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開口問道，依照焰雲國鍾宰相的脾氣秉性，是不大可能收一位殺手做養子的才對吧？
對此，雲綺深表不解。
而聽到雲綺的問題，鍾子情只是平靜地微微一笑。
這笑容，充滿感激之意。
雲綺看得出來，鍾子情很感激鍾宰相收他做養子，如果沒有鍾宰相的話，鍾子情現在恐怕也還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沉默了半晌，鍾子情緩緩開口，開始回答雲綺的問題。
“直到現在，我有時也會想……我被父親大人收為養子這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或許，我人生中最為幸運的一件事，就是告別‘十步殺’這個名字成為了‘鍾子情’。”
聽到鍾子情這樣說，雲綺不經意地點了點頭。
和鍾子情一樣，她也覺得或許鍾子情還是“十步殺”的時候比較自由隨性，但比起過著刀口舔血的生活，還是成為焰雲國的吏部侍郎要好得多。
與榮華富貴無關，只是雲綺認為，鍾子情自始至終想要的，都是一個“家”的感覺。
而這感覺，“十步殺”的生活是給不了他的。
“那個時候……在道上有了些名氣的我，開始被委託殺死一些大人物……”
“大人物？”
“沒錯，上至皇親國戚，下至宗親貴族……”
“什麼？”
聞言，雲綺不由得震驚了。
如果是殺那樣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鍾子情豈不是要被朝廷通緝？
像是讀懂了雲綺的心思，鍾子情微笑著搖搖頭。
“放心吧，我的暗殺手法並沒有那麼稚嫩，從來都是不留一絲痕跡的……況且，被我殺死的達官貴人十個裡面有九個也是死有餘辜。”
“……”
雙眸禁不住瞪大了，說這話的鐘子情臉色微微沉了沉。
死有餘辜的達官貴人麼……
雲綺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她自己。
或許在鍾子情眼中，三年前的她也是死有餘辜的公主吧？
因為她的無能、無知、無力，導致焰雲國數不勝數的百姓被橫徵暴斂。
如果那個時候鍾子情還是“十步殺”，或許會毫不留情地殺掉自己。
用力咬咬牙，雲綺不由得有些生自己的氣。
沉浸在過去的萬千感慨中，鍾子情沒能察覺到雲綺的心理變化。
冰涼的夜色像是永遠守望不到黎明到來的時分，這種天氣，就像是在雷戰國時那樣。
鍾子情生活在雷戰國時，幾乎從沒看到過晴天。
雖然雷戰國常年冰天雪地，嚴寒霜凍，一片白的世界理應是很美的。
但鍾子情卻十分厭惡那種白色。
太過寂寞了。
太過純淨了。
越是純淨的東西，一旦被染上一點汙穢，就會格外鮮明。
例如血。
每當鮮血沾滿皚皚白雪，都像是在時刻提醒著鍾子情，他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
他殺了人。
用他人的命來換取自己苟延殘喘地活在這個世上的資格。
不過……
自從認識了某個人開始，鍾子情對白色有了新的認識。
那個人總喜歡穿一身雪白的長衫，猶如下凡而來的仙人，雪白的裳上還特意潑灑了漆黑的花紋，猶如一幅水墨畫。
那時候，鍾子情第一次知道，在純淨的東西
上沾染汙穢，也能變得美麗。
鍾子情的人生軌跡，可以說正是由於與那個人的邂逅才發生了改變。
至今，他仍然清楚地記得當時身處鏡水國的那個男子手持藍綠色孔雀羽毛扇，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
即便面對一名前來取他性命的殺手，那男子依然鎮定自如。
那次，是鍾子情身為“十步殺”以來，第一次失手。
也正因為那次失手，才使得他永永遠遠地告別了“十步殺”這個名號。
透著幾分陰鬱的臉，漸漸的恢復血色，鍾子情勾起雙脣，露出一抹溫文爾雅的微笑。
“雲綺，你知道麼？我還是‘十步殺’的時候，無論殺的是什麼樣的貴族都從沒手軟和猶豫過，但只有一次……僅僅是那麼一次，我對於自己要殺的人，產生了‘不想殺他’的念頭。”
“哦？”
聞言，雲綺眨眨眼，一臉的難以置信。
身為殺手竟然有不想殺的任務物件，這可算不上一樁好事吧？
“也就是那一次，我失手了……從此，‘十步殺’就從江湖上銷聲匿跡了。”
“咦？”
聲調禁不住抬高，雲綺瞪圓眼睛盯著鍾子情看。
“難道說……你不想殺的物件就是鍾宰相？”
話音剛落，雲綺只見鍾子情搖搖頭，道：
“不是父親大人……而是東方老爺子。”
“哈？”
這聲音分貝更高，震得整個御花園似乎都抖動一下。
“東方老爺子……你是說東方墨？”
“不錯。”
鍾子情點點頭，動作果斷，沒有一絲遲疑。
“當初，雷戰國的一位貴族託道上的朋友找到我，委託我前往鏡水國去刺殺一個人，那個人……就是焰雲國‘九大貴族’之一東方一族的現任宗長，東方墨。”
“我的天吶……”
雲綺不由得發出驚歎。
想想鍾子情和東方墨之間熟得不能再熟的關係，雲綺怎麼也料不到東方墨當年竟然會是鍾子情要暗殺的物件。
“可、可是啊……我沒記錯的話，那個東方墨不是一見到你就嚷嚷著要你叫他‘爺爺’嘛！你……不是他的幹孫子？”
指著鍾子情，雲綺一臉不解。
而對於這個問題，鍾子情除了苦笑還是苦笑。
“我的確是東方老爺子的幹孫子，可是啊……面對他那張臉，我怎麼也沒法把‘爺爺’這兩個字叫出口。”
鍾子情一邊說，雲綺一邊在那裡點頭。
別說是鍾子情了，換成誰誰都不可能叫出口吧？
因為從外表看上去，東方墨根本就和鍾子情年紀相差不了多少。
“所以說啊，我聽說東方一族的宗長早就年過七旬了，那個東方墨不就是東方一族的宗長嗎？可為什麼長那麼年輕？”
“這個麼……我也不是很清楚……”
摸著下巴，鍾子情也是一臉費解。
東方一族本就是世間少見的戰鬥民族，其族人身體素質十分強，甚至比與生俱來就身高馬大的山蠻族男子還要厲害不知道多少倍。
而東方墨自然是東方一族中的佼佼者，否則也不會坐在宗長之位坐了那麼多年。
就是這樣的東方墨，讓當年的“十步殺”狠狠地栽了個跟頭。
不過換句話說，也正是因為邂逅了東方墨，“十步
殺”才得到了拯救。
“那個時候，我被委託前往鏡水國去殺東方老爺子，東方老爺子和蓋清揚老師是至交好友，每年東方老爺子都會離開焰雲國孤身一人前往鏡水國去找老師下棋聊天，這就是我……十步殺的機會。”
“原來如此……”
輕聲呢喃，雲綺看得出來，那個時候的鐘子情是真的想要殺東方墨，畢竟‘十步殺’是殺手，而東方墨正是‘十步殺’的目標。
“雲綺你還記得吧？當初在峽郡州懸崖邊上時，慕容玄鈺曾經說我是在雷戰國被父親大人領養的……其實，那並不準確。”
“哦？”
雲綺不由得發出一聲疑問。
尾音還沒散去，她就聽到鍾子情繼續說：“不知道慕容玄鈺是從哪裡打聽到我是雷戰國出身的，所以就主觀臆斷父親大人也是在雷戰國領養的我，但實際上，我與父親大人初次邂逅，是在焰雲國，並且是在東方老爺子的引薦下。”
“咦？那……那這麼說……”
杏眼圓瞪，聽鍾子情這麼一解釋，雲綺終於明白了，事實上並非是鍾宰相最先發現了身為殺手的鐘子情，把鍾子情帶到焰雲國，並且使“十步殺”變身為“鍾子情”的人，其實是東方墨。
“由於東方一族的族規，身為宗長的東方老爺子是沒辦法收養我的，所以只是認我做幹孫子，並且東方老爺子一直認為自己不會教育別人，跟著他學的話只會讓我越長越歪……”
這樣說著的鐘子情，忍俊不禁。
不過雲綺倒是十分認真地點點頭。
她也不認為那個看上去就十分不正經的東方墨能夠把鍾子情教育成現在這個樣子。
“在學識和做人上，東方老爺子最佩服的父親大人，因此才會把我託付給父親大人收作養子……”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聽了這麼多，雲綺對於鍾子情的過去終於有了一個近乎完整的認知。
“不過，那樣不是很奇怪嗎？東方墨是你的暗殺目標吧？為什麼身為目標的東方墨要對你這麼關照？難不成他對你有什麼不軌企圖？”
漂亮的柳葉眉蹙了蹙，雲綺一臉警惕地說道。
按理來說，鍾子情是殺手，東方墨是被暗殺的物件，正常人都更擔心東方墨吧？可雲綺竟然擔心東方墨對他有不軌企圖，鍾子情不由得咯咯地笑起來。
“雲綺啊，你這話若是被東方老爺子聽到一定會被他記仇的。”
“記仇就記仇唄！我還怕他不成。”
說著，雲綺無所謂地聳聳肩。
因為本來這件事就有蹊蹺啊！雲綺所能想到的就是東方墨打算反過來利用鍾子情做些什麼，所以才會許給鍾子情好處，讓鍾子情替他做事。
畢竟焰雲國的貴族在雲綺的印象中都狡猾多端，賠本的買賣可是絕對不會做的。
盈盈一笑，鍾子情緩緩解釋道：
“雲綺，是你誤會東方老爺子了……我這生最為感謝的人就是東方老爺子，因為如果沒有他，我也就不會被父親大人收養，也就無法成為‘鍾子情’……更無法認識你了。”
“鍾子情……”
心臟撲通一聲，大力跳動一下，雲綺的雙頰有些微微泛紅。
“當時，我在得到東方老爺子人就在鏡水國的訊息後，便動身啟程，很快，我就來到鏡水國，趁東方老爺子落單的時候對他下手……可惜卻失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