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這是第幾天了?」隧道內,嶽凌樓微弱的聲音響起。
「第五天——怎麼?你撐不住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日你說,來這裡是因為有乾淨食物。原來……你所說的乾淨的食物,就是空氣麼?」
整整五天什麼東西都沒吃,雖然嶽凌樓也很想用嚴厲的聲調指責,但無奈發出的聲音卻軟綿綿的,沒有半點震懾效果。
「你撐不住了就早說……本來,我想在這裡坐十天的……」
「這算什麼,紀念天地琉華?有必要把我也拉進來?」
嶽凌樓略一仰頭,靠在石壁上。一直以來,他以為自己的性格已經夠怪了,沒想到月搖光比他還怪。月搖光說要坐十天,正好是他和天地琉華被困在這裡的時間,難道月搖光想餓十天,以此重溫當年的感覺?
彷彿沒聽到嶽凌樓的話,月搖光自言自語道:「只有苦痛才會讓記憶更加深刻。我忘不了他……即使他已經死了十年,我還是忘不了他……北極教覆滅後,我回到水寨的五年裡,常常會來這裡,靜靜地坐著,想以前很多很多的事情,回憶著那種最接近死亡的感覺……人在面臨死亡的時候,頭腦會變得特別清醒,但即使是用這麼清醒的頭腦來思考,我還是不懂他——他做了很多令人費解的事,但是,他已經死了——再沒有人能給我答案。」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殺他?」
「你不會懂……」
「你為了贏他而殺他?」
「你錯了。雖然他死在我的劍下,但他並沒有輸。他依然可以讓所有人掛心,而我則變成了所有人的噩夢——揹負著弒兄的罪孽。他雖然死了,但我並沒有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相反,我還失去了已經擁有的一切。我被迫離開水寨,隱姓埋名,重新開始。我雖然殺死了天地琉華,但是他的死,也同樣殺死了天地御月。從那以後,這世上再沒有天地御月,只有月搖光……你說,這場戰鬥,究竟贏的人是誰?我還想跟他再比——總有一天我會贏他!」
嶽凌樓淡淡道:「可是你要怎麼去贏一個死人?」
「以前我也認為不行。但是——」月搖光霍然站起,「直到五年前,我再次回到這裡,我才知道這個隧道的祕密。我曾經對他說過,誰能夠找到這隧道里的寶貝,誰就是勝者。現在我還有機會,但是他卻死了。如果這個寶貝被我找到,我就贏了。即使他是個死人,但我還是可以贏他!」
黑暗之中,嶽凌樓緩緩睜開了眼睛,他注視著月搖光。雖然只能看見一個大概輪廓,但他突然覺得這個影子非常可怕——因為執著於一種理念而變得瘋狂扭曲,令人害怕。
月搖光突然轉移話題,問嶽凌樓道:「你還站得起來麼?」
「那好,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是那個……隱藏著這個隧道祕密的地方?」
嶽凌樓扶著石壁緩緩起身,他已經坐了太長時間,以至於雙腿痠軟、渾身乏力。藉著石壁,好不容易才站立起來。想到剛才月搖光霍然起身,卻沒有半點不適的症狀,有點吃驚。
想必月搖光已經習慣了這種飢餓和疲憊了吧?
正如他自己說的,他常常回到這裡,重溫當年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感覺。所以餓五天這種事情,對他來說,根本不痛不癢。
「你跟著來就是了。」
月搖光冷淡地說了一句,一把拉過嶽凌樓,把他拉到自己身旁。本就昏昏沉沉的嶽凌樓,那經得起他這麼凶猛的動作,腳下一顫,還好被月搖光及時扶住了,不然只怕要一頭栽到地上去。
黑暗之中,嶽凌樓閉上了眼睛,強打起最後一絲精神,跟在月搖光身後。不過幾乎是一步一停,走得非常艱難。見狀,月搖光拉過了他的手,把他往一個方向帶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覺得眼前一亮,耳邊也傳來一陣轟鳴。
那轟鳴是水聲——彷彿有一股很大的水流,從天而降,擊打在石頭上。
嶽凌樓很想睜眼看個究竟,但刺眼的白光,卻令他把眼睛閉得更緊。好不容易適應了亮光,睜眼一看,這才發現——他們已經離開隧道,來到一處田園。
說是田園也有點不對,因為這裡四周都被高不見頂的峭壁包圍著,只有一塊巴掌大的土地,生長著雜草,還有幾顆果樹。右邊,是一個水潭,從天而降的瀑布,大概有三米多寬,但卻極高,放眼望去,就跟那些峭壁一樣,好像要一直衝上天庭。
這時,月搖光的聲音突然響起:「這叫『一線天』,我取的。怎麼樣?是不是很合適?」
嶽凌樓雖然沒有點頭,但心裡卻認同了這個名字。
的確,這股瀑布就像是一條直線,並且一直通上了天——一線天。
仰望瀑布的頭剛低下來,突然,嶽凌樓的視線就被水潭邊一個石砌的凸起吸引了。定睛一看,才發覺那並不單純是個石頭堆,而是——墳墓!
什麼飢餓和疲憊都忘了,強烈的好奇讓嶽凌樓恢復了精神,搖搖晃晃地朝那個墳墓走去,而月搖光則緊隨其後。
墳墓前有一塊石碑,碑上雖然有字,但因為年代久遠,已經腐蝕不堪。字上硃紅的顏色,也已淡去,模糊可辨的是一個『友』字。
嶽凌樓盯著那塊石碑出神,似是想從那上面看出沉睡在這墓中之人的身份。但遺憾的是,除了那個『友』,他什麼也辨識不出來。
見狀,月搖光蹲下身子,用手指著一個斑駁的紅字道:「五年前,我發現這裡時,這個字還看得清楚,是個『鬱』字。現在,竟然連這個字都看不清了。恐怕再過幾年,連這個『友』字,也會消失,這墓碑就要變成一塊純粹的石頭。」
嶽凌樓顰眉問道:「這到底是什麼人的墓?」
月搖光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又猜測道:「這上面的字,恐怕是『亡友鬱什麼什麼之墓』吧?可惜最關鍵的兩個字沒有了,除了當年修墓的人,恐怕再沒人知道這是誰的墓。」頓了頓,突然又問,「你看不看得出來這墓是什麼時候修的?」
被這麼一問,嶽凌樓也在墓碑旁蹲下,輕輕撫摸著光華的石面,還有那些淺淡的字跡。他在耿家的時候,也見識過不少古玩,所以粗略的鑑定本領,也學到不少。不多時,嶽凌樓淡淡道:「應該也有幾百年了吧……不是兩百,就是三百……」
「有那麼久麼?」月搖光突然對這塊石碑肅然起敬。
嶽凌樓一邊思索,一邊道:「你說很久以前,有一名劍客來到這裡,立劍為誓,改隧道成了迷幻陣,不準任何人踏入,是不是?」
「那不過是幾十年前的事情。」月搖光淡淡一笑,「兩三百年前,恐怕連水寨都沒有呢……哪有那個立劍為誓的劍客?」
「但是卻有這墓了!」嶽凌樓緊緊皺眉,他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
「是啊……」月搖光起身,凝視這座古墓,「難道這墓,就是當年那名劍客要找的東西?」隨即又搖了搖頭,接著道,「也不對啊……既然墓碑是幾百年前的,那這墓中之人也應該是幾百年前就死了……百年之前,那劍客根本就沒有出生,怎麼會想找一個百年前的死人墓呢?——時間跨度太大了!」
本來,月搖光以為這墓是解開所有祕密關鍵。但沒想到,這古墓卻讓祕密越來越大、越來越難以琢磨……
「你確定這是幾百年前的?」月搖光忍不住懷疑起嶽凌樓的鑑別能力來。
「就算有差錯,但誤差也不會太大。反正,絕對不可能是幾十年前的!」
見嶽凌樓說得如此肯定,月搖光又沉默了起來。
——究竟,這裡隱藏著什麼祕密?
「月搖光!」嶽凌樓一聲低喝,慍怒道,「我以為你要把我帶出隧道,沒想到,你竟把我帶得更深?你究竟有什麼打算!」
聞言,月搖光淺淺一笑道:「這裡有吃有住,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吃的』指那些野果,『住的』則是指那條隧道。
見嶽凌樓的臉色越來越陰沉,月搖光還笑吟吟地繼續道:「我們就暫時在這裡住著吧,你那麼著急幹什麼?只怕我若真的把你帶出去了,你還急著想回來呢。」
「我又沒瘋,怎麼會想回來!」
「我應該告訴過你,歐陽揚音在青神寨裡下毒的事吧?」
「那又怎樣?只要吃東西小心一點就行了。」
月搖光輕輕搖頭,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如果真有這麼簡單就好了。怕只怕,她下的毒,不是毒死一個算一個那種,而是——有傳染性的!」
「傳染?」嶽凌樓心裡一寒。
「沒錯。如果我沒有辨認錯,歐陽揚音這次在青神寨投的毒,叫做——香醰紅。」
嶽凌樓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雖然他也算是個熟識□□的人。但這個名字,卻從未聽說過。
紫星宮本來就以用毒詭異而出名,他們用的,多是獨門□□,外人很難見識到,就算有幸見識到了,最後多半也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嶽凌樓心驚之餘,不免對月搖光刮目相看。當日西盡愁所中的『三月五百香』,也是月搖光一口說出了毒名。看來,他應該是對□□頗有研究的人。
月搖光輕蔑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紫星宮強的不過三樣東西:一毒,二劍,三蠱。如果連這些都不知道,只怕真跟紫星宮對上時,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嶽凌樓不再說話,心想:月搖光私下一定花了不少工夫鑽研紫星宮的□□,甚至蠱術和劍術,應該都下過苦功。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和紫星宮一決雌雄時,有備無患。
由此看來,他的野心的確很大——恐怕從幾年前開始,就已經在為對紫星宮一戰作準備了。
「所謂『香醰紅』……」月搖光慢慢解釋道,「是種毒性很輕很緩的□□,從中毒到毒發,大概要花三天左右的時間,所以通常被用來威脅和拖延時間。雖然中毒之後沒有徵兆,但一旦毒發,就無藥可救。毒發以後,全身泛紅,低燒不退,並且還會發出一股奇異的香味,而那股香味才是最可怕的,因為它會——帶來疫病!」
疫病?!
嶽凌樓緊緊皺眉,「即使青神寨的人全死了,對她又有什麼好處?」
月搖光在這個時候居然還可以面不改色,好像青神寨會怎麼樣,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似的。非常平靜地說道:「只有一個好處,那就是——給她陪葬!」
「歐陽!你是不是想讓整個青神寨都給你陪葬!」
「錯了,我要的是整個水寨——都給我陪葬。」
面對西盡愁的斥責,歐陽揚音的回答顯得非常沉穩。
五天前,他們順利逃脫十三寨的追捕,奪走一艘木船,在淅川河上漫無目的地行駛了五天。終於,西盡愁放心不下留在青神寨裡的嶽凌樓,提說要回青神寨時,歐陽揚音卻執意反對。
她說無論去什麼地方,只有青神寨不能去,因為那裡,香醰紅之毒已經開始擴散……
歐陽揚音輕聲忠告道:「你現在回青神寨,只有死路一條。香醰紅之毒無藥可解,除非你可以一直屏息,不吸入那股異香——試問,你又可以屏息多久?」
「水寨怎樣我可以暫且不論,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那裡還有其他無辜的人?!」
聞言,歐陽揚音一聲冷笑:「你說的『無辜』的人,是不是指嶽凌樓?」
見西盡愁沉默了,歐陽揚音又道:「這不能怪我,我在青神寨投毒時,根本就沒想過你們會來,更沒有想到他會在青神寨逗留。」
「但是,那日可是你用船把我們接到青神寨的!你早在那裡投了毒,又為什麼要把我們接過去?」
「如果我不去救你們,你們早就被困死在水陣裡了!不要你們真有本事活著進入水寨!那絕對不是輕易就能做到的事,我好心救了你們,你竟還這般態度!」歐陽揚音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來。
「但是……」西盡愁強壓住怒火,還算冷靜地說道,「你卻在香醰紅流傳之前把我帶出了青神寨,還有紫巽——你知道,只要我們離開青神寨,紫巽也必定跟著離開,而尹珉珉也會跟去。只有嶽凌樓!只有他,被你用蝙蝠困在房間裡!你不但沒有救他,還把他困住!從一開始,你就想殺他!是不是!」
西盡愁抓過歐陽揚音的手腕,把她從船舷拉到身旁。歐陽揚音冷冷地望著氣得幾乎要吐血的西盡愁,冰冷的雙眸裡沒有一點要解釋的意思,更看不出任何悔過的情緒。
和這樣淡漠的眼神一對上,西盡愁的心也寒了大半。輕輕嘆了幾口氣,好不容易恢復冷靜,緩緩質問道:「你還說什麼可以替他根除花獄火的毒性,那也是假的,對不對?」
歐陽揚音低下頭,輕聲道:「隨你怎麼想……」
「歐陽。」鄭重地念出這個名字,西盡愁挑起了歐陽揚音的下巴,讓她正視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錯了。我看錯你了。我從一開始就不該信你。」
歐陽揚音的身子微微一振,正要開口,卻見西盡愁扭頭正欲翻身跳船,隨即旋身擋在他面前,阻止道:「我說過你不能去!去就只有死!」
西盡愁冷冷道:「不要以為你擋得住我。」
歐陽揚音驀然抬眼,銳利的眼神裡,沒有半點妥和退讓。右手迅速一翻,一串亮晶晶的小金鈴便纏繞在手背上,因為迅猛的動作,而叮呤作響。雖然鈴聲如此悅耳,但傳來的訊息卻是沉重和壓抑。
西盡愁認得這些小金鈴,知道這是歐陽揚音最厲害的絕技。看來,她是打算要拼出一切來阻止自己的離開!
歐陽揚音右手握拳,抬到頸部,手背上那些閃光的金鈴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她深吸一口氣,問道:「還記不記得我們的十日之約?」
「……」西盡愁不說話。
「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也許只有三天……或者兩天……你為什麼就不能留在我身邊?這整整五天,我們都在河上漂流。水寨的事,紫星宮的事,我都可以放棄。我知道,只要香醰紅之毒一旦傳播開來,這十三水寨,必定橫屍一片,連紫星宮也會望而卻步。如果那天唐碧沒有臨陣起變,我以為我可以找到那個地方,毀掉那個東西,但是現在——我知道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只有一個願望——你留下來陪我,就只是兩天而已……最後的兩天也不行?真的沒有時間了……」
「嶽凌樓也沒有時間了!」西盡愁生硬地截斷歐陽揚音的話,「他也許一直在等我,但我五天都沒有回去……你以為他還有時間再等下去?」
歐陽揚音一陣哽咽,好不容易才道:「我只想你明白,就算你現在回去也無濟於事。不但他身上的毒解不了,連你也會中毒,不過多一個人犧牲罷了……」
「其實這些都是無所謂的。歐陽,你永遠也不會理解這種感覺……」西盡愁淡淡道,「我只希望守在他身邊……希望在他最需要一個人守護的時候,可以守在他的身邊……至於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就算死也無所謂?」歐陽揚音握住金鈴的手傳來陣陣顫抖,並且她的心,抖得更加厲害。
西盡愁淡淡道:「就算死,也還是守著。然後告訴他,我會一直守著……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一直守著……」
歐陽揚音不等西盡愁說完就打斷了他,右手敏捷地一轉,手中金鈴『叮呤』作響,做出了攻擊的姿勢,沉聲道:「你是鐵了心,要和我拼這一場了!」
六年前,歐陽揚音和西盡愁第一次相遇是在西境的邊城。
西盡愁知道了歐陽揚音的身份——知道她叛離紫星宮,正在流亡。為求自保,歐陽揚音對西盡愁起過殺心,但她卻一直沒有得手。後來,在杭州,當嶽凌樓向他問起歐陽揚音時,他可以自負地說:「她沒有殺我,因為她殺不了我。」
事實也的確如此——至少,在六年前是。
五年前、四年前、三年前、兩年前、甚至一年前,都是。
但是現在——不是!
當西盡愁重重跌倒在甲板上時,他看到的是歐陽揚音蒼白冷漠的臉,還有從指間垂下的那幾個『叮呤』作響、不停晃動的小金鈴。不過此時,那些金鈴不再是金色,它們都被染成了一片血紅。粘稠的血水『滴答』落上甲板,慢慢向自己靠近……
「西盡愁,你是不是從來沒想到你也會有今天……會有輸給我的一天?」
在西盡愁前方一尺站定,歐陽揚音俯視著腳邊已經沒有絲毫反抗能力的男人。其實不僅是西盡愁,就連歐陽揚音自己,在今天之前,也不敢相信自己能贏過西盡愁。
「還記不記得我曾經對你說過的話——嶽凌樓會害死你。即使這也許並不是他的本意,但是,有一種東西卻可以超越意志,主宰一切,那就是——命數。」
天命難違,有些人註定不凡。
歐陽揚音的聲音越發空靈,西盡愁雖然努力睜眼,但視野卻越來越暗、越來越黑。他想站起來,但卻力不從心。小腿上汩汩湧出血液,無數被金鈴貫穿的洞孔,皮肉向外翻卷。
這次,他輸得徹底。
雖然一開始也有手下留情,但後來,優勢逐漸被歐陽揚音所掌控,逼他使出渾身解數應對,但即使如此,也依舊無法扭轉敗局。
歐陽揚音在西盡愁面前蹲下,手指在穴位上輕輕一點,西盡愁便無法動彈,但意識尚存,依舊可以聽見她講的話。
歐陽揚音柔聲道:「你難道從來沒有發覺,凡是嶽凌樓的身旁的人,沒有一個會有好下場。十一年前,岳家消亡,只留下他一人;一年前,就連耿家也蕭條下去,耿原修、耿芸和耿奕都死了,你以為這些都只是巧合?」
稍做停頓,又道:「以前我不信,但是我現在信了。這些都是命數——是他的命。他是天煞星,註定會帶來血煞之災——活著就是害人。如果你再這麼執迷不悟,總有一天,被他害死的人——是你!」
西盡愁蜷縮的身體蠕動了兩下,艱難地開口:「這些……」
「你還想說這些事情與他無關是不是?」
歐陽揚音的兩道細眉擰在一起,十指緊縮,手中的金鈴被她捏得『咯咯』作響。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情,關於紫星宮為什麼會以『紫星』為名。」
聞言,西盡愁微微一怔,但僵硬的臉上卻看不出幾絲變化。
歐陽揚音知道他傷得不輕,有些心疼,低聲道:「世人皆奇怪:以紫星宮的實力,為什麼會安心隱匿在區區南疆一帶。其實不然,從紫星宮立派以來,他們就一直在等。等一顆妖星的出現,還有一個順應天命的時機。」
歐陽揚音一邊說,一邊為西盡愁上藥止血,撕碎衣襬,細心包紮。她的視線雖然停留在西盡愁的傷口,但心緒卻早已飄遠。淅川河靜靜流淌,她的聲音也像這河水,平靜得彷彿沒有一絲漣漪泛起。
「直到十多年前,大祭司紫坤突然說:東方天空隱約可見淺紫光暈飄浮不定,那個人終於出現了……我記得那是個夏夜,滿天都是暗藏天機的星斗,那個時候,我還很小,站在她三米遠的地方,但卻深深感到一股寒氣從她身體發出,與此同時,還有一股澎湃的血氣。紫星宮是有野心的,不要以為他們真會安心匿於南疆。」
照時間來看,十多年前,也正好是嶽凌樓出生的時候。
「後來,在雲南,紫巽也曾對我說,叫我不要碰嶽凌樓,因為他可能是一個對紫星宮很重要的人物……」
頓了頓,歐陽揚音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所以我在想——他會不會就是紫星宮一直在等的那顆妖星?」
咬了咬牙,低聲又道:「如果真是這樣,不如讓他早點去死!不然,將會有更多的人,註定因他而亡……」
「娘!你怎麼能下那樣的命令!」
幽河總寨陳府,陳凌安不顧蕭辰清的阻攔,怒氣衝衝地闖進了唐碧的臥房。
放下手中的書卷,唐碧悠然轉頭,既不斥責,也不回答,只是安寧地望著陳凌安扭曲的臉。
「你這樣做太殘忍!你知不知道,青神寨裡上百條人命,都因你一句話——全部送命了!」
陳凌安怒吼著,如果對方不是他娘,恐怕早就衝上前去,提住領口質問了。
然而,唐碧平靜的眼波淡淡掃過陳凌安的臉,低下頭,抬起手,視線又重新落回手中的書卷上。見狀,陳凌安心裡著急,正要走上前去,卻見唐碧驀然抬頭,低喝道:「你懂什麼!」
被她這麼一吼,陳凌安立刻頂嘴道:「我懂你不能這麼草菅人命!」
「我草菅人命?」唐碧一聲冷笑,瞬間瞪大的眼瞳中,多了幾分嚴厲,「如果把青神寨的人留下來,他們染的那種怪病傳播起來,整個十三寨都要大禍臨頭?」
「但你也不能下令放火燒寨!」
陳凌安急了,上前一步,雙拳緊緊握著,手臂抖個不停。
因為季紫蘭之毒尚未完全解開,他遵照唐碧的吩咐,留在臥房裡修養,訊息非常閉塞。如果不是給他上藥的尹珉珉,無意中提及焚燒青神寨的事,陳凌安到現在還矇在鼓裡。
面對陳凌安的譴責,唐碧不以為意,輕聲道:「凌安,你也不小了,孃的用心你為什麼還不懂?天地嘯龍覬覦總寨主之位,對我們陳家從來沒安過好心。此人不除,我心不安。這次青神寨的疫病,是他罪有應得,也是上天恩賜我們的機會。如果不趁機摧毀天地嘯龍的根基,遲早有一天,他會壓到你頭上!」
「娘……」陳凌安緊緊蹙眉,「你根本不用做這些事情。就算有錯,也只錯在天地嘯龍一個人身上,青神寨其他人是無辜的呀!你竟然狠心一把火燒滅了整個寨子,你……你……你就不怕天譴麼!」
唐碧一拍桌子,橫眉怒吼。顯然陳凌安剛才的話,已經觸怒了她。
「娘,你不要再做這些事了。其實……其實……」陳凌安低下頭,躊躇著,雙眉緊鎖,下了好大的決心,才終於說道,「我根本就不想當什麼總寨主!如果大哥要當,就讓大哥當好了。大哥不當還有二哥。就算二哥也不當,十三寨內還有那麼多能人賢士,讓他們去當好了!」
唐碧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陳凌安竟說出這種話。
「凌安,你過來!」她低聲道。
陳凌安怯怯地靠近,誰知剛走了兩步,唐碧突然起身,一個耳光狠狠摑到他的臉上。
「如果你當不上總寨主,你就不是我唐碧的兒子!」
那一瞬間,陳凌安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臉頰火辣辣的疼。他不停地問自己,自己到底是什麼?如果不當那個總寨主,連孃的兒子都不是了……那自己究竟還是什麼……
不知怎麼搞的,幾日前,尹珉珉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反正你就是個只會看娘臉色辦事的人……』
看孃的臉色辦事?!……沒錯,從小到大,自己一直都是按照唐碧的意思在生活。
無論是讀書,還是習武,都是唐碧讓自己幹什麼,自己就幹什麼。越是這麼想,就越覺得自己可悲,原來活了那麼多年,一直都是為了別人而活……從來不曾有過自己的意願……
陳凌安捂住火燒般的臉頰,緩緩抬頭,他的眼中竟盈滿了淚水。見狀,唐碧心中一痛,正想上前安慰幾句,卻見陳凌安旋身躲開她的手,低聲道:「我不配當總寨主,也不想去當。如果你還要逼我,那麼——這就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娘!」
——最後一次!?
唐碧如被雷擊,怔在原地,伸出的手還懸在半空,此時竟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凌安……凌安……」
她低聲呢喃著,眼眶竟在一瞬間變得緋紅。但陳凌安彷彿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徑自掀開珠簾,毫無留戀地衝了出去!
如果不是總寨主就不是她兒子,那麼——她也不是自己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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