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雲綺很痛苦。
因為雲綺痛苦，所以他也跟著痛苦。
原本他還以為雲綺是一個人偷偷摸摸躲在這種地方哭泣呢？可雲綺臉上的神色反而很冷靜，冷靜到令他匪夷所思的程度。
“如果太難過的話就哭出來吧！”
伸出手輕柔地摟住雲綺的肩膀，鍾子情現在只希望雲綺能夠撲進他的懷裡大哭一場，這樣或許能夠減輕壓在雲綺心頭的重負。
順勢靠在鍾子情寬厚結實令人心安的肩膀上，雲綺不僅沒哭，反而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我沒事……”
輕聲道出這三個字，雲綺猜想就算自己這麼說了，鍾子情一定不會相信。
鍾子情的沉默就是最好的證據。
於是雲綺又緩緩開口，接著道：“雖然我自認不是個多堅強的人，不過也沒軟弱到那種程度……陸雲鶴的事，我感到很遺憾……然而哭不能解決問題，我已經想通了。”
“想通了？”
鍾子情問道，聲調抬高了一些。
無法確定，雲綺想通的究竟是什麼？
在鍾子情看來，雲綺不是會坐以待斃的人，更不會對鏡水國千千萬萬的百姓棄之不顧。
也就是說……
“難道……你想回鏡水國去嗎？”
被鍾子情這樣一問，雲綺臉上的微笑緩緩漾開。
這抹笑容，有些苦澀。
“我還有別的選擇嗎？我是陸豐王的女兒，是青龍神力量的繼承人……鏡水國的事也好，陸雲鶴的事也好，我都有責任，也有義務。”
聲音平靜，平靜中透著一股毅然決然。
鍾子情看得出來，雲綺是認真的。
“可是……現在的鏡水國太危險了……”
按照蓋清揚的說法，現在的鏡水國猶如人間地獄，每天都有被處死的百姓，四處都是陸雲鶴的軍隊，百姓一個個全都噤若寒蟬。
在這種情況下，別說是見到陸雲鶴，就是進入鏡水國恐怕都有困難。
雲綺的確是青龍神力量的繼承人，是鏡水國正統的王沒錯，但前提是必須要拿到水龍劍向眾人展示這一點才行。
然而眼下，水龍劍應該早就被陸雲鶴藏起來了才是。
要怎麼做？怎麼做才能讓雲綺安然無恙地回到鏡水國，怎麼做才能讓雲綺平安無事地登基為王？
鍾子情絞盡腦汁。
這時，靠在他肩膀上的雲綺坐直身體，伸出手來輕撫他的兩道眉間。
“別皺眉了，會有辦法的，不行就硬闖唄？反正這種事我們也沒少幹。”
“雲綺……此時非同小可，不是兒戲……當初你能那麼輕而易舉地幫助陸雲鶴扳倒國舅楊安是因為楊安原本就不是王位的繼承人，再加上你有水龍劍，可是現在，整個鏡水國上下都已認可陸雲鶴才是他們的王，包括軍隊……你沒有水龍劍，無法向他們證明你才是鏡水國王位正統的繼承者……”
“我知道……”
點點頭，鍾子情說的這些雲綺又豈會不知。
“但那又怎樣呢？”
“什麼？”
被雲綺問的怔了怔，一時間，鍾子情沒能理解雲綺的意思。
“我是說……就算知道了你說的那些困難那又怎麼樣？難道因為有困難就能熟視無睹麼？”
“這……”
被雲綺的反問問得啞口無言，鍾子情雙脣輕啟，卻沒能說出哪怕一個字的反駁。
“蓋老師和龍之所以千里迢迢跑到這裡
來找我，不止是為了告訴我鏡水國和陸雲鶴的現狀，更是為了讓我回去，回去救他們於水火之中……因為我才是真正有資格做鏡水國一國之君的人……這是我的使命，鍾子情……”
“……”
對於雲綺的話，鍾子情無言以對。
這是雲綺的決心，他也無力阻止。
如果可能的話，他不希望雲綺涉險，然而如果雲綺無論如何都要去鏡水國的話，他也勢必追隨到底。
“既然你已經決定好了，那我們就擇日動身吧！”
銀鈴般動聽的嗓音飄進耳朵裡，雲綺水汪汪的大眼睛微微睜大幾分。
“鍾子情……”
鍾子情說的是“我們”，也就是說鍾子情是會陪著她一同前往鏡水國的。
胸口一陣溫暖，雲綺禁不住微微一笑，擁住了鍾子情。
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雲綺就這樣緊緊擁抱著鍾子情，貪戀著鍾子情的體溫。
不想放手……
無論發生什麼事，有怎樣的變故，雲綺都不想放開鍾子情。
能夠不顧一切對她不離不棄的人，普天之下或許也只有鍾子情一人了。
為什麼她以前都沒有注意到呢！
鍾子情一直都在她的身邊，那個時候的她，對此或許早就習以為常了吧？
“鍾子情，你這麼寵著我我可是會得寸進尺的哦！”
聽到雲綺這麼說，鍾子情那雙烏溜溜的鳳眼恢復了往日的笑意。
“呵……我現在寵著你是為了以後好能在鏡水國討個一官半職啊！”
“啊！原來你是有目的的啊！”
“不錯……你什麼時候見我做事沒有目的了？”
“你這個人啊……”
忍不住伸出雙手用力掐鍾子情的腮幫子，把鍾子情一張清秀英俊的臉掐得變了形。
不過鍾子情卻是樂在其中，因為不管怎麼說，雲綺現在不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了，又和以前一樣臉上掛著明朗的笑容。
鍾子情喜歡看雲綺笑。
掐的差不多了，雲綺看鐘子情雙頰都被她掐的紅腫，也就放開手。
“很痛吧？”
輕輕揉著臉頰，鍾子情不知道自己是該回答實話呢還是謊話。
晚風，涼絲絲的，刮的有些凜冽。
鍾子情下意識伸出手幫雲綺整理亂掉了的髮絲。
烏溜溜的鳳眼裡映著雲綺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從雲綺水汪汪的大眼睛裡鍾子情彷彿也看到了自己的鳳眸。
情不自禁地，鍾子情微微俯身湊過去，湊到雲綺的脣邊。
甜美的吻還沒有落下，這時，鍾子情聽到了雲綺的聲音：
“鍾子情……你還沒告訴我呢，關於你的一切……”
“……”
想要親吻雲綺的念頭被打消了，鍾子情英俊清秀的面龐掠過一抹悻悻的神色。
拉開與雲綺之間的距離，鍾子情沉默不語。
或許是因為他默不作聲的關係，雲綺繼續說了下去。
“我打算……明天就動身前往鏡水國，一刻也不想耽誤，如果陸雲鶴真的如蓋老師和龍所說的那樣，變成了一個整天酒池肉林、橫徵暴斂的昏君的話……我就打算將陸雲鶴從王位上拉下來，自己登基。”
“雲綺……”
“到那時……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邊，吏部侍郎也好，宰相也好，哪怕只是個小小的宮廷樂師，總而言之，我不會把你留在焰雲國，不會把你讓給趙崢的。”
最後的這句話把鍾子情逗笑了。
“什麼讓給趙崢啊，說的好像我是趙崢的人似的……”
“不管啦！反正給我的感覺你就是趙崢的人嘛！估計趙崢也不會捨得放你走……”
雲綺說的是真心話，這次再前往鏡水國，搞不好她就不會再回來了。
永遠不會。
焰雲國雖說是生她養她的故鄉，然而這裡並不屬於她。
現在的焰雲國，是趙崢的國家。
而她，也應該去拯救上天賜予她的，她自己的國家。
“所以，明天我會親自去跟趙崢說的，說完我就要帶著你和蓋老師、龍一起返回鏡水國……因此在那之前，我想把始終困擾著我的事情問清楚……”
重點終於來了，鍾子情英俊清秀的眉目禁不住蹙了一下。
垂下眼簾，鍾子情仍舊默不作聲，而這次，雲綺也沒有吭聲。
御花園裡，一片肅靜。
即便是深夜，也能夠判斷出是陰天還是晴天，就像現在，猶如潑了一層層墨汁的夜空，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斗。
一片漆黑，籠罩在焰雲國王都紫陽的頭頂上。
也籠罩在鍾子情和雲綺的頭頂上。
沉默良久，鍾子情終於不情不願地輕啟兩片薄脣：
“雲綺……我曾經的名字，也可以說是名號，是‘十步殺’。”
聲音一如既往如銀鈴般動聽，不過在說到“十步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突然沉了幾分，猶如夜風一般冰冷。
“十步殺……”
雲綺呢喃著這三個字，心情有些緊張。
從小養在深宮之中，她從未聽說過這個名號，也不知道這三個字被賦予了怎樣的意義。
只是，現在她至少明白了，這個“十步殺”，就是鍾子情，是過去的鐘子情。
發出無聲的嘆息，鍾子情繼續道：“你還記得在失憶的時候我曾經對你說過，我被奴隸夫婦收養，然後轉手賣給了一位失寵的王爺做孌童的事吧？”
點點頭，這麼悲慘的事雲綺當然記得，並且大概一生一世也無法忘懷。
“當晚，當那位王爺想要虐待我的時候，我的王氣爆發了，我殺死了那位王爺……”
到這裡為止，是雲綺知道的，失憶時的鐘子情曾經對她講述過的內容。
看鐘子情慾言又止的樣子，雲綺沒有打岔，而是靜靜地等到鍾子情繼續後文。
“那個時候我殺死的不止是王爺一人……而是整個王府。”
“什……”
張張嘴，雲綺的雙眸瞪大了。
整個王府的意思是……
知道自己再隱瞞下去也於事無補，鍾子情實話實說：“當時的事我記得不是太清楚，可能是受到王氣的影響，總之，等我醒來，整個王府除了我自己，沒有一個活人。”
“……”
雲綺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也可以理解成是我血洗了整個王府，王爺、王爺的家室，王府的下人，還有其他被賣到王府裡的奴隸和孌童……無一例外，全部死於我之手。”
“……”
瞠目結舌，舌根是僵硬的，雲綺張大嘴卻發不出哪怕一個音節。
這就是……鍾子情的過去——
不願告訴她的過去裡那斷層的那部分。
雲綺感覺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了。
然而，鍾子情的話還沒有完。
那身為“十步殺”的往事才只是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