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傍晚,紫巽的屍體已化為灰燼。不知什麼原因,那具屍體整整燃燒了大半日,才終於變成縷縷青煙消散。但殘留在河灘上屍骸,卻沒人敢去打掃清理。就連幽河首輔蕭順,也只是吩咐幾個侍衛把守著,便沒了其他舉措。
蕭辰清更是雷厲風行,竟令人重新搭建火刑架,準備把尹珉珉也一同活活燒死。
畢竟,那個於烈火中顯形的女童幻象,還有她說的那些話,都在所有幽河寨人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陰影。他們恨不得立即就把水寨中所有和紫星宮有關的東西,全部抹殺!
而尹珉珉——紫星宮的小宮主。身份極其重要,所有人都怕她會突然使出什麼妖術來。
但尹珉珉哪有那個能耐,她被關入地牢時,連反抗都沒能反抗一下。
當唐碧趕到地牢時,尹珉珉已經神志不清。
她四肢被縛,蜷縮在角落裡,披散的頭髮像茅草一樣蓬亂,眼神渙散,盯著地板發呆。雖然沒有任何人對她動刑,但她目睹了紫巽的慘死,聽見了無數詛咒她的聲音,看到了無數迴避和懼怕她的眼神。在精神上,已經受了大刑。
「辰清!你都做了什麼啊!」唐碧氣得發抖。
只是一天時間,紫巽就死了,連屍體也沒留下,而紫星宮的小宮主,則像囚犯似的被關押在地牢裡。這種事情,如果紫星宮知道了,水寨哪有活路?!
紫巽的猝死,是蕭辰清始料未及的。但形勢嚴峻以後,他反倒冷靜下來,安慰唐碧道:「夫人,現在不是追究誰是誰非的時候。既然事態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我們就只能想盡一切辦法迎擊紫星宮。他們的一名護法死在水寨,絕對不會善罷甘休,與其等他們先跟我們撕破臉皮,不如由我們採取主動……」
「所以你就要燒死他們的小宮主示威麼?!」唐碧幾乎是用吼的。
蕭辰清還想勸她冷清,但突然,身後傳來一陣嘈雜,像是又有人硬闖了進來。
認清來人後,唐碧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上前想拉陳凌安的手臂,卻沒能拉住。陳凌安甩開她,揪住蕭辰清的領口怒吼道:「蕭辰清!你竟然——」
「給你娘道歉……」蕭辰清淡淡打斷陳凌安的話,全然不顧對方的怒火沖天。
「蕭辰清你!」陳凌安氣得兩眼直鼓。
而蕭辰清還是那句話:「給你娘道歉。」
「不,算了……」還好唐碧即時勸解,才讓氣氛稍稍緩和,她問陳凌安道,「凌安,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陳凌安冷哼一聲道:「你都能來,難道我不行!」
唐碧還想說什麼,但蕭辰清卻搶先道:「地牢陰氣太重,少爺請保重身體。來人啊……」
話音剛落,就有幾名侍衛上前待命。
「送少爺回房休息。」蕭辰清沉靜地吩咐道。
陳凌安大吼著,敲了蕭辰清一掌,竟衝到囚室外,抓住鐵欄『哐哐』的搖起來,衝著角落裡那個小小的可憐身影喊道:「珉珉!珉珉……你聽得到麼?回答我一聲啊!」
這時,尹珉珉動了動,抬頭望著陳凌安,目光依舊呆滯。
見對方有了反應,陳凌安一陣欣喜,搖鐵欄的動作更加大了,還抓過鐵鎖拼命扯,像是想要立刻衝進去!
見狀,唐碧和蕭辰清都微微怔住。陳凌安的舉動和言行意味著什麼,此時此刻,再清楚不過!他的聲音裡滿是溫情,就連看尹珉珉的眼神,也有說不出的關切。
「凌安?」唐碧上前扶住陳凌安的肩膀,神情竟有些驚慌,「你先回去吧,這裡我會處理……」
「你會處理!?」陳凌安驀然扭頭,神情劇變,怒道,「你的處理——是不是燒死她!」
唐碧後退一步,說不出話。也許剛才,她還因為懼怕紫星宮而不敢動尹珉珉,但是現在,當看到陳凌安對尹珉珉的緊張程度後,突然感到——尹珉珉不得不殺!
「你放了她!我命令你立刻就放了她!」
陳凌安無法開鎖,只能抓住蕭辰清瘋狂地吼道:「她什麼都不知道!所有事情都和她沒有關係!她救了我,你們卻要恩將仇報!難道這就是水寨講的道義?!你們就不怕被江湖朋友恥笑!」
「送少爺回去……」
蕭辰清推開狂躁的陳凌安,重複著剛才的命令。隨後,陳凌安便被兩名侍衛架走。在他被強硬拖走的路上,他一會兒笑,一會兒罵,還不斷喊著『珉珉』這個名字,說一定會再回來救她!
很久以後,直到再也聽不到陳凌安的聲音,唐碧才雙腿一軟,險些摔倒在地。還好蕭辰清即使扶住了她,「夫人,沒事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不用……」
唐碧捂住心口,微微喘著氣,她抬頭看著蕭辰清,眼中慌亂不堪。但突然,她扭頭瞪向尹珉珉,身體一陣戰慄,狠狠道:「你立刻把這個小妖女……這個小妖女……給我處死!」
與此同時,淅川河上,西盡愁顧不上撐船,把竹篙朝甲板一扔,衝進艙內,緊張地問嶽凌樓道:「你的意思是說——珉珉她現在還在幽河寨的人手上?!」
「是啊。」嶽凌樓淡淡道,「幽河寨為了伏擊紫巽,先抓了尹珉珉。紫巽死在她的房間裡,她應該什麼都看到了吧。」
「那就糟了……」西盡愁沉吟起來,雙眉緊鎖。
嶽凌樓又道:「是啊……如果不想個辦法把她的嘴堵住,我以後就麻煩了。就算回到杭州,紫星宮也遲早會來尋仇。」
「我不是這個意思!」西盡愁和嶽凌樓想的根本就是兩件事情,「連紫巽的屍體他們都敢燒,幽河寨是下定決心要與紫星宮為敵了。那麼珉珉在他們手上……」
嶽凌樓冷笑一聲,「你倒是挺關心她的嘛?」
「你怎麼不早說!」彷彿沒聽見嶽凌樓的話,西盡愁狠瞪了他一眼。
「怎麼?你想回去救她?」
嶽凌樓被瞪得很不爽,反瞪了好幾眼回去。突然看到西盡愁轉身朝艙外衝去,這才驀然起身喝止道:「西盡愁!你給我站住!你如果敢回水寨,就再也別想回來!」
話音一落,西盡愁雖然站住,但並沒有回頭,「如果我現在不回去,珉珉她——很危險!」
「但如果你現在回去——你也很危險!」嶽凌樓上前幾步,站在西盡愁身後。
西盡愁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我會盡快回來,你等我……」說著又向外衝,沒給嶽凌樓反應的時間,『撲通』一聲扎入河中!
「鬼才會等你!你去死吧!」
嶽凌樓氣急敗壞地追出去,對著那個潛入河水的人頭吼去。但突然,水中的西盡愁浮出水面,朝他豎起三根手指,說道:「三個時辰。你等我三個時辰,我一定回來。」
「可惡!我一分鐘也不會等你!」
「那你就去月搖光那裡做客好了,我會過去找你的。」
西盡愁竟還有閒心開玩笑,他已經算準嶽凌樓不得不等他。因為淅川河的下游是月搖光的青神寨,嶽凌樓不會撐船,隨波逐流的話,只能漂到月搖光的地盤去。
嶽凌樓氣得直跺腳,但毫無辦法。如果是在陸地上,他還可以衝過去把西盡愁攔住,但現在是在河上,他除了這艘小船,哪裡也去不了。只能看著西盡愁越遊越遠,最後什麼都看不到了,才一邊咒罵,一邊拋錨下水,「可惡……實在可惡……太可惡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望著東倒西歪的火刑架,蕭辰清聲色俱厲。
他早命人在河灘架設刑架,等天色一暗,就把紫星妖女處死。但當他把尹珉珉押到現場時,卻發現觸目狼藉。刑架被拆毀不說,就連侍衛也被遣散大半。
「是……」見蕭辰清動怒了,侍衛長說話分外小聲,「是小少爺的吩咐……」
「凌安?」蕭辰清先是一驚,後又冷笑起來,「他倒真是性情大變啊。」
以前的陳凌安絕對不會公然違抗蕭辰清的命令。
蕭辰清指了指那堆木架道:「重新給我架起來,要快!」
話音剛落,就聽身後有人怒道:「你敢!蕭辰清,你以為自己是什麼身份?想隻手遮天了不成!」
回頭,果然是面色鐵青的陳凌安。
蕭辰清輕嘆一口氣,好言道:「少爺,這也是你孃的意思。這個妖女……」
「住嘴!」陳凌安上前一步,把尹珉珉拉到自己身後,「我倒要看看這個水寨,是我這個少爺大,還是你這個奴才大!」
不顧蕭辰清的反對,陳凌安抽出短刀給尹珉珉割斷繩索。誰知繩索剛斷,就被尹珉珉一頭撞開!
陳凌安正想追過去,卻被蕭辰清搶先一步。蕭辰清拉住尹珉珉的手臂,往回一扯。下一秒,一柄長劍就架住了尹珉珉的脖子。
「蕭辰清!你敢動她!」陳凌安急了,竟真拔劍指向蕭辰清。
「少爺,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陳凌安冷笑著,持劍之手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他慢慢逼近蕭辰清道,「你殺了我喜歡的人,就是為了我好?」
蕭辰清道:「紫星宮擅用蠱術,作惡多端。少爺,你只是被這妖女的巫蠱之術迷住了,只要她一死,你就能恢復正常……」
「恢復正常?是不是要恢復到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的陳凌安,就是正常?!」
說罷,陳凌安的劍尖已經指住了蕭辰清的喉嚨。蕭辰清也不躲,只是嚥了口口水,喉部的皮肉在劍尖的壓迫下,出現小小的凹槽,並且越來越深。
陳凌安威脅道:「放開她!」
「少爺……」蕭辰清一聲苦笑,「即使你今日會恨死我,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手腕一抖,蕭辰清一劍抹向尹珉珉的脖子!陳凌安急忙揮劍去挑,但哪裡來得及!只見幾點血紅飛灑,濺到陳凌安臉上!
大喊一聲,陳凌安只覺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但眨眼之間,卻見一個黑影從蕭辰清身後閃出!那個黑影趁蕭辰清不備,把尹珉珉拉入懷中,正要抱走。蕭辰清橫劍一攔,那人拉著尹珉珉輕捷地向上躍起,竟在劍面借力,騰入半空!
在這個幽河寨,陳凌安會救尹珉珉,但他卻慢了半步;紫巽也會救尹珉珉,但他卻身死人手;而西盡愁,他也想救尹珉珉,但卻還未趕到。
那麼,這個幽河寨裡,還有誰會想救尹珉珉?這個全身漆黑、籠罩在斗篷之下的人,究竟是何人?
沒有人知道答案,如果不把那件斗篷揭下,就永遠也不可能知道答案!
眼看那個黑影帶著尹珉珉幾個翻身以後,就要消失在夜色裡,蕭辰清急忙下令道:「給我追!」
但哪裡追得上?
幽河寨的大隊人馬早已被陳凌安遣散,而蕭辰清又要應對陳凌安的阻攔,□□不暇。最後,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尹珉珉被那黑影救走罷了……
這個黑影究竟是誰?也許現在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嶽凌樓,一個就是西盡愁。
所以,當那個黑影帶著尹珉珉出現在西盡愁眼前時,西盡愁叫出了她的名字:「歐陽?」
而歐陽揚音什麼都沒說,把尹珉珉往西盡愁身邊一推,轉身就走。
西盡愁接過尹珉珉,還想往前追,但歐陽揚音卻越走越快,不一會兒就不見蹤影。追不上歐陽揚音的西盡愁,只得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尹珉珉身上。拍了拍尹珉珉的肩膀,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但尹珉珉卻什麼話都沒說,沉靜的可怕。
「珉珉?」見對方半天沒有反應,西盡愁以為她是嚇壞了,逗她道,「你這是什麼表情?大難不死、必有後……」
聲音戛然而止,西盡愁說不出話。
他捂住腹部,怔怔地低頭向下看去,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就在腰帶位置,一柄短刀已經插了進去!滾燙的血水湧了出來,染紅大片衣料,一股股地流到地上,聚成一攤。
而那握刀的手,正是尹珉珉的!她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她甚至可以冷靜地看著從西盡愁體內流出的猩紅血液染紅自己的手,仍然什麼表情都沒有。
西盡愁後退一步,艱難地開口。而尹珉珉什麼都沒答,只是握刀之手再次用力,把刀鋒又向西盡愁體內推進幾寸。直到刀萼抵上西盡愁的身體,她才鬆開了手。
西盡愁雖然一遍遍地叫著這個名字,但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人就是尹珉珉——就是那個黃泉巷裡的小丫頭?那個喜歡繞著他轉,喜歡對他使性子,成天跟前跟後的丫頭……此時此刻,竟然出手殺他?!
西盡愁無法再往下想,體內的血液正不受控制地湧出體外。他的雙眼漸漸模糊,最後竟變成一片漆黑,雙腿也開始痠軟,力氣正一點一滴流逝。
尹珉珉用的武器,一定是帶毒的,所以這次她偷襲西盡愁用的刀,自然也淬過□□。
在西盡愁的身體倒下的那一刻,尹珉珉突然笑了,雖然很輕。
接著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西大哥,雖然我很感謝你來救我……但是我現在還不能走,所以你也不能……我想你陪著我,看著我……但是,除了這種方法,我不知道我還能用什麼方法留住你……」
後面的話,西盡愁再不能聽清楚,他的意識全部陷入一片黑暗。
從紫巽死去的那一刻,尹珉珉才真正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
在以前,她認為紫星宮不可戰勝的,但當她親眼看到嶽凌樓殺死紫巽時,她才知道:其實所有人都是血肉之軀,都會有死亡的一天。
她想了很久,從被押入地牢的一刻起,從被帶到刑場,再被歐陽揚音救走,送到西盡愁身旁後,她一直在想。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沒用,一直都是在別人的庇護下生活。
以前是尹昀,尹昀死後就是西盡愁,西盡愁離開以後就是歐陽揚音,再後來就是紫星宮,是紫巽。但是,這些人都無法在自己身邊守得長久,有的死了,有的棄她而去……
最後,只剩下自己而已。
靠自己的力量來守護自己,用自己的力量去爭取想要的東西——突然,很想試試。
尹珉珉回到了幽河寨陳府,現在大多數人馬都被蕭辰清派去搜查沿河一帶,總寨府邸反倒鬆懈下來。她躍過牆壁,輕捷落地,見到的第一個人卻是——歐陽揚音。
「你想去見唐碧?」
歐陽揚音問得很冷。她還是披著那件深色斗篷,立在夜色之中,就像一隻幽鬼。尹珉珉沒有理她,從她身邊擦過。
「唐碧不會給你留活路,你去找她等於尋死。」
歐陽揚音輕輕轉身,聲音依舊很平靜,她望著尹珉珉的背影,皺起了眉。這時,尹珉珉突然停住了,用後背對著歐陽揚音,依舊一言不發。
歐陽揚音知道她在等自己繼續說下去,於是又道:「你搶走了她最寶貝的兒子,她恨不得把你挫骨揚灰,又怎麼可能靜下心來跟你說話?再過不久,紫星宮的人就會趕來,到那個時候,水寨沒人敢動你。你為什麼不乖乖跟著你西大哥?他會保護你。跑回來送死幹什麼?」
「你說完了?」尹珉珉高傲地問道,頭向後扭了很小的角度,眼角正好能瞥見歐陽揚音。
歐陽揚音道:「我要勸你的話就這麼多。」
「我既然已經來到這裡,又怎麼會因為你那幾句話就打道回府?」尹珉珉搖了搖頭,「我不需要任何人保護,我自己就能夠保護自己。我不相信還有什麼人可以保護我……」
「你以為你有多大能耐?」歐陽揚音慢慢上前,站在尹珉珉兩步外的地方,頭雖埋得很低,但聲音卻微微揚高,「如果沒有紫星宮小宮主這個身份,你就只是個十七歲的丫頭而已。你以為你能幹多大的事?」
尹珉珉被她一諷刺,火也跟著上來了,低吼一句:「不用你管。」埋頭又要往前衝,歐陽揚音卻喊住了她。
「珉珉!如果你是認真的,我可以幫你指條活路。」
「幫我?」尹珉珉冷笑一聲,覺得不可思議。
歐陽揚音淡淡道:「正因為我要幫你,蕭辰清殺你時,我才會出手相救。珉珉,你現在去找唐碧只有死路一條,就算是找蕭辰清、蕭順,甚至陳商南,都難逃一死。但是,這個幽河寨,只有一個人不會殺你——你應該知道他是誰。」
「陳凌安?」也只有他了。
「沒錯。」歐陽揚音點頭道,「一直以來,唐碧都很喜歡這個兒子。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尹珉珉道:「自己的親身骨肉,誰不愛?」
「這只是原因之一。」歐陽揚音輕笑著並不否定,接著又道,「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他很聽話。一直以來,他都很聽唐碧的話,但你出現以後,他就變得有點不受控制。」
「……」尹珉珉不做聲。
「所以……」歐陽揚音上前一步,湊到尹珉珉的耳邊道,「讓陳凌安聽你的話——如果你不打道回府,這就是你唯一的活路。」
「聽我的話?」尹珉珉又重複了一遍,一時沒能明白歐陽揚音的意思。
歐陽揚音點點頭,又道:「如果是你,應該辦得到。」
另一方面,蕭辰清等人在臨河的樹叢附近,發現了重傷昏迷的西盡愁。因為西盡愁也是一身黑衣,並且來歷古怪。幾乎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把他當成救走尹珉珉的那個黑影。但是,尹珉珉究竟到哪兒去了,西盡愁又是被誰所傷,都無從得知。
蕭辰清一方面派人把西盡愁押入地牢,一方面繼續搜查尹珉珉的行蹤,但無論怎麼找,都沒有一點線索。
紫巽的死訊,不消一日,就傳遍整個十三寨,除青神以外,各大寨主不約而同紛紛趕來幽河。
翌日正午,幽河寨議事廳內,賓客滿座,但在席之人,無一不是愁雲慘淡。
畢竟,『紫星宮』這三個字,在很多人心裡都意味著妖邪和凶殘。再加上紫星妖女在火焰中顯形的異事不脛而走,更令每個人心生恐懼、惴惴不安。
事情的發展雖然在激流中變得有點失控,但終究還是順著正常的方向。十三寨主集會,唐碧主持,陳家三名公子列坐其次,蕭順和蕭辰清父子雖分屬兩個陣營,但還是言談親近。
但一日集會商討下來,事情依舊沒個解決辦法。十三寨裡,主張捉拿殺死紫巽的真凶,向紫星宮求和的人佔了壓倒性的地位。畢竟,這次紫星使者遇害一事,本就不是十三寨直接造成的,也沒有必要去背那個大黑鍋。
蕭辰清擅自焚燒紫巽屍體,囚禁尹珉珉的事,招到其他各寨嚴厲指責。沒了蕭辰清,唐碧也漸漸控制不住局面。各大寨主聯合起來,竟把唐碧批了個狗血淋頭。唐碧一氣之下,甩袖就走,集會不了了之。
只一天時間,幽河寨內陣營分化就越來越厲害。
唐碧和蕭辰清顯然已經不能服眾;而陳商南和蕭順則極力堅持強硬政策,迎擊紫星宮;然而,其他十一寨,則一心想置身事外,只盼早點捉住真凶,交給紫星宮處罰。
直到傍晚,事情才真正發展到脫軌的地步!
當蕭辰清得到訊息時,唐碧已經被陳凌安下令軟禁。而率領十一寨眾人闖入蕭府的陳凌安,二話不說,就把蕭辰清押入地牢。
蕭辰清知道,從他動手殺尹珉珉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終有一天陳凌安會報復他。但他做夢也不會想到,這一天竟會來得如此之快!
——局勢在眨眼之間大變!
而之所以會有這種變化,只因為一個人的入局,這個人就是——尹珉珉。
在以前,一直依附於唐碧的陳凌安,絕對不可能有這麼大的膽量。但是現在,有了十一寨的力量做後盾,他逐漸變得肆無忌憚起來。先取得十一寨的支援,削去唐碧和蕭辰清的力量,而蕭順和陳商南勢單力薄,難以與之對抗。
只是眨眼之間,幽河寨所有大權都被陳凌安獨攬。甚至整個十一寨,都對陳凌安俯首稱臣、惟命是從。
這一切變化,與其說是因為陳凌安,倒不如說是因為尹珉珉。
讓十一寨寬心和臣服的,不是陳凌安這個人,而是一個婚約。
——陳凌安和尹珉珉的婚約!
「我沒有教她這麼做,但自己卻想到了。應該說,這的確是個辦法,但未免犧牲太大……」
地牢內,歐陽揚音把一切都告訴了西盡愁。
陳凌安和尹珉珉訂婚的訊息已經傳遍整個水寨,不再是什麼祕密。所有人都被紫星宮嚇怕了,所以被眼前的利益衝昏了頭。他們都以為,只要水寨和紫星宮順利結成親家,就可以逃過這次劫難。但又哪裡想到,如果陳凌安真娶了尹珉珉,十三寨即將要面臨的敵人,就是整個江湖名門!
西盡愁被鐵鏈鎖在十字架上,低聲責備道:「你沒事去跟她講那些話幹什麼!」
歐陽揚音道:「我勸過她,但她心意已決,聽不進勸告。所以,與其讓她去闖死路,給她指一條活路走,不是很好麼?」頓了頓,突然慘淡地一笑,輕聲道,「你的好妹妹就要成親了,不知道喜酒會不會分你一杯?」
西盡愁搖頭道:「她不會來真的……」
「那可不一定。」
歐陽揚音又道:「珉珉當日刺你一刀,只想留住你。她知道身負重傷的你,一定會被蕭辰清捉回地牢關押。而她自己早已決心重歸水寨,並且要翻動風雲。由此可見,與其說她想嫁給你,倒不說她只是想把你鎖在自己身邊,佔有你。所以,即使她真的嫁給陳凌安,我也不會吃驚。」
聞言,西盡愁竟一時沉默。的確,他也覺得尹珉珉已經變了,變得和以前大不相同。但究竟變到什麼地步,連西盡愁也不敢妄加揣測。
歐陽揚音的聲音再次響起:「有一個問題困擾過很多人: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究竟選擇哪個,才更加幸福?」
西盡愁苦笑一聲作為回答,歐陽揚音又淡淡續道:「而珉珉給出的答案則太過貪心,她選擇了愛她的人,但同時,也要把她愛的人留住……西盡愁,你要有點覺悟,她可能會把你關很長一段時間……」
西盡愁道:「你既然在這個地牢來去自如,為什麼每次只和我聊天,卻從來不想救我出去?」
歐陽揚音笑道:「因為我不高興救你。」
「你怕我出去會壞事?」西盡愁猜測道。
「如果你在地牢乖乖待著,珉珉就對你心如死灰,但如果你出去了,我怕她會——死灰復燃。」歐陽揚音一邊說,一邊走近,圍著西盡愁繞了一圈,把那刑架和鐵鏈上下檢查了一遍,這才放心道,「你曾經從這裡逃出去一次,所以這次,他們對你更加照顧。不僅鏈子是鐵的,就連架子也是鐵的。這次,看你怎麼逃得出去。」
西盡愁無奈道:「我早就知道了,你不用提醒我。如果可以逃的話,我早就逃了,還用等到現在?」頓了頓,又說,「不過即使現在回去的話,也會被罵成豬頭吧?」
歐陽揚音問道:「怎麼?」
西盡愁道:「歐陽,我不求你救我出去,只求你幫我帶一句話出去。」
「帶給嶽凌樓?」猜都不用猜的答案。
西盡愁道:「是。你叫他不要等我,立刻回杭州,越快越好。」
歐陽揚音冷笑道:「只怕他回了杭州,還是在劫難逃。」頓了頓又道,「珉珉早就把他的身份公佈於眾,現在整個十三寨都在搜這個叫嶽凌樓的人。如果水寨找不到人,而紫星宮又要追究的話……他逃到哪兒去不都一樣?」
「什麼?」西盡愁驚了一跳。
歐陽揚音道:「怎麼?你還指望尹珉珉給嶽凌樓留情面?他們是老敵人了……」
「放我走!」意識到事情的嚴重,西盡愁的聲音嚴厲起來。
歐陽揚音後退幾步,冷漠道:「我說過,我不會……」
西盡愁幾乎是用吼的:「放我走!」
歐陽揚音也用同樣大聲的吼叫回答他:「我不會!」
說罷,頭也不回,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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