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廣州中山大學哲學會之請,作“如何成為今天的我”講演。先生講他治學之路說:“我不知為何特別好用心思,愛留心問題,多年來總有問題佔據在我的心裡。常常在研究解決問題,而解決不完;心思之用亦欲罷不能。問我為什麼好用心思?為什麼會有問題?因為很容易感覺到事理之矛盾,感覺到沒有道理或有兩個以上的道理;我即失了主見,卻又放不開。我之好用心思,大概就是由於我易有這樣感覺吧。如果大家想治哲學,似乎應有這種感覺才有希望。”“茲分八層說明我走的這條路:一、因為肯用心思所以有主見。——對一個問題肯用心思,對這問題自然有了主見,亦即是在自家有了判別。何謂學問?有主見就是學問。遇到一個問題到眼前來而茫然者便是沒有學問!學問不學問,卻不在讀書之多少。二、有主見乃感覺出旁人意見與我兩樣。——於是就不得不有第二步用心思。自己先有主見,感覺出旁人意見與我兩樣,而觸處皆是問題;憬然於道理之難言,既不甘盲從他人,尤不敢輕於自信;求學問的生機才有了。三、此後看書聽話乃能得益。——前入主張,今人言論,稍有與自己不同處,便知注意。不同,非求解決歸一不可;隔膜,非求瞭解不可。於是古人今人所曾用過的心思,我乃能發現而得到,以融取而收歸於自己。最初的一點主見便是以後大學問的萌芽。從這點萌芽才可以吸收營養料,向下入土生根而根深蒂固;向上開枝發葉而枝葉扶疏;學問便成了。四、學然後知不足。——用心之後就能虛心;自知當初見解之浮淺,問題之不可輕談,前人所見之高過我,天地間事理我未知者盡多,乃打掉了一向的粗心浮氣。所以學問之進,不能見解有進境,逐有修正,逐有鍛鍊;而心思亦見得精密了,態度亦漸得謙虛了。而每度鍛鍊又於其見解之長進有至大關係。心虛思密實是求學的必要條件。學哲學最不好的毛病是說自家都懂。一按其實,凡前人心思曲折,經驗積累,乃一無所領會,而貧薄如初,遇著問題,於前人輕致反對者固屬隔膜可笑,而自謂宗主前人者亦初無所窺。此我們於當年科學與人生的論戰,所以有大家太不愛讀書之嘆。五、由淺入深便能以簡御繁。——歸納上面四點,一步一步牽涉越多,範圍越廣,辨察愈密,追究愈深。此時零碎的知識、片段的見解沒有了,在心裡全是一貫的系統、整個的組織;如此,就可以算成功了,到此時,才能以簡御繁,舉重若輕。學問家如說負荷著多沉重的學問,那是不對的;他真彷彿沒話可講。反之,學問淺的人說話愈多,思想不清楚的人名詞越多。六、是真學問便有受用。——有無受用在能不能解決問題。此時對於一切異說雜見都無搖惑,而身心通泰,怡然有以自得。七、旁人得失長短一望而知。——因為自己從前皆曾翻過身來,深淺精粗的層次都經過,故於旁人得失長短一望而知。八、自己說出話來精巧透闢。——此則思精理熟之象。上述八層,前四層誠然是我用功的途徑;後四層,亦不過庶幾望見,非能實有諸己。……我要鄭重宣告的,我始終不是學問中人,也不是事功中人;我想了許久,我大概是問題中人。”[《漱溟卅後文錄》。]
春天到南京後,曾參觀曉莊學校,頗有感觸,後來回到廣州擔任一中校長時,對一中師生講演中極贊曉莊辦學精神,稱之為“一件有興味的事”。認為這是一所理想的學校。[《抱歉,痛苦,一件有興味的事》。]
是年,先生得次子,取名培恕。
一九二九年(己巳民國十八年)
三十七歲。
春離粵北上考察農村工作,後到河南村治學院工作。
二月,先生離開廣州北上考察農村。行抵南京,首先到陶行知先生在南京城外辦的曉莊師範參觀考察。陶行知先生是一位力主教與學、言與行合一的教育家。先生與陶行知先生是第一次見面,交談之後,十分相投。先生“深感陶先生是革命心、事業心都十分強盛的人,很佩服”。在曉莊參觀了兩天。先生向陶先生提出“借兵調將”予以幫忙的要求,陶先生欣然答應。後來派了三名學生——潘一塵、張宗麟、楊效春——到鄒平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