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出無聲的嘆息，雲綺的這個反應，是在鍾子情的意料之中。
原本不想說的。
鍾子情最怕的，或許就是雲綺害怕他這件事。
他很怕。
很怕雲綺在瞭解了真實的他之後，會遠離他。
因為真正的他，的確和焰雲國當朝吏部侍郎“鍾子情”這個人有著天壤之別。
夜色，越來越深了。
彷彿濃的化不開的墨，籠罩在整座御花園的上空。
鍾子情和雲綺，相顧無言。
半晌，鍾子情的臉上漾開一抹苦笑，輕啟雙脣，將難以啟齒的話說了下去。
“在血洗了王爺府之後，一段時間之內我都沒有意識……應該說身體是有意識的，但我的靈魂卻不知跑到何處去了，或許，只是暫時沉睡罷了。那段時間……我不知道我是否受到了追殺，只是回過神來的時候，腳邊全是屍體……”
“……”
漂亮的柳葉眉蹙的十分用力，此時此刻，雲綺面容扭曲，鍾子情無法讀出雲綺的心事。
雲綺是在為什麼事而感到痛苦？
是為那些慘死在他手上的無辜生命？
還是為了他自己？
然而鍾子情心知肚明，他是不值得同情的。
“之後的事，我記得不是太清了，只知道為了躲避追兵，我跑到了一座山上，那是一座雪山，應該說在雷戰國，遍地都是雪山，遠離王都的偏僻的州郡更是如此……那個時候，我五歲，渾身是血地跑上了山，在那裡遇到了一位賊頭子，他是域雪寨的寨主。”
“寨主……難道說你後來……”
雙眸再次睜大了一些，聽了鍾子情的話，雲綺已經基本猜出來了鍾子情之後的命運。
被官兵追捕的身負血債的五歲小男孩，逃難逃到荒山野嶺裡，遇到一位山賊頭子。
所以說……鍾子情原來是山賊嗎？
情不自禁上上下下打量起鍾子情來，雲綺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眼前溫文爾雅、謙謙君子的鐘子情和山寨的賊人聯絡在一起。
而從雲綺驚訝的目光中讀出雲綺心事的鐘子情，則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
“不用驚訝，你猜的沒錯，我被那位寨主帶回到山寨，從那之後，就在域雪寨安家，變成了一位山賊……”
“這……這也太……”
原本還覺得當時在石室之中聽到的鐘子情的兒時遭遇已經足夠悲慘跌宕的了，沒想到後續竟然也是如此叫人瞠目結舌。
原來……鍾子情經歷了那麼多事啊！
年僅五歲，五歲的小男孩又知道些什麼呢？
雲綺想起了自己五歲時的情形，雖然記憶模模糊糊曖昧不清，但唯一清楚的是，五歲時的自己沒有吃過任何苦，在皇宮之中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父王寵著她，下人寵著她，只要是她想要的，就沒有得不到的。
反觀鍾子情，僅在五歲那一年的時間裡，喪母，被追殺，被賣為孌童，殺人，做山賊……
這些事都是雲綺想都不敢想的。
然而鍾子情卻全部親身經歷了一遍。
“鍾子情……”
情不自禁喚出鍾子情的名字，雲綺感到自己的胸口很痛，悶痛悶痛的，喘不過來氣。
有種想哭的衝動，卻又哭不出來。
這種感覺，太過難受。
但云綺又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難受的人是鍾子情。
是她太殘忍了。
硬生生逼著鍾子情自己揭開那好不容易才結痂的傷疤。
“對不起……”
不由自主地，雲綺低下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那雙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
“別道歉……又不是你的錯，而是……我的過去還沒完呢！要不要繼續聽下去？”
銀鈴般動聽的嗓音飄進耳朵裡，雲綺緩緩抬起頭。
面前，是鍾子情英俊清秀的臉，這張臉和平時別無二致，看她的眼神也是水樣的溫柔。
但云綺心知肚明，這是鍾子情的面具。
為了安慰她才會強迫自己偽裝出滿不在乎的表情。
雲綺能夠感覺得到，鍾子情的心在滴血。
點點頭，雲綺緩緩開口：“雖然我知道我真的很殘忍……但已經聽到這裡了，就把一切都說出來吧！我……想要了解全部的你。”
這是雲綺的心裡話，即便會傷害到鍾子情她也認了。
聞言，鍾子情雙脣上期，勾起一道迷人的弧線。
“其實是我不好，我早該向你和盤托出的……是我，太沒有勇氣了。”
這樣說著，鍾子情下意識將目光送向遠處。
遠處，燈火熄了，彷彿整個焰雲國都陷入了沉睡。
曾經，那個時候，五歲的自己也像現在這樣坐在高高的岩石上朝著遠處望。
鍾子情已經想不起來那個時候為什麼自己那麼喜歡眺望遠處。
他只知道，從五歲的時候開始，他就沒把域雪寨當成過自己的家。
或許，是因為想要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想要尋找自己真正的安身之所，所以，他才會一直、一直眺望著遠處。
遠處，一定有什麼人，在等待自己——
那個時候，他是如此堅信的。
“雲綺，雖然被寨主撿回去的時候我只有五歲，但我始終認為我並不傻……”
“傻？”
“是啊！”
鍾子情點點頭。
“寨主以為五歲的小孩子什麼都不懂，五歲的小孩子很好騙，但其實，我在被他撿回去的時候就知道了，寨主只是相中了我的素質，想把我培養成他們山寨裡一等一的高手。”
“原來如此……”
雲綺的目光始終縈繞在鍾子情的身上，無論是現在的鐘子情，還是過去的鐘子情，因為都堅信，鍾子情很聰明，不是那麼好騙的。
“所以呢？所以你後來從山寨裡逃出去了？”
雲綺這樣問道。
然而鍾子情給出的卻是搖頭的答覆。
“沒有……”
雙眸微微睜大，對於這個回答，雲綺多少有些吃驚。
“我沒有逃，而是安心地在域雪寨學習武藝，雖說我有王氣在身，但不知道如何運用，不懂得拳腳功夫，最終，王氣也無法成為我的力量……我不想……再因為弱小而被人欺負。”
最後的這句話，鍾子情銀鈴般動聽的聲音明顯壓低了幾分。
雲綺感到心臟咕咚翻了個跟頭。
這時，她聽到鍾子情接著道：
“我在域雪寨一直生活到十歲，五年來我學了很多功夫，已經成為了域雪寨的二當家……”
“好厲害……”
忍不住發出這樣的感慨，雲綺說完連忙捂住自己的嘴，用有些抱歉的眼神注視鍾子情。
她不曉得她剛剛的話鍾子情聽著會不會覺得刺耳。
其實她並無惡意，也無心諷刺，只是順口感慨一聲。
因為她發現，鍾子情果然就是鍾子情，無論在哪裡做什麼，都那麼優秀。
“呵……”
看雲綺心驚膽戰的樣子，鍾子情忍俊不禁。
“沒關係，你說的沒錯，我也覺得自己蠻厲害的……”
看出鍾子情臉上的微笑不是虛假的，雲綺這才鬆一口氣。
“因為年僅十歲的我，其實武藝經過高過寨主了，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想再在域雪寨裡磨練幾年，然而……”
“然而？”
意識到十歲的鐘子情在域雪寨又發生了什麼，雲綺的心臟禁不住揪緊。
“然而，就在同年，我親眼目睹寨主強迫一名女子，一怒之下，我把寨主殺了。”
“……”
眼簾用力向上抬起，雲綺再次大吃一驚。
“殺……你殺了域雪寨的寨主，那寨裡的弟兄們豈不是不會放過你？”
“是啊！”
對於雲綺的話，鍾子情的迴應輕描淡寫。
“所以我又逃了……逃出了域雪寨，並且把追殺我的山賊全部殺掉了。”
“……”
禁不住深吸一口氣，雲綺突然間明白為什麼鍾子情那麼不想她知道他的過去。
因為這段過去，充滿血腥。
並不是鍾子情覺得自己的童年悲慘才不願意告訴她，而是鍾子情覺得自己的同年罪孽深重所以才不希望被她知道。
鍾子情能夠活到現在，是踩著無數人的屍體走過來的。
臉色不由得沉下來，並非是雲綺認為鍾子情濫殺無辜而生氣，雲綺氣的，是老天爺。
為什麼上蒼要這樣對待鍾子情？
曾經，她一度以為自己才是最悲慘的人，年僅十六歲就親眼目睹自己父王血淋淋的向上人頭，被最為崇拜和最為信賴的兩個男人背叛，流落市井，吃不飽穿不暖……
然而現在她才知道，鍾子情比她悲慘太多太多了。
如果換做是她，恐怕在被賣到王府的那時候起就已經註定是死亡的命運了吧？
內心百轉千回，雲綺已經暗暗嘆了不知多少口氣了，這時，鍾子情銀鈴般動聽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把未完待續的話，接了下去。
“離開域雪寨之後，我無家可歸，無處可去，年僅十歲的我，沒有任何謀生的能力……除了殺人。”
“殺……人？”
很難將“殺人”和“謀生”這兩件事聯絡在一起，不過雲綺幾乎是在瞬間就懂了，鍾子情所謂的謀生是什麼意思。
而鍾子情，也很清楚冰雪聰明的雲綺一定明白了他接下來即將說出口的話。
“沒錯，為了活下去，我開始替人殺人，以此收取一定的金錢……由於我從未失手過，漸漸的在殺手這一行當中開始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曾經殺死域雪寨山賊頭子的事也暴露了，無論是道上的人還是官府，都把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說著這些話的鐘子情，面色和聲音都平靜得猶如波瀾不驚的湖面。
雲綺不知道，鍾子情是在強行偽裝鎮靜呢，還是真的是因為時間過於久遠，已經看開了。
然而如果真的看開了，鍾子情那雙烏溜溜的鳳眼之中又為何會流露出如此痛苦的情緒呢？
雲綺感到自己的心臟有些隱隱作痛。
晚風，涼絲絲的，帶來了鍾子情銀鈴般動聽的聲音。
“隨著我的名聲越來越大，來僱傭我的人也越來越多，頭銜也越來越顯赫……後來，因為但凡我要殺的人，都能在十步之內取他性命，因此得名……‘十步殺’。”
“十……步殺……”
現在雲綺終於知道所謂的“十步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
“那……你又是怎麼成為鍾宰相的養子的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