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見陳凌安埋頭衝了出來,候在簾外的蕭辰清急忙追了上去。但陳凌安走得極快,連蕭辰清都要小跑幾步才跟得上。直到出了陳府,蕭辰清才抓住他的胳膊。剛才他們母子倆的對話,蕭辰清都聽入耳中。
於是輕聲勸道:「回去道個歉吧……你這麼說,你娘會傷心的……」
陳凌安憤怒地甩開蕭辰清的手,「你只會為她著想,究竟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你娘她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畢竟青神寨不除,陳家的地位始終不穩……」
「那你認為她放火燒寨是對的?」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她是你娘啊……」蕭辰清的眼中有一絲異樣的情緒一閃而過,「雖然她這次火燒青神寨的做法是有些殘忍,但她都是為了你。只要這樣想,難道你還不能原諒她、理解她麼?」
聞言,陳凌安冷笑一聲,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我永遠也不可能理解她!一個總寨主之位真有這麼重要?為了這個,就值得犧牲青神寨所有人!」
蕭辰清還想說什麼,但陳凌安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甩開他的手,忿忿離去。
望著陳凌安走遠的背影,蕭辰清無奈地搖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又轉身向唐碧的臥房走去,剛在門口站定,就聽見唐碧的聲音從房間內傳出,「進來吧,我知道你回來了。」
蕭辰清應了一聲,掀簾走入。
唐碧軟軟地坐在木椅上,單手支住額頭,不停輕嘆。
蕭辰清剛想安慰,唐碧卻先問道:「你跟他說了什麼?」
蕭辰清如實答道:「我說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好。」
「那他是怎麼答的?」
見蕭辰清不說話,唐碧也明白了,搖頭道:「算了。如果凌安能有你一半理解我就好了。」
唐碧微微抬眼,見站在門口的蕭辰清欲言又止的樣子,忍不住問道:「你想說什麼?」
「什麼都沒有。」蕭辰清急忙低下了頭,侷促不安的樣子。
「辰清,你有沒有恨過凌安?」
蕭辰清急忙道:「沒有!從來沒有!」
「真的沒有?」唐碧的聲音高了幾度,含著一絲懷疑的成分。
「真的沒有!絕對沒有!」蕭辰清恨不得立刻跪下證明他所說的話。
見狀,唐碧低低地又喚了一聲。不過,中間停頓了好久,才續道:「我一直不懂你。你父親蕭順一直期望陳商南繼位,你為什麼不幫他,反而站在我這邊?」
「……」蕭辰清的回答還是沉默。
「你說吧,沒關係。」
唐碧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支住額頭的手垂了下來,交疊著放在膝蓋上。她的眼神很怪,就連表情也跟著起了變化。那眼神裡,有一絲不解,也有一絲無奈,還有一絲——難過。
「夫人……」蕭辰清垂首而立,聲如蚊吶,和平時能說會道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其實……我從來沒有恨過、嫉妒過凌安少爺,我只是羨慕他……如果……如果……」聲音突然急促起來,還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雙拳,「……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好想叫你一聲……」
最後一個字正要脫口而出時,唐碧突然截斷了蕭辰清的話,「你不行。」
她的眼中竟有一絲轉瞬即逝的恐慌。
蕭辰清怔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出一個字:「是。」
隨後,房間裡便是長時間的沉默。
打破這種壓抑氣氛的人是唐碧。只見她淡淡地注視著蕭辰清,有些顫抖的雙手驀然絞緊,肩膀也不受控制地跟著顫動起來,聲音更是抖得難以辨識。
她就用這樣的聲音告訴蕭辰清說:「凌安是你唯一的弟弟,你要幫你,你一定要幫他。」
蕭辰清的回答還是那一個字:「是。」
「二十年前,陳家奪走了我所有的幸福……還有你的。辰清……這筆債,我們唐家一定要討回來。他們欠我們的,要用十三寨來還!辰清……幫你的弟弟凌安……得到十三寨……」
「那麼……」唐碧的眼神一陰,壓低聲音道,「就去把陳商南的人頭——給我取回來!」
兩日後,水寨終於在淅川河上,發現了西盡愁和歐陽揚音的漂流船。
十三寨裡大部分人手都被派去尋找紫巽所說的那個神祕地方,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繼續搜查西盡愁和歐陽揚音的行蹤。因為人手不足,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他們在發現目標後,並沒有立即靠近,而是遠遠尾隨其後,跟蹤監視,等待支援。
然而,西盡愁和歐陽揚音並不知道這一切。
這兩天,表面看來非常平靜。甲板上根本不見半個人影,西盡愁沒有出現,歐陽揚音也沒有出現——因為他們一直都在艙內,整整兩天。
淅川河的水流一直很平緩,少有風浪,即使是在船上,也幾乎感覺不到船的搖晃。艙房的佈置很豪華,特別是那張垂著紅紗帳的床,柔軟並且寬敞。地板上的衣物凌亂,空氣中瀰漫著熾熱的氣息。在昏暗光線的籠罩中,幔子裡隱隱幢幢的是兩條人影。
歐陽揚音在上,西盡愁在下。
「我曾經在青樓隱匿三年,先後又嫁兩人為妻,但是——你卻是我這輩子的,第一個男人。」
輕輕用指尖描繪他的臉部緊繃的線條,歐陽揚音的聲音雖然含著一絲輕笑,但那笑意卻是苦的。
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瘋了,不然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強迫西盡愁要了自己的處子之身。
即便如此,對方不會愛她,也許還會因此厭惡她。但是,這一切都無所謂了。只把這當成一場夢,一場自己消失前痴狂的迷夢。
把頭靠在西盡愁的胸膛,她可以聽見他有節律的心跳。第一次靠得這麼近,凝聽他的心跳,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如此清晰。
然而,她覺得那顆心臟在說話,那顆心臟在告訴她——他心裡的人不是她。
從來不知道自己已經悲慘到這種地步,即使已經用了這種卑劣的方法,卻依然輸得毫無迴旋。歐陽揚音的身子突然蠕動了一下,她輕聲低喃著:「雖然嶽凌樓得到了你的心,但是我卻得到了你的骨肉——這是他永遠也得不到的。」
嶽凌樓得到了她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她也得到了嶽凌樓永遠得不到的東西。
歐陽揚音告訴自己:我沒有輸,只是打成一場平手而已。
「如果你愛上了一個人,就註定要辜負一些人。我只是想從你身上得到一些補償,好讓自己不至於被辜負得太慘。」這麼為自己解釋著,歐陽揚音無奈地嘆息著,「為什麼一個人的心就這麼小,小得只能裝一個人呢?」
她緩緩起身,披上外衣,用指尖整理著自己凌亂的青絲。
「從今以後,你再也不會見到我,我會在一個你不知道的地方,把我們的孩子撫養長大。這兩天的一切,你都把當成夢……我離開以後,夢就醒了……一切都沒變,你也還是和以前一樣……」
說到這裡,她突然捂住臉哭了起來,嗚咽著:「西盡愁,你回我一句話……你回我一句話啊……」
「歐陽……」這時西盡愁才有了反應,他說,「把解藥給我。」
聞言,歐陽揚音一怔,隨即大笑起來,「我不會給你!」
她的身子向後一縮,蜷在床邊,把自己抱得很緊,眼神裡有些神經質,淡淡說道:「水寨的人應該就快來了,他們不會殺你——因為尹珉珉在。她會想盡一切辦法保你的性命,就像當日你和陳商南比武時那樣。」
「歐陽……」西盡愁又是一聲低喚,喉嚨好似被什麼東西堵著,聽起來非常沉悶,「既然你說離開後一切都不會變,還是和以前一樣。但是你毀掉我的內力,斷我筋脈,你叫我怎麼和以前一樣?!」
「我沒有!」歐陽揚音低喝一聲,垂頭輕語,「你的內力還在,不過需要時間恢復。你的筋脈也未斷,不過只是暫時麻痺。只要花點時間,靜靜調養,你還是可以和以前一樣。」
「你何必又要這樣做?」
「我……只是不想讓你去送死。」
歐陽揚音並不知道青神寨已經被唐碧下令焚燬,而嶽凌樓卻早被月搖光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她以為在這場青神寨的浩劫中,只要西盡愁不插手,嶽凌樓就必死無疑。但是,她卻算錯了。
翻身下床,穿好衣物。歐陽揚音沒有再回頭看西盡愁一眼,她站在窗邊,拂面的河風掀起她冰冷的髮絲。
最後,她只對西盡愁說了聲「再見」,就縱身躍出。
隨即,身體依舊無法動彈的西盡愁,只聽到『撲通』的落水聲,知道歐陽揚音跳入淅川河,其他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時,一直在遠處監視的水寨中人,驚見有水花濺起,以為是西盡愁和歐陽揚音跳水逃跑,急忙移船包圍過來。誰料在船上,他們竟找到了廢人一樣的西盡愁。不過歐陽揚音,卻不知所蹤了。誰也不知她去了哪裡,在她落水的地方,已經反反覆覆搜過了好幾遍,依然沒有半點線索。
之後,西盡愁被帶回幽河寨,正如歐陽揚音預料的那樣。他並沒有受到處罰,並且在尹珉珉的極力捍衛下,他受到貴賓一樣的待遇,留在幽河寨療養。尹珉珉顧不上給陳凌安解毒,每天都守在西盡愁身邊。但每當問起他是怎麼受傷時,西盡愁都避而不談。
在幽河寨修養的時候,從尹珉珉口中,他得知了青神寨被焚燒的訊息。
又過了幾日,紫巽突然告訴他,在青神寨的屍體裡,並沒有發現嶽凌樓,也沒有發現月搖光。紫巽以為西盡愁知道一點那兩人的訊息,然而事實卻令人失望,他從西盡愁口中並沒有得到一點線索——就連關於歐陽揚音的線索,也都沒有。
青神寨被燒燬的第十天,也就是歐陽揚音消失的第五天。十三水寨的人,踏上了青神寨的土地。
已經過去整整十日,青神寨再無活口。因為唐碧的嚴酷手腕,香醰紅並沒有按照歐陽揚音的意思,在十三寨流傳起來。唐碧火燒青神寨的做法雖然殘忍,但從另一方面來看,她的確把香醰紅引起的損失,降到了最少。
十三水寨中的十二寨全都搜過,但就是找不到紫星宮要找的那個地方。所以,這最後的希望,就全落到青神寨裡。關於青神寨那個禁地的傳說,十三寨的人都略有耳聞。所以,這次十三寨登陸青神的目標,都指向了那一個地方,也就是——
嶽凌樓和月搖光的所在地!
「我已經被你拐出來十三天了!」
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嶽凌樓狠狠地剜了身旁的月搖光一眼。再過不久就又是黎明,新的一天即將到來,然而月搖光卻依然沒有一點離開的意思。
「再等兩天吧,等滿了十五天後,我就帶你出去。」
月搖光起身,活動了一下痠疼的四肢,笑吟吟地望著嶽凌樓,自言自語起來:「十五天已經夠長了,如果十三寨還是無法控制香醰紅流傳的話,我也沒有那個耐心再等下去。」
這句話,月搖光顯然是低估了唐碧的實力。其實早在十一天前,唐碧下令一把火,就完全阻斷了香醰紅傳播的可能。如果早知道這點的話,月搖光也不用在這個地方等這麼久了。
月搖光背向嶽凌樓,望著東方天空漸漸明亮起來的顏色,輕聲道:「我們消失了十三天,不知道外面的局勢發展成什麼樣了……喂,你……」
他的話戛然止住,不經意的一回頭,竟發現嶽凌樓蜷縮著身子,把頭埋在膝蓋上,看不見表情,卻可以看到肩膀的微微顫動。
——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現在就變成這副模樣?
月搖光有些迷糊,懷疑這是嶽凌樓的詭計,靠近幾步道:「你裝死也是沒用的,反正要兩天之後,我才會帶你出去。」
嶽凌樓卻好像什麼都沒聽見,頭依舊埋得很低,但身體抖動的幅度卻明顯加大了。
月搖光微微蹙眉,越看越覺得這不像是裝的,心裡也跟著緊張起來,正要再走近幾步,卻被嶽凌樓一聲喝止:「你不要過來!」
這下,月搖光更加肯定嶽凌樓是真出問題了。急忙扶住他的肩,但手掌剛一觸及面板,頓時就覺一股熱氣隔著衣物傳了過來。月搖光面色一肅,正要強迫嶽凌樓把腦袋抬起來,肚子上猝不及防就捱了一腳,偏倒在地。
嶽凌樓皺眉低吼一句:「我叫你不要過來!」趁著月搖光跌倒的瞬間,起身搖搖晃晃朝隧道內走去。
「你給我站住!」
月搖光哪是那麼好擺脫的人物,一把揪住了嶽凌樓的衣服,往後一拉。嶽凌樓本就東倒西歪的身體頓時一個趔趄,身子轉了一百八十度,雙膝『咚』的一聲磕到地上。隨後,整個身體都筆直地朝前倒了下去。
見狀,月搖光終於知道事態的嚴重。把他抱起來,這才發現嶽凌樓的體溫高得實在不象話。抱在懷裡,就像抱著一個火球似的。然而半昏迷狀態中的他還在掙扎,手肘胡亂撞了幾下,但力道太輕,沒能把月搖光撞開。
「你給我老實點。」月搖光低聲警告,箍制住嶽凌樓動來動去的手。
「你不要管我!你走!」再也沒有掙扎的力氣,全身軟癱,雙眼緊閉,就連呼吸也急促起來,陣陣熱氣從嘴裡吐出。
「你這是什麼毛病?」
伸手在嶽凌樓的額上一探,覺得並不像發燒,又在臉頰和脖子摸了幾下,都是一股熱辣辣的燙。情急之下,月搖光撕開了嶽凌樓的衣物,本想以此降溫,誰知卻意外發現了他肌膚上刺眼的紅斑。
如果是西盡愁,立刻就知道那是花獄火的症狀,但是月搖光的反應卻要慢半拍,愣了好一會兒,才正色問道:「這是紫星宮給你下的毒?」
「呵……」嶽凌樓輕聲一笑,微微睜眼,不答反問,「你對紫星宮那麼熟,應該對這種毒也有不少了解吧?」他的聲音極低,每說一個字就要深吸一口氣。但話裡的意思,卻承認了這毒和紫星宮之間的關係。
所以,月搖光更加肯定了他的推測,確認道:「是花獄火?」
「你連這個都知道,果然厲害。」語氣裡沒有絲毫稱讚,相反,滿是諷刺和自嘲。提起最後一絲力氣推開月搖光,但身子還沒站起來,就覺得腳底凌空,竟被月搖光打橫抱了起來。
「我早該想到的……」月搖光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抱著嶽凌樓朝一線天瀑布下的水潭走去。
預感到大事不好的嶽凌樓,猛一睜眼,瀑布飛濺的水珠已經打在他的臉上,而且隨著他們向水潭的靠近,水珠越來越多,越來越冷。用力抓住了月搖光的後領,背脊不禁直了起來。濺到後背的冰涼水珠,讓他的神志有了一瞬間的清醒。
「你想幹什……」
話只問出一半,只覺眼前一花,隨即只聽『撲通』一聲,整個身體如墜冰窟,瞬間冷了下來。不僅如此,就連臉頰都冷了下來。十指緊緊揪住了月搖光的領口,嶽凌樓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潭水已經淹沒頭頂,然而身體還在不斷下墜。
月搖光,你可惡……
體內的熱流,和體外的寒水形成強烈的對比。那一瞬間帶給面板的麻痺,竟有一股舒適的感覺流走全身。只是……如果不是在水裡就好了……
屏息已經達到極限的嶽凌樓,突然一仰頭,正要不顧一切都衝出水面,卻突然感覺到一股力道從頭頂壓了下來——那是月搖光的手!
——可惡!難道你想溺死我!
在心裡咒罵了一句,突然身體又被一隻手臂抬起,嶽凌樓向上一仰頭,這才終於浮出水面。重新恢復呼吸的他,忍不住把肺部擴張到最大,拼命換了幾大口氣,正想開罵,卻聽見月搖光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是不是舒服多了?」
背靠在岸邊,身體還浸在水裡的月搖光把嶽凌樓抱住,為他揩去臉上的水珠。
「舒服?差點就死了!」
恨了他一眼,掙扎著正要爬上岸,卻又被一把拉入潭中,制住肩膀,動彈不得。
月搖光道:「聽你說話比剛才有力氣多了,還敢說不舒服?不過,我還真沒想到,這潭水竟這麼冷……」說著就打了一個寒戰,沒給嶽凌樓思考的時間,後腿抵在岸邊一登,兩人竟朝寒潭中心漂去。
先前靠著岸,嶽凌樓還有膽子跟月搖光頂嘴,但見現在四處都是水,什麼威風都沒了,還被嚇得急忙把月搖光抱住,生怕被單獨丟在水裡。
誰知月搖光這個救生圈做得並不稱職,難得見到嶽凌樓這麼主動投懷送抱,壞壞地一笑,摟過嶽凌樓的腰,竟一頭扎入水中。於是兩人再次全身被潭水浸泡,嶽凌樓氣得在水中恨恨掐月搖光的背,但月搖光好像根本沒感覺似的,一定要等到嶽凌樓奄奄一息時,才浮上水面。
這麼反反覆覆折騰了幾次,花獄火帶來的灼熱和痛癢好像都被這寒潭水消融了,幾乎感覺不到。但同時,嶽凌樓的意識也已經所剩無幾。兩人就這樣在水裡不知道泡了多久,昏昏沉沉的嶽凌樓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從岸邊傳來——來人並不少,應該有二三十個。並且,月搖光的所有動作都在那一刻僵住。
岸上有人在叫月搖光的名字,嶽凌樓覺得這個聲音有些耳熟,好像是……陳凌安的?他叫的不是『天地御月』,而是『月搖光』,岸上沒有一個人叫出『天地御月』這個名字。
迷迷糊糊的嶽凌樓用最後一絲尚存的理智分析,得出結論:來人不是青神寨中的人,並且他們並不知道月搖光『天地御月』的身份,只知道他是月搖光。
就像月搖光自己所說的,天地琉華的死,也殺了天地御月。
也許,除了青神寨的人,沒幾個人知道天地御月已經回水寨了吧?所以,在幽河鎮的時候,陳凌安、陳曉卿、蕭辰清都沒認出月搖光就是天地御月。就連後來在水蛇陣,蕭順也沒能認出來。
因為在很多人心中,天地御月已經死了。就像在月搖光自己心中,天地御月也已經死了一樣……
嶽凌樓很想睜眼去看岸上到底站著些什麼人,但他已經精疲力竭,抓住月搖光衣物的手也漸漸沒了力氣,只覺得身體很沉、很沉……並且很冷,和寒潭之水幾乎是同樣的溫度……身體好像已經不再是自己的,而是和寒潭之水融為了一體……
突然,嶽凌樓只覺頭腦昏痛,不知怎麼就向後一仰,悄然無聲地從月搖光手邊滑落,向寒潭之中沉去。當月搖光反應過來時,反手一抓,卻什麼也沒能抓住!
——好冷,越來越冷。
在不斷下墜之中,嶽凌樓突然想起了西盡愁曾經對他說過的話:被淹死的人,都是浮在水面上的。於是嶽凌樓開始自我催眠:我是屍體……我是屍體……我是屍體……
可是,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身體還是在不斷下墜……不斷下墜……
想試著去划水,但手臂根本沒有力氣……
突然,一個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向上提去!
是誰?月搖光?——只能是他,也的確是他。
水下很黑,別說是嶽凌樓,就連月搖光也什麼都看不見。但是在那一片黑暗之中,嶽凌樓卻隱約聽到有什麼聲音在擊打著鼓膜……咚咚……咚咚……
很有節奏,也很悠遠……
心跳?難道是心跳?
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心臟在跳動的聲音……這會是幻覺麼?心跳……為什麼在潭底會有心跳……
無法再去思考,意識已經完全化為一片黑暗……
就在月搖光把他向水面拉的過程中,嶽凌樓失去了所有知覺。
嶽凌樓再次睜眼,看到的是灰色的天花板。
身上蓋著軟軟的被子,背後是柔柔的褥子,還有右手……怎麼熱熱的?偏頭一看,居然是西盡愁這個呆子!不僅握著自己的右手,還把額頭抵在上面,垂頭睡得迷迷糊糊的,不省人事。
有那麼零點零一秒的時間,嶽凌樓很想把手抽出來,但見西盡愁一動未動,睡得跟孩子似的,就又有些不忍。心想,既然他想握,就讓他握著吧。
突然,又覺得有些不對勁!
——我不會是在做夢吧?
試著回憶意識消失前的一刻,他應該是在一線天下的那個寒潭裡。而西盡愁……不是早就跟歐陽揚音跑了嗎?一想到這裡,就氣不打一處來,右手緊握成拳,毫不客氣地朝西盡愁的額頭頂去。
一聲悶哼,西盡愁也終於醒了。揉著被頂痛的地方,驚喜道:「你醒了!」
「難不成你以為我夢遊啊?」朝他一揚下巴,嶽凌樓賭氣似的把手抽出來。
「如果你連夢遊都不忘打我,我未免也太悲哀了吧?」西盡愁一邊笑,一邊把嶽凌樓的手拉回去,重新握在掌心。
「你幹嘛啦!放手!」嶽凌樓又抽,不過這次可就沒那麼容易抽出來了,西盡愁把他握得死死的。
「你昏迷的時候,手一直是冷的,像冰一樣,到底怎麼搞的?」邊說著,還心疼地皺了皺眉,把嶽凌樓的拳頭包在掌心,輕輕挫揉著,想靠摩擦生熱。
「好了!放開!」一邊喝止,一邊甩手,但依然無濟於事。
西盡愁欣慰地一笑,又道:「不過現在好多了……不像剛被送來的時候,全身沒有一點溫度,跟死人似的。知道的知道你是溺水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剛從墓裡被挖出來的呢。」
「哪有那麼誇張……」小聲嘟噥了一句,心中也有些後怕。如果當時月搖光沒有出手相救,恐怕自己也只有死路一條。還有,那個從潭底傳出來的聲音又是什麼……是幻覺,還是真實的?
「不過,總算是得救了,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西盡愁邊說邊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嶽凌樓的右手塞進被褥裡,再替他壓好被角,這才放心離開。待西盡愁走遠,連腳步聲都聽不到了,嶽凌樓這才想起,自己還有一個重要問題沒有問他——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啊?
正想起身看個究竟,卻聽見窗框發出一聲異響,扭頭一看,居然是月搖光翻窗而入!時機把握得這麼好,西盡愁剛走他就進來,想必已經在窗外潛伏了好長一段時間了。
想到這裡,嶽凌樓正想奚落他兩句,卻見月搖光神色嚴峻的走到床邊。
沒給嶽凌樓開口的機會,月搖光壓低聲音,簡捷地問道:「你溺水的時候,有沒有聽到什麼?」
聞言,嶽凌樓微微一怔。心想月搖光說的聲音,是不是指那心跳?
「到底聽見沒有?」見嶽凌樓不答話,月搖光又逼近一步,眼神也更加森冷。
突然,嶽凌樓冷冷一笑,反問道:「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不明白?」月搖光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嶽凌樓又反問:「我要明白什麼?你要說就說清楚一點。」
「不,什麼都沒有。」月搖光低聲結束了這個話題,突然又看了嶽凌樓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但終於還是忍住了。
「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嶽凌樓的這句話裡,隱隱有些逐客的成分。
月搖光眼中的迷惑越來越深,只見他搖著頭,重新走回視窗,突又回頭,嚴厲地警告了一句:「如果紫星宮,或者十三水寨的人要問你什麼,你最好少說話!」
說完,冷冷地掃了嶽凌樓一眼,輕捷地躍出窗外,眨眼就不見影蹤。
這下,嶽凌樓的表情才由剛才的輕閒,一下變成冷俊。
既然月搖光會問那個問題,就證明他也聽到了潭中的那個聲音。兩個人都聽到了同樣的聲音,就又證明——那不是幻覺,潭底的那個聲音是真實存在的。
——現在,只有嶽凌樓一個人可以斷定那心跳聲是真實的!
本來月搖光是可以的,但嶽凌樓卻沒給他這個機會。
因為太過詭祕,月搖光也像嶽凌樓一樣,不敢確定那是真實,還是幻覺。
面對剛才月搖光問題,如果嶽凌樓回答『有』,無疑,月搖光會知道潭底有祕密;相反,如果回答是『沒有』,憑月搖光的頭腦,一定可以猜出那是嶽凌樓有意欺瞞。所以,只能當作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有發生,裝作不懂月搖光的話——才能真正迷惑住月搖光!
但這也只是暫時的,月搖光極有可能重新潛入潭底一探究竟!而自己不懂潛水,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潭底的祕密先被月搖光洞悉了麼?
突然覺得有點不甘心——那麼,就只有找幫手了!
現在身邊靠得住,而又可以幫自己潛入寒潭的人……難道要找西盡愁?
當嶽凌樓發現自己還真想不出其他人選時,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時候,西盡愁端著飯菜推門而入的身影,恰巧同時出現。
當西盡愁無意中抬頭,和嶽凌樓的目光接觸時,竟愣在門口不敢走了,「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會害怕。」
「哦,什麼眼神?」嶽凌樓儘量讓自己的眼神看上去非常親切友好,但無奈還是掩蓋不住其本質上的諂媚討好,以及威逼拐騙的成分。
「直說吧,我知道沒好事。」西盡愁把飯菜放好,認命地搬張凳子坐在桌邊,傾聽下文。
「這是哪裡?」嶽凌樓從最基本的問題切入。
「幽河寨陳府。」
「你在這裡幹什麼?」
「做夢!誰把你弄傷的?」
「你想幫我報仇?」
「那你打聽那麼詳細幹什麼?」
「詳細嗎?我不過隨口問問而已,你少自作多情。」
其實西盡愁並不是自作多情,他只是想借這個方法,讓嶽凌樓放棄談論這個話題而已。畢竟,他和歐陽揚音之間發生的事情,目前為止,並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沉默了一會兒,嶽凌樓又問:「我想知道我們是怎麼來幽河寨的?」
「被送過來的呀!月搖光是紫星宮一方的人,誰敢動他?你又是和月搖光在一起的人,誰又敢動你?既然動不了,只好把你們帶回來了。」
「現在水寨已經聽命紫星宮了?」嶽凌樓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但同時,又覺得是在情理之中。
「好像也說不上『聽命』那麼嚴重,不過現在十三寨上下,都按照紫星宮的意思,在找一處神祕的地方。」
「神祕的地方?」嶽凌樓凝神重複。
西盡愁點頭道:「沒錯,是一處溫度極低的地方,無論什麼季節,冰塊在那裡都不會融化。不僅是紫星宮,就連歐陽揚音都在那處地方。」
最初告訴西盡愁有這麼個地方的人,就是歐陽揚音。後來在幽河寨呆了這麼些天,知道紫星宮也在找同一處地方。
「溫度極低的地方……」嶽凌樓思索起來。
如果是在那個寒潭底部,也許溫度真的可以低到可以儲存寒冰也說不定!難道那裡——就是紫星宮要找的地方!還有那心跳聲,究竟又是什麼!
嶽凌樓神色一肅,驀然抬頭,鄭重道:「西盡愁,你幫我盯著月搖光!如果他回了青神寨,立刻告訴我!」
「又是月搖光……」西盡愁酸酸的話裡,有些說不出是什麼味道的味道。
插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