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閒來無事,到處溜溜,走著走著不經意間就走到了楓林,雖然還不是深秋,但紅葉已醇,捧出一本書,細細咀嚼。那是本《尤金-奧尼爾文集》,正在看的是《榆樹下的慾望》第二幕第二場:“那時候這兒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石頭地。當我接管了這塊地的時候,老鄉們都在笑我,他們不懂得我。可是我懂。當你能從這塊石頭裡種出莊稼來,上帝就和你同在!他們沒有力量做到這一點!他們以為上帝就是那麼好說話的。但他們沒笑多久。有的死在這裡,有的到西部也死了。他們都在地下了――就是因為跟上了一個好說話的上帝。哼,上帝可不是這麼好說話的。(慢慢地搖了搖頭)我可變成一個很刻苦的人。老鄉們老是說:他是個刻苦的人,倒好像刻苦是樁缺德的事情似的!所以最後我回答他們:好吧,那麼你們等著瞧吧!(突然)可是,有一次我也向軟弱屈服了。那是我來到這裡兩年以後。我真的軟弱了――失望了――地上有那麼多的石頭,許許多多的人都離開了,因為艱苦,放棄了,到西部去了。我也加入了他們。我們坐著車走啊走啊。我們來到廣闊的草原,一望無際的草原,那兒的泥土烏黑烏黑的,象金子一樣貴重。那兒一塊石頭都沒有,生活真容易。你只要犁犁地,撒下種子,然後坐下來,抽抽菸袋,看著莊稼長起來好了。我原本可以成為一個富人的――可是我心理有個東西在攔著我――上帝的聲音在說:這兒對你毫無價值,你還是回家去吧!我害怕這聲音,於是就回家了,把我在那裡的產權給了要它的人……上帝是嚴厲的,不是那麼好說話的!上帝是在石頭上――在磐石上建立起聖殿的――根基立在磐石上,我就在它裡面!這是神對彼得說的!(重重地嘆息――停頓)石頭!我把石頭從地裡撿起來,壘成高牆。在這牆上你可以看到我一生中的那些歲月,每天壘一塊石頭,上上下下地翻山越嶺,把屬於我的土地用柵欄圍起來,這樣我就從無到有――遵循上帝的意志,就像他的僕人一樣。”美國的第一批創業者都是典型的清教徒,當然也正如馬克思·韋伯所指出的,資產者所具有的雙重性同樣在這一幕裡顯露無遺:“如果我能夠活下去,我就無盡期地活下去!只要我辦得到,在我臨死的時候,我會放上一把火,看著它燒掉——這房子,這兒的每一個麥穗,每一顆樹,直到最後一根草!我會坐著,看著一切都隨我死掉,沒有人能佔有曾經屬於我的東西,我用血和汗從一無所有中開闢出來的東西!”
這一幕的最後還有以前記的一條旁批:“《馬太福音》第六章積財於天:‘不要為自己積攢財帛在地上,地上有蟲子咬,能鏽壞,也有賊來挖窟窿來偷;要積攢財寶在天上,天上沒有蟲子咬,不朽壞,也沒有賊挖窟窿來偷,因為你的財寶在哪裡,你的心也在哪裡’。”不知道當時是以怎樣的一種心情寫下這句話的。時過境遷,如今也無法再知道了。令人奇怪的是,別人到這裡來不是背外語單詞,就是背背唐詩宋詞,小勉卻偏偏拿著本《作為意志與表象的世界》來讀:“實踐理性,它最完美的發展,是在斯多葛派智者身上作為理想表達出來的東西。斯多葛倫理的目的就是幸福:‘美德的整個目的就是有幸福。’只有和人的天性相稱的才是美德,猶如只有動物衝動的滿足才和動物的天性相稱一樣。不過斯多葛派的倫理學指出了幸福只有在心神的平和與恬靜中才可確實獲得,而這平和寧靜又只有透過德行才能達到。人們已經看清楚,困苦、憂傷並不直接而必然地來自‘無所有’,而是因為‘欲有所有’而仍‘不得有’才產生的,所以這‘欲有所有’才是‘無所有’成為困苦而產生傷痛的唯一條件,使我們動心而難受的,既不是人所共有的,不得而免的諸惡,也不是無從獲致的諸善,而只是在可以躲避的和可以獲致的兩者之間幾微的或多或少而已。但是,既要生活而又不痛苦,那根本就是十足的矛盾。消除痛苦的不斷努力除了改變痛苦的形態外,再也作不出什麼。如果消除了這一形態的痛苦,立刻就有千百種其他形態的痛苦接踵而來,如性慾、狂熱的愛情、嫉妒、仇恨、恐懼、名譽、財富、疾病等等,最後,痛苦又會穿上無名煩勞和空虛無聊那件令人生愁的灰色褂子而來,於是又得想辦法來消除空虛無聊,即令後來又把無聊攆走了,與此同時又很難不讓痛苦在前述那些形態中捲土重來。任何人生都是在痛苦與空虛無聊之間拋來擲去的。因此,我們既無須探討生前的過去,也無須探討死後的將來,更應該做的倒是我們要把現在當作意志在其中顯現的唯一形式來認識。現在不會從意志那裡溜掉,意志當然也不會從現在那裡溜掉。因此,要是如此這般的生命就滿足了一個人,要是這個人在任何場合都肯定生命,他也就可以有信心把生命看作是無窮無盡的而把死亡的恐懼當作一種幻覺驅逐掉;反過來誰要是被迫於生活的重負,誰要是痛恨生活的煩惱困苦,尤其是痛恨恰好落在他頭上使他不想再繼續忍受的苦命,他就不要想在死亡中指望得到解放,黑暗陰森的地府之所以能夠引誘他,是以騙人的假象把陰間當作停泊的無風港。在這裡,自殺行為在我們看來是一種徒勞的,因而也是傻瓜的行為。”小勉同學不會這麼特立獨行吧?我心裡道。“你喜歡什麼音樂?”小勉拍拍我的肩膀,取下耳麥遞給我,“聽聽這個。”“是《賦格的藝術》?”“原來你也聽古典。”“超喜歡Bach。這個應該是尼科拉耶娃的版本吧。”“不錯不錯。”“其實我也聽搖滾和newage。”“哦?你真是興趣廣泛啊!”“過獎,過獎。”“奧尼爾?博爾赫斯不是說他的戲劇只能看,不能讀嗎?”“為什麼?”“你讀過,不對,是看過《大神布朗》就知道了。”“哦,你指的是面具的使用只有在舞臺上表演出來才會有相應的效果?”“嗯,這部戲除了面具以外,輪迴也是一個重要的主題。”
起風了,地上的紅葉被捲到空中,停滯片刻,隨即凝固住,被沉下去的太陽吸入了地平線。
好冷,想吃火鍋。那誰請客呢?AA制吧?“這回你請,下回我請。”小勉的解決方案著實幹脆。
“老闆,來鍋養生鍋底,一半辣的,一半不辣。”
“好勒。”
點些什麼菜好呢?肥牛、羊肉、土豆、金針菇、粉條,餘下的讓小勉去點吧。
“你知道羅鵬飛同學嗎?”
“隔壁寢室的?怎麼了?”
“呵呵,他考三級連考了五次,終於給考過了,並且逢人便說,顯得很得意的樣子。”
“唉,這有什麼,我知道一位老兄,真是孜孜不倦,四級一共考了六次,還是沒過,聽說下次他還準備再考,一般說來,考了六次的人,當他第七次發起衝擊的時候一定會考慮買答案的事,就像中國男足第七次向世界盃發起衝擊的時候,一定會大搞抽籤外交,可這位老兄還真是單純得可怕,非要憑一己之力過關不可。”
“真是佩服他們的精神。我不明白,在一個絕大多數人都說漢語的國家,英語水平真的就那麼重要嗎?難道我沒有四級證書,沒有學位證書,我不作弊,我就真的競爭不過別人嗎?是不是再沒有第二條道路可走了呢?是不是不考四級也能成功呢?一個具有漢語天賦的人,在一個通行漢語的國家,使用漢語進行寫作是不是能夠獲得成功呢?”
“我只去考過一次,人家說,你弄個耳機作弊吧,當時我對自己的英文水平還蠻自信的,回答說,我這種實力還用得著花幾千塊錢買答案嗎?結果,完形填空還沒做完便打了鈴。沒辦法,過去做慣了好學生,連作弊也不會,將來畢業的時候肯定就是我失業的時候。”
“世界上已經沒有人了。只有職業。”
“怎麼聽著這麼耳熟?這話是誰說的?”
“穆齊爾。”
“哪個穆齊爾?”
“寫《沒有個性的人》的。”
“原來是他。”
“水開了。往裡面放了。”
“放吧放吧,不過我只吃不辣的這一邊。”
“隨你。反正今天你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