是一社會根本秩序的推翻與改造,秩序與國家二者幾乎是不可分的。”
“革命物件主要在對那秩序,其次乃對人。”
“軍閥是人的問題,還是秩序問題?我敢決定說,不是秩序問題。”
“正因為軍閥而國家法律失效,而社會秩序破壞,他恰好是與法律秩序勢不兩立的東西。”
先生“建設新社會才算革命”答晴中君文中曾講:“中國今日正是舊秩序破壞了,新秩序未能建立,過渡期間—混亂狀態。
軍閥即此混亂狀態中之一物,其與土匪只有大小之差,並無性質之殊。”
“中國革命物件的中國社會舊秩序,早隨滿洲皇帝之倒而不存;此不成秩序之軍閥制度……非革命物件矣。”
“革命物件抓不到,革命力量無所施;不得其用,而枉用濫用,那得不自己潰敗?敵(革命物件)我(基礎力量)分不清,沒有拘界,那得不散亂?——國民果又何從成其為黨?”
先生當時認為還有一難,即“理論統一難”。
文中說:“總之,在革命理論界中,有兩大可注意現象。
一是極見分歧;一是每每流於靈空玄妙……”“滿紙的‘階級’、‘壓迫’、‘代表利益’、‘衝突’、‘鬥爭’、‘反對妥協改良’,卻又口口聲聲要‘合理調節’、‘嚴密團結’、‘共同幸福’。
一面從階級立場出發,一面又要扭轉階級的立場。
完全學得一套分劃眼光,而持論強歸於渾融;充滿一身唯物氣息,而終成其大唯心論。
黨者所少留意之點,願一申言之。
則這一套西洋把戲於吾歷史習慣、民族精神至不合也。”
“(一)共同信奉一主義,許多人結合起來往前走,此中國夙昔殆所未有之事;尤於中國士人風氣習慣不合。”
“(二)因其夙來散漫無團體,故團體生活中的兩大要件——組織的能力和紀律的訓練——他都沒有。”
“(三)中國士人個性發達,樂於自尊,不樂於依附;對於強權或大勢力是生反感。”
“(四)從乎中國社會之組織構造,故中國人要講是非,而西洋人貴談利害。”
“今黨人謬襲利害觀以代是非觀,於吾民族精神,於吾社會事實均不合。
散漫流動又加混亂失序的中國社會,其政治上、經濟上機會之種種不等,非限於階級大勢之定然,願落於個人運際之偶然;個人自求出路於現狀之中,較諸破壞現狀為社會謀出路容易得多;‘非革命不可’的形勢造不成。
故居中國而言革命,正當從是非心出發。”
“(五)舊日之中國社會,其組織構造與西洋殊異;……革命就是階級鬥爭,馬克思所詁甚確。
這自是西洋社會要有的事,中國社會顧何從而言之?中國社會只有他歷史上的一治一亂,改朝換代,而社會組織構造無何等變更。”
“(六)中國是尚和平的民族,最寬容而有理性,鬥爭非所屑,以鬥爭教中國人,是悖乎其精神之大者;即此一點,足以斷定此路之走不通。”
“(七)中國實一‘不像國家的國家’。
……一、自秦漢以後,變列國分爭之局而為天下一統,外圍環境不同;二、同時其內部構造但有統治者而無統治階級。
……此中國歷史之特殊。”
“(八)從前的中國人與其國家,殆成兩無交涉的狀態。”
“中國人雖至今自由無保障,不能比於任何國民;然自古確有比任何國民更多之自由。
……因為中國是最優遊自如的民族。
布林西維克主義(嚴厲干涉制裁的生活)方且為歐洲人所不慣,其於數千年生活習慣正相反的中國人,更當如何?不問可知是調融不來的。”
先生最後講:“中國現社會自有其一種形勢,中國問題的解決必有賴乎此形勢之自然……從乎民族歷史之演變,民族精神之趨向,所謂政治平等、經濟平等,其勢固將有異乎西洋之民主與共產。”
[《中國民族自救運動之最後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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