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
淅川河上,沈開陽撐著一艘小船,漂在離嶽凌樓不遠的地方,拖長了聲音。
「你每天都來,不煩啊!」
嶽凌樓坐在艙內,非常暴躁地吼了沈開陽一句。
沈開陽雖然覺得冤枉,但還是好脾氣地說:「我當然煩啊,但我們教主他不煩。他叫我每天給你送飯,我能不來嗎?你為什麼不乾脆跟我回青神寨去,也省得我一天兩次給你送飯。我累啊~」
「既然累就不要來了。」
「我不來,你餓死了怎麼辦?」
「餓死也不關你的事。」
「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沈開陽還是認輸了,把飯菜往甲板上一放,跳回自己的小船,竹篙一撐就走了,留下一句,「你就慢慢在這裡耗吧,反正一時半會兒,水寨也找不到這裡來。不過,我可提醒你,這已經是第三天了,紫星宮沒準兒什麼時候就會來。」
嶽凌樓把話聽在耳裡,卻撇撇嘴不回話。
西盡愁讓他在船上等三個時辰,結果卻讓他等了整整三天,死活連個信兒都沒有。
不知為何,月搖光竟知道嶽凌樓在河上,派沈開陽每天給他送飯來。不然,就算嶽凌樓是神仙,也被餓死幾次了。
從沈開陽那裡,嶽凌樓也得到最近水寨裡的熱門訊息:首先是陳凌安和尹珉珉已經定下婚約。其次,十三寨上下,都在搜查自己的下落。還好陳曉卿一直沒有洩露自己半分行蹤,不然只怕早就被抓回水寨去了。
而西盡愁,則是徹徹底底沒有訊息。
不知道是不是沈開陽刻意迴避,總之,從沈開陽嘴裡,套不出任何關於西盡愁的事。
沈開陽說的最多的,無非是要嶽凌樓去青神寨。但嶽凌樓就是拉不那個臉向月搖光求救,非要死守在船上等西盡愁回來。
直到第五天晚上,嶽凌樓迎來了除沈開陽以外的第二位客人。
那人踏上船時,光憑腳步聲,嶽凌樓就已經知道他的身份。
「你好大的面子,非我要親自出馬,才能請動你是不是?」
月搖光隻身一人踏入船艙,負手立於嶽凌樓身旁。而嶽凌樓則坐在接近船尾的位置,把額頭擱在膝蓋上,這個姿勢好像在這五天裡都沒怎麼變過。
短暫的沉默後,嶽凌樓終於回道:「自以為面子很大的人是你。別以為你來了,我就會乖乖跟你走。」
月搖光笑道:「我當然不敢這麼想。不過,我給你帶來一個訊息,如果你聽到這個訊息後,還能如此平靜地坐在這裡,我月搖光就對你說個『服』字。」
「什麼訊息?」其實月搖光不說,嶽凌樓也能猜到一點。
「是紫星宮。」月搖光道,「他們的陰宮大祭司已經抵達幽河鎮,和我們就隔一條淅川河。奇怪的是,他們得知尹珉珉和陳曉卿私定下來的那門親事後,不但不怒,還傳書水寨說願結兩派秦晉之好。」輕蔑地笑了一聲,又道,「這下子,水寨就不得不派人把他們迎入寨中了。水寨的船明日清晨出發,如果少繞幾個圈子,差不多正午過後,紫星宮人就能抵達幽河寨。」
嶽凌樓的聲音雖然平靜,但心裡卻不由自主地緊緊繃住。
本來還指望十三寨的水陣能把紫星宮擋一段時間,但既然說要結成親家,那麼紫星宮連水陣都不用過,就可以直接被迎入水寨。不論紫星宮是不是真有誠意成全這門親事,但水寨這邊卻已是騎虎難下了,不得不把紫星宮以大禮相迎——想起來還真有點諷刺。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紫巽的死,是你的傑作吧?」
月搖光慢慢走近,語氣帶著些責備:「十三寨裡也只是你有這個膽子殺他。也不想想後果。雖然我不知道你和紫星宮是什麼關係,但至少知道一點——他們好像對你挺不錯的。不然,當初紫巽也不會交待我保護你的安全。但這次,你殺的不是他們一個小卒,而是一名護法。難保他們不會翻臉。」
「你既然知道,還來找我,不怕被牽連?」嶽凌樓輕輕抬眼,斜睨了月搖光一眼,十足的不信任。
「這是最後一次了。如果你還是不走,我不會再來見你。」
月搖光輕嘆一口氣,直接挑明瞭講:「如果紫星宮真踏上水寨,我也只能按他們的意思辦事。他們叫我搜你就搜,他們叫我殺你就殺。所以,今夜也是你的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想走,我幫你引路。你離開水寨以後,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躲過一天算一天,躲過一年算一年,總比死了好。」
嶽凌樓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有的時候,我真的很搞不懂你。你究竟是在幫紫星宮,還是幫我?」
「依情況而定。」月搖光輕笑道,「其實很簡單,在紫星宮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我有膽子耍點小花招,把救你走。但在他們眼皮底下,我可是非常聽話的。畢竟,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紫星宮的一點點信任,現在毀了不值。」
嶽凌樓冷冷道:「那你還是早點回去吧,做好準備,明天迎接你的主子。」
「你當真不走?」月搖光不敢相信。
嶽凌樓淡淡道:「事到如今,與其東躲西藏,不如看紫星宮到底想把我怎樣。如果紫星宮要搜查我,你也不用隱藏什麼,大可以告訴他們我在這裡,順便立個功,多得一點信任。也當是報答了你這五天給我送飯的恩情。」
「隨你。」月搖光顯得有點生氣,「不過,你在這個時候跟我賭氣不值得。」
「我不是在賭氣。」嶽凌樓道,「我是真的……有那麼一點謝你。不過,我不能走。」
「現在輪到我搞不懂你了。」月搖光搖頭。
嶽凌樓道:「其實這也很簡單。因為他說他會回來,我就信他會回來。」
「但如果他回不來了呢?」月搖光壓低聲音道。
嶽凌樓急忙抬頭追問:「他為什麼回不來?」
月搖光有些警覺,沒有回答,好一會兒才笑道:「你是想套我話?」
嶽凌樓低頭不答,也代表預設。
沒錯,他剛才的確是想套月搖光的話,不過對方不上鉤。
「其實告訴你也無妨。」月搖光想了想,又道,「反正你遲早也是要知道的。」
視線從嶽凌樓臉上迅速劃過,移向船外,月搖光輕聲道:「他死了。」
嶽凌樓驀然怔住,「什麼?」
「他去救尹珉珉,也的確救走了。但不知為何,他被人刺傷,尹珉珉也不知所蹤。直到陳凌安得勢以後,尹珉珉才又現身,不過是以陳凌安未婚妻的身份現身的。而西盡愁,恐怕被幽河寨的人隨便埋了吧。你再等下去又有什麼意思……」
「你胡說!」嶽凌樓大吼一聲,竟起身提住月搖光的前襟。
月搖光倒是沉著,面不改色繼續道:「若非如此,你以為幽河寨可以把西盡愁關五天?雖然我告訴你他死了,但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西盡愁直到現在還沒現身,只有兩種可能:第一,他自己不想回來;第二,他想回卻又回不來。既然如此,你守在這艘船上又有什麼意義?」
「你胡說……」雖然重複著這三個字,但底氣明顯不足。
「既然真相大白,你到底走還是不走?」又回到最初的問題。
「不……」嶽凌樓還是搖頭,抓住月搖光手卻鬆了下來,「不可能的……這絕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是人都會死,都會出意外。」
「你不要再說了!」
嶽凌樓暴躁地掀了月搖光一掌,朝艙外衝去,直到看到黑沉沉的淅川河水,這才意識到自己身在河中,無路可走。而月搖光,已經來到他的身後。
「你為什麼始終不肯信我?你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說著就想去牽嶽凌樓的手,卻被嶽凌樓甩開,「我不想看到你!說謊,你說的全是謊話!我不信……我一句都不信……」
面向淅川河,夜風越來越涼,但嶽凌樓的話,更令月搖光心涼。
「既然你還是不信,我也沒有辦法……我只希望,你不會後悔今晚作出的決定……」
留下這句話,月搖光轉身離開。他跳上自己的船,沈開陽見氣氛不對,也不敢多說什麼,乖乖撐船。直到船到青神以後,沈開陽才不禁問了一句:「你為什麼要騙他西盡愁死了?鬧得大家都不開心……」
月搖光雖不太想答,但在看到沈開陽氣乎乎的表情後,忍不住嘆道:「雖然我告訴他西盡愁死了,是騙他的謊言。但西盡愁說他會回來,又何嘗不是謊言?西盡愁說的謊,會害他陷入危險,但我說的謊,卻可以令他絕處逢生。同樣謊言,但他寧可選擇去信西盡愁,而不是信我……這種感覺,很不舒服……」
嶽凌樓還在等,因為他不知道自己除了等還能做什麼。
他從深夜等到凌晨,再從凌晨等到黎明。他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等多久。
一直到日上三竿的時候,沈開陽的船還沒有到來,嶽凌樓就已經知道:月搖光果然說到做到,他說他不會再來,就真的不會再來。
而紫星宮,恐怕已經到幽河寨了吧?
再這樣下去,就算不被水寨發現,遲早也會餓死在船上。
西盡愁……
現在只要一想到這個名字,就會不由自主地咬牙切齒。他為了尹珉珉把自己丟在船上,並且一去不返。
嶽凌樓無法相信他已經死了,但如果他還活著,又為什麼不回來?難道他被困住了?他的三月五百香之毒不知道解開沒有?歐陽揚音瘋瘋癲癲的,不知道想幹什麼……
想到這裡,不由苦笑。都已經到火燒眉睫的時候了,應該擔心自己的安危才對,怎麼還有閒心想西盡愁?
從來也沒有這麼絕望過……
本來以為有一個人會回來,但無論怎麼等,都等不到。月搖光的話無數次地在耳邊響起,宛如魔咒。
直到翌日傍晚,當平靜的淅川河水在橘色夕陽的餘暉裡,瀲灩的波紋變得洶湧的時候,就連嶽凌樓也相信了——他不會回來。
到來的——是紫星宮!
其實,嶽凌樓也只是聽到木船破水的聲音而已,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可以肯定是紫星宮的來人。並且他還知道,紫坤一定也來了,就坐在那艘向自己駛來的船上。因為有一股很濃的妖氣,隔著河水侵入嶽凌樓的心脾,讓他的身體陣陣發寒。
第一個踏上船來的人嶽凌樓並不認識,不過從裝扮判斷,應該是幽河寨的普通侍衛。後來,又有三五個人陸續上船。他們看見了呆滯地坐在船尾的嶽凌樓,一開始有點畏懼,不敢靠近,但後來逐漸意識到,嶽凌樓只是一隻紙老虎而已。雖然表情凶凶的,但蒼白的臉色和虛弱的身體,都暴露出他的不堪一擊。
幽河寨的人甚至不屑於去逮捕他,他們聚集在船頭,商議著怎麼處置這名犯人。
他們的聲音很大、很吵,嶽凌樓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麼喧雜的人聲。每天每天,他聽到的都是那一成不變的風聲、水聲,偶爾會有鳥鳴,一切顯得和諧而又美好,但心中,卻始終是空缺的。這所有的聲音中,少了一個人的聲音,所以一切美好,都變得殘缺不全……
什麼時候開始,西盡愁成為自己生活中一個非常和諧的部分?就像風聲和水聲一樣。
而後,嶽凌樓的思緒被打亂,因為他聽到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是尹珉珉的,她也來了。接著,陳凌安的聲音也加入了眾人的討論。然後還有一個聲音,非常輕,非常柔——這個聲音令岳凌樓凜然抬頭,在人群中去尋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終於,他看到了——常楓,他也來了。
還是一襲青衣,長髮披在肩上,身形瘦削,談吐儒雅。他撥開人群往艙內擠去,驀然抬頭,發現嶽凌樓在看他,於是輕輕地笑了一下。這時,嶽凌樓才發現,他的懷裡還抱著一名妖嬈的女童——紫星宮的陰宮祭司,紫坤!
常楓抱著紫坤朝嶽凌樓走來,然後水寨所有人都噤若寒蟬。非常靜,靜得可以聽見常楓腳踏船板的『札札』聲。在離嶽凌樓兩米遠的地方,常楓把紫坤放下。
紫坤毫不避諱地把嶽凌樓上下打量了一遍,嶽凌樓皺眉把臉撇向一旁,但心跳卻越來越快。不多時,紫坤微笑著輕輕點頭。隨後,她問身後眾人道:「聽你們商量了那麼久,有個結果沒有?」
一時間竟無人應話。
好一會兒,還是尹珉珉壯著膽子說了一句:「燒……燒死……」
聞言,又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紫坤一直背對眾人,面朝嶽凌樓,所以除了嶽凌樓,沒人看見她的表情。嶽凌樓的眼角瞟過紫坤的臉,她在笑,還是那一成不變的笑容,好像從第一次見她,她都總把那抹沒有溫度的笑容掛在臉上。
「好……」突然,紫坤說話了,「就按你們的意思辦。」
「主上!」常楓一驚,正想勸阻,卻被紫坤用眼神止住。
「那……」尹珉珉上前一步道,「事不宜遲,我們連人帶船一起燒,請祭司大人先回水寨。」
見紫坤不反對,尹珉珉的膽子也大了起來。恨不得立刻就點一把火,把嶽凌樓給燒掉。
不過,紫坤卻搖頭了,她提出一個要求:「做錯了事雖然該罰,但他總算也是我們紫星宮的有緣人,至少在死之前,我有幾句話想對他說。所以——」聲音一沉,氣勢逼人道,「該走的人是你們!」
話音一落,水寨一干人等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只是一句話而已,但寒氣逼人,震懾人心。所有人的腿就像注了鉛似的,竟無法移動分毫。
「怎麼?你們以為我會私下放了他?」紫坤笑道,「這裡可是淅川河,四周都是你們的船,就算我有心放人,他又能逃到哪兒去?更何況,他這次殺的可是我們紫星宮的護法——我絕不輕饒!」
有了紫坤這句話,眾人才稍微平靜,不情不願地退去。
只有常楓沒走,因為紫坤默許讓他留下。但即使他留下來,也不起任何作用,他就像一具會走路,但不被允許有自己思想的活屍。
紫坤的聲音微帶責備:「這次你真的做得太過分,我既然說我絕不輕饒,就說到做到。只要他們一放火,你就絕無活路。不過,我想問你——你就甘心這麼死?」
嶽凌樓雖然沒有回答什麼,但紫坤卻已經得到滿意的答覆,她自顧自又道:「其實你的眼神已經告訴我一切——你不想死。但是現在,只有一種情況,可以令我饒恕你,那就是——你可以證明你比紫巽更有活下來的價值。」
說著,紫坤垂下雙目,兩手合十,慢慢分開,在她手心,竟出現一團巴掌大小的紫色火焰。雖說是火焰,但一點也不刺眼,光線很暗很弱,詭祕不堪。
紫坤的聲音幽幽響起:「紫離在一年前死了,他的火之力凝聚在他的殘臂裡,現在由鬼鴛暫時繼承。但現在,紫巽也死了,風之力便失去寄主。我現在把它都交給你,你就是它新的寄主——紫巽死在你手上,如果你可以代替他,做得比他更優秀,適合守護風之靈力,我就饒了你。但如果,你不如他,你就只有——死路一條!」
說罷,目光驟然凝固,如同利刃一般向嶽凌樓刺來。而那團紫色的火焰竟驀然騰空,像長了眼睛似的朝嶽凌樓胸口襲來。
嶽凌樓起身要躲,但哪裡躲得開!只覺胸口一熱,那團紫焰便附上他的身體!
在那一瞬間,紫光驟然強烈,耀眼奪目的光線從嶽凌樓心臟射出,貫穿了四肢百骸。
嶽凌樓大叫一聲,蜷縮在地。他的身體被一種極其神祕的紫光包圍著,紫光煙靄一般緩緩升騰。他全身血液都在沸騰,熱得就像岩漿,可以熔化面板骨骼。他雙手緊緊摳住心口,彷彿想把那團火焰從心臟摳出來,但換來的只是一浪高過一浪的灼熱。
「你不可能擺脫它。」紫坤面無表情地望著在船板上掙扎的嶽凌樓,輕聲道,「你慢慢就會習慣它的存在。它會永遠跟隨著你,它就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只在一種情況下它會離開你,就是你的這具肉體死亡的時候……只有到了那個時候,它才會離開你,重新回到我的身邊……我會為它尋找新的寄主……」
「你……」嶽凌樓依舊蜷在地上,咬牙切齒地瞪著紫坤。
紫坤緩緩道:「你即將面臨一個小小的考驗,呆會兒我一離開,幽河寨就會放火燒船。我已經把風之力交給你,你就可以用它。如果你能活下來,風之力就會跟隨你。但如果你死了,它就會回到我的身旁——所以,如果你想活下來,就向我證明你有活下來的價值——否則,你就只有死!」輕輕一笑,最後補充了一句,「這就是我們的遊戲規則。」
嶽凌樓可以清楚地聽見什麼東西『嘩嘩』潑到甲板上的聲音,不僅是甲板,就連篷子和簾帳,都被潑上了那種**。從氣味判斷,應該是——助燃的油。
當一切來臨的時候,嶽凌樓反倒變得平靜。
只要火起,這艘船不到一秒鐘就會化為火海。而自己,是否要隨這木船一起化為灰燼,或者葬身河底?
一會兒以後,四周慢慢安靜下來,幽河寨的人應該已經離開。為了避免火勢太猛無法控制,誤毀他們自己的船隻,所以他們會在較遠的地方用火箭點火。
嶽凌樓靜靜地坐在艙內,沒有任何反應。
不知道為什麼,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依然不覺得自己會死……
然而此時此刻,在五十米外的幽河寨木船上,卻吵鬧非常。人們鬧哄哄地說殺了嶽凌樓以後,就萬事平息,只等著喜酒。那船上只有兩個人最安靜,一個是常楓,一個是紫坤。他們先在船頭眺望了一會兒,直到陳凌安過來稟告說要點火了,紫坤才輕輕點頭,吩咐常楓把自己抱回艙內休息。
弓箭手站在船頭,弓弦已經拉來,箭在弦上。箭頭處燃燒的火球在黑夜之中顯得分外奪目。五十米外,那艘被潑滿燃油的木船靜靜地泊在河中,等待著那隻火箭的到來。
那一刻,一切都平靜到了近乎可怕的地步。
只聽『嗖——』的一聲,長箭破空而出,如流星一般朝目標飛去。
但突然!一股戾風襲來,那火箭才飛到一半就墜入河中。
弓箭手再發一箭,還是出現同樣的結果。無論發幾次,那箭都無法順利飛達目標,每次不是火焰熄滅,就是箭墜河中。幽河寨的人開始議論紛紛,不信邪的人紛紛拉弓引箭,一時之間,只見無數火光明滅,但無一例外火箭都被一股奇異的氣流阻擋住了。
五十米外,嶽凌樓的船依舊安靜地泊在河中,沒有一點異象。但幽河寨,卻早已亂成一團。有人說是因為隔得太遠了,應該再靠近一點,還有人說是因為夜風太大,應該等風息以後再說。所有人都聚集在船頭,你一言我一語,焦躁非常。同時,也有些莫名的恐懼。
但他們說的都不是重點,說處重點的人只有一個,就是在船艙休息的紫坤。
「是風……雖然可能只是下意識的行為……但他的確,已經可以控制風了……」
紫坤抓住常楓的袖子,模樣顯得有點激動。常楓低下了頭,默默不語,但眼底一閃而過的是一絲擔憂和痛苦。只是這種程度的司風之術,還無法逃過這次劫難。只要幽河寨再逼近二十米,勢必燃起熊熊烈火。
但是,常楓想錯了——因為幽河寨現在根本無法逼近!
那股詭異的冷風越來越激、越來越烈,眨眼過後,竟在淅川河上掀起波浪。那波浪越湧越高,木船顛簸著,就連船上的人也必須抓著欄杆才能站穩。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尹珉珉朝陳凌安吼去。她的聲音被『嗚啦』的風鳴扯碎,只隱隱約約能聽到一點。
風聲越來越大,波濤越來越高,一時風雲鉅變。即使閉上眼睛,蜷縮起身體,那劣風還是把面板颳得生疼。幽河寨陷入一片混亂,但混亂之中,不知是誰指著嶽凌樓的船吼了一句:「那船要漂走了!」
眾人齊齊扭頭望去,這才發現,那股妖風已經把嶽凌樓的船帶到百米之外的地方。
「可惡!給我追!」
尹珉珉顧不上什麼狂風巨浪,指著那越變越船影吼去。
只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她就可以殺死嶽凌樓,絕對不能再讓他逃走!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這股風?難道是老天爺在幫他?他何德何能,可以讓老天爺幫他!
尹珉珉越想越氣惱,竟一把揪住陳凌安的領子,怒道:「追啊!你叫立刻他們給我追!」
在疾風中行船,所有人都知道太過冒險。但尹珉珉說要追,陳凌安也不想看她著急,只得下令頂風追去。
與此同時,常楓把紫坤抱入懷裡,船身巨大的傾斜令他們的身體滾到船艙一角。然而,紫坤眼中全無懼意,她顯得更加興奮了,喃喃著,「很強的風,真的很強……」說著說著,竟咳嗽起來,整張臉都蒼白了,甚至還滲出冷汗。
所謂『乾坤』就是承擔這一切自然神力的反噬體,神力越強,其反噬作用越大。
所以,嶽凌樓驅動了如此強烈的神風,就連紫坤,也有點承受不住隨之襲來的強大反噬作用了,臉色越變越差。
但即使如此,她還是顯得非常激動,病態的笑容也越來越深,「我果然沒有看錯他……我果然沒有看錯……」她不斷重複著這些話,竟慢慢閉眼,昏厥過去。
另一方面,嶽凌樓的船被妖風帶著,越來越遠,和幽河寨的距離也越拉越開。眼看再難追上,尹珉珉突然靈機一動,下令把所有燃油傾入河中。
一時間,無數桶燃油入河,方圓兩百米之內的河面,都浮上了厚厚一層燃油。
雖然幽河寨的船無法追上嶽凌樓,但是這些漂浮在水面的油卻可以!
那些燃油隨著河流,已經順利來到嶽凌樓的船下。而只要火光一起,眨眼時間,這兩百米之內的河面,都將化為一片火海。
這下,嶽凌樓哪有路逃!
正當尹珉珉要把火摺子丟入河中的時候,陳凌安突然攔住了她,「你冷靜一點,應該先等我們的船退出燃燒圈後再放火,不然就連我們的船也會燒著的!」
尹珉珉一聲冷笑,甩開陳凌安的手。她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她的腦子裡現在只裝了一件事情,就是——如何要嶽凌樓死無葬身之地。
「燒燬區區幾隻船算什麼!只怕等到我們退出燃燒圈後,嶽凌樓也逃了!」
尹珉珉話一出口,就已把手裡的火摺子拋入河中!
陳凌安連叫都沒能叫出來,瞬間一股火苗竄起,只聽『蓬』的一聲,淅川河就已消失不見。觸目可及的全是一片鮮紅的火光!火舌竄入半空,照亮了半邊天空,滋滋作響!
尹珉珉翻身跳下河去,眾人驚叫著,也跟著紛紛跳河。
油浮在水面,而河水之中卻非常安全。只要潛水離開燃燒圈,就可以順利脫險。幽河寨的船在上游,而嶽凌樓的船在下游。燃油被傾入河中時,它們隨著水流往下,慢慢把嶽凌樓的船包圍住。
所以處在上游的幽河寨想要脫險非常簡單,這次事件,他們沒有半個人員傷亡,所有的損失不過就是幾艘木船而已。
然而處在下游的嶽凌樓,他的船早就被那些燃油包圍了好幾圈,再加上他不懂泳術。當火光一起,他才驚覺起身,衝出艙外。但環顧四周,均是河水,無路可逃。火借風勢,越竄越快,只是眨眼之間,就已燒到嶽凌樓眼前!
顧不上多想,嶽凌樓也翻身跳河!
在入河的那一剎那,他的眼角瞥到一處非常熟悉的風景。本來在這漆黑的夜裡,他應該什麼都看不見的,但那突然竄來的火光,卻照亮了很大一片地方。他看到了一片土地。
——是水蛇陣!已經沒有水蛇的水蛇陣!
只是一眼而已,一眼過後嶽凌樓就已沉入河中。
也許是強風的關係,水流很急,夾帶著他的身體朝什麼方向衝去。水中,嶽凌樓的呼吸越來越困難,但他依舊清楚地記得:水蛇陣在下游!這股激流會把他衝上那個小島。
一個月前,在那個小島上,他和西盡愁被困了一天。第二天,紫巽等人出現。而後,他們又一起被歐陽揚音接到了青神寨……
回憶不斷向前倒帶,一幕一幕的畫面清晰地出現在嶽凌樓的腦海中。
突然,畫面在一個地方定格!那個畫面裡的人是西盡愁!就連西盡愁曾經說過的話,也清晰得就像是在耳邊。
淅川河中的嶽凌樓驀然睜眼,他想到西盡愁曾經告訴過他一個辦法——以火攻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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