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紫宸殿的路上,我幾經猶豫,但最終還是站在了紫宸殿的門口。門口的小太監見我來了,正要去通報,我卻聽到裡面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伸手阻止了小太監,我提著裙襬踏進了紫宸殿。
隔著屏風隱約可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我突然覺得胸口掛著的那塊藍田暖玉正漸漸變暖。
“洛陽,朕三天之後去泰山祭天,祭天茲事體大,百官都要前往,朕聽說丞相近來身不適,不知道好些了沒有。”
“回皇上的話,家父近來身子略有好轉,只是大夫說要多加調理注意休息。”
“這樣,不如朕派御醫去給丞相瞧一瞧吧。傅喜……”
“皇上,這就不必麻煩了吧,大夫已經瞧過了。”
“怎麼會了,丞相乃百官之首,他的身體關係著社稷,朕做為皇帝,自然應該多關心關心丞相之事。”
“那,微臣就代家父謝過皇上。”
一串腳步聲朝我靠近,我來不及避便看到一道微胖的身影。
“懿妃娘娘……奴才給懿妃娘娘請安。”傅喜見我站在屏風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隨即給我行了個禮。
“起來吧!”我微微抬了抬手,既然已經被他撞破了, 我便只有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清淺,你怎麼來了。”歐陽灝見到我,顯然很驚訝,嘴角揚起一抹笑,忙走過來扶著我手道。
“微臣見過懿妃娘娘。”清朗的聲音響起。
我側過臉看著他,劍眉皓目,梭角分明,銀甲披身但依然掩不去他身上那股清潤的氣質。
“哥哥。”我喚他。
他抬眸看著我,眸光流轉,既是傷痛,又是不捨,最終,他緩緩的垂下眸去,緩緩開口道,“娘娘是君,洛陽是臣,君臣有別……”
聽著他的話,我突然就覺得心空落落的,有些難過。我永遠記得,在蘇城之時,這個溫潤的少年堅定的對我說,清淺,你會得到你想要的,無論是自由還是幸福。那時的他付出了怎麼樣的代價,才換得我的自由,可是,如今,我卻站在這裡,沒有自由,也談不上幸福……
水洛陽,我終究還是負了你那番好意。
“哥哥,不論我變什麼樣,但是,在你面前,我永遠是水清淺,這一點,不會變。”
“皇上,懿妃娘娘,微臣軍中還有些要事要處理,請允許微臣先行告退。”水洛陽不再看我,只是抬手作揖對歐陽灝道。
“洛陽,你幾年未回京,而懿妃自進宮後還未回過相府,這樣,你在外面候著,等朕交待完,便讓懿妃與你一同回去吧!”歐陽灝對水洛陽道。
“是,皇上。”水洛陽面無表情的應了聲,然後退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我突然覺得很難過。
我想起他送我藍田暖玉時對我說,清淺,如果你以後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來找我,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竭盡全力,絕不推脫時的堅定。
我想起他在樹林裡對我說,只想要平凡一點,策馬天涯,淡看草木枯
榮,潮起雲湧時的憧憬。
我想起他在蘇城時對我說,清淺,謝謝你,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你懂我時的蒼涼。
……
我想起很多,堅定的他,溫暖的他,蒼涼的他,悲傷的他,可是,惟有今天的他,冷漠、絕然、隱忍還有疏離……
哥哥,難道,我們再見面就只能以這樣的面容嗎?
“清淺。”耳畔突然傳來歐陽灝的聲音,我回過神來,卻觸到一雙如深潭的眸子,不解的,疑惑。
“皇上……”我斂了神,垂首應道。
“清淺,你來找朕可是有事?”歐陽灝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突然伸手將我額間的髮絲撫向耳際,動作輕柔,我有一瞬間的恍神,歐陽灝收回手,又扶著我坐到榻上,目光溫柔的望著我。
“皇上,這些日子蕙心一直由淑妃妹妹在精心的調理,若是皇上決意要帶小公主是去泰山乞福的話,臣妾想,帶上淑妃妹妹的話會更好。”我看著他淡淡道。
歐陽灝看著我,他的手輕輕的撫摸著我的手背,過了一會,才漫不經意的道,“這是你的意思嗎?”
“回皇上的話,是臣妾的意思。臣妾想,有淑妃妹妹在,也好幫臣妾一起照顧小公主,皇上覺得了?”
“清淺,她……和你說了什麼嗎?”歐陽灝突然緊緊的抓著我的手,臉上微微閃過一絲緊張。
我心裡雖然有些奇怪,但面上還是平靜的搖了搖頭。
“清淺,慕雨她……”歐陽灝欲言又止的看著我,似是想要說什麼,但是,最終他還是緩緩的收回了手,抿嘴一笑,道,“沒事了,時候也不早了,呆會你還要去相府,朕讓人去給你準備一下。”說罷,他伸手招來一個太監,吩咐了些什麼,又徑直起到書桌前背對著我翻著書籍。
房間裡突然安靜了下來,看著他的背影,我突然覺得有些壓抑。“皇上,若是無事的話,臣妾便先告退了。”
“清淺。”他回過身來看著我,有些猶豫,話幾次到脣邊又咽了回去。
“皇上可是有什麼話要說?”我看著他,平靜的開口。
歐陽灝嘴脣微微一動,終於開口了,“清淺,朕雖然封你為皇貴妃,但是,沒有舉成冊封大典,以至後宮流言頗多。朕想,既然你與朕一同去泰山祭天,不如就在泰山正式冊封你為皇貴妃,你覺得如何?”
“皇上既然已經替臣妾想好了,那臣妾遵旨便是。”頓了頓,我接著道,“皇上,若是沒有其他的事,那臣妾便先行告退了。”
“清淺……”歐陽灝再一次喚住我,這一次,他幾步邁下來走到我面前,目光直直的盯著我,欲說還休,幾次想要開口但看著我卻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緩緩垂下眸子,在心裡極輕的嘆了一口氣。“皇上,是不是讓臣妾勸丞相一同前往泰山。”
“你……”歐陽灝看著我,臉上極是震驚又閃過一絲難堪,良久,他都沒有再說話。
自己的內心被人識破,心中所謀所算都被人知曉,他又怎麼能不難堪。我看著
他側著臉不看我,固執有沉默不語,話我起了一個頭,可是,他卻不願意接下去了,我不知道,他此刻在猶豫什麼。如果這是他一早便謀算好的,那麼,在這緊要關頭,他又怎麼可能放棄?
先下旨封我為皇貴妃,但卻不舉行冊封大禮,接著去率領百官泰山祭天,怕留下稱病留朝的丞相獨攬大權,橫生枝節,便欲帶其一同前往,最好的藉口便是他的女兒晉為皇貴妃在泰山舉行冊封大禮,看似榮耀,其後,全是算計。
歐陽灝,是不是,從你知道我沒有死開始,就已經開始在謀算了?那麼,我,是不是又是你手中的一顆棋子,這一次,你將把我放到哪個位置了?
想到這裡,心突然一陣陣揪心的疼痛。
歐陽灝,你說要好好待我,是不是,連這句話也是你用力騙我的華麗謊言了?其實,我早就該想到了,只是,那天你餵我喝粥的時候,我覺得很溫暖,很想要再信你,可是,你又親手將我的信任給毀掉了。
罷了,罷了,對你,我真的什麼也不想再說了……
“清淺,朕不想把你牽扯進來,可是,朕不想一輩子做個傀儡皇帝。朕想平定亂世,掃除動盪,讓百姓不再流離失所,不再飢寒交迫,朕想開創一個大平盛世,讓朕的子民可以安享太平!清淺,朕要做一個好皇帝,一個可以青史留名的好皇帝,可是,好難,真的,好難……”歐陽灝看著我,前一刻還豪情萬丈,下一秒卻滿臉疲憊。“清淺,你知道嗎?朕覺得好累,沒有一個人懂朕,沒有一個人理解朕,高處不勝寒……清淺,朕不怕寒,只怕沒人懂朕……”歐陽灝看著我,淺淺低語,他的語氣有些辛酸和無奈。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樣的他,我心裡竟然生出幾許的同情。或許,是我習慣了高高在上的他,習慣了盛氣凌人的他,習慣了玩弄權術的他,所以,當我看到疲憊,隱忍,無奈的他時,會有這種錯誤的感覺。
他是高高在的帝王,他根本就不需要你這些廉價的同情,可是,我分明看到他眸中那一閃而逝的傷痛。
“皇上,臣妾會幫您勸丞相的。”我看著歐陽灝,終於緩緩的開口道。
“清淺……”他劍眉微聳,有些為難的看著我,“清淺,如果你為難的話,便不要開口,朕不想把你牽扯進來。”
我嘴角微微一抹,笑容有幾分清冷。
怎麼可能不把我扯進來,歐陽灝,你似乎忘了,我是水清淺,是水墨宇的女兒。
“皇上能答應臣妾一件事嗎?”我看著歐陽灝平靜的道。
“你說,只要朕能做到。”
“請皇上答應朕,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請您不要傷害我的家人。”
這或許,是我做為水墨宇的女兒,惟一能做的事。
歐陽灝看著我,目光灼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我朝他淺淺一笑,欠了欠身,轉身走了出去。
“清淺,他讓朕記得,你是水墨宇的女兒,但也是朕的妃子,朕記著,但是,也請你記著。”身後,歐陽灝的話緩緩傳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