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月搖光和嶽凌樓共處一室的那個晚上,竟然在腕力比賽中結束了。也許在外人看來有點莫名其妙,但是,提出拼腕力的月搖光,其初衷並不單純。簡單來說就是四個字——投石問路!
失去內力的月搖光,自己也沒有把握能夠壓倒嶽凌樓,然後霸王硬上弓,所以用腕力比賽先來試探試探。但是,連戰連敗的結果,令他徹底心灰意冷。只怕到時候壓不倒嶽凌樓,反被嶽凌樓壓倒了,得不償失。所以,自知力不如人的月搖光,只得放棄了心中的小小歪念,安分守己地和嶽凌樓共處了一夜。
第二日,接近黎明的時候,從艙外傳來的一陣嘈雜聲,把嶽凌樓和月搖光兩人從半夢半醒的狀態中喚醒。
反應較快的是月搖光,他一骨碌就翻身下床,靠在視窗朝房外張望。而嶽凌樓呢,喉嚨裡嗚嗚了兩聲,好像百般不情願似的,搖搖晃晃也下了床。昨夜運動過度,不僅手臂痠痛,就連背後的大片肌肉,都跟著傳來陣陣刺痛。也許是低血糖的關係,走起路來東倒西歪。睡眼惺忪的嶽凌樓揉揉眼睛,毛毛躁躁地抓抓頭髮,走到月搖光身旁,正想探身去看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卻被月搖光一把拉開。
「幹嘛啊你!」嶽凌樓抱怨一句,甩開月搖光的手。
而月搖光則匆匆忙忙地把嶽凌樓拉到床邊,一掌掀了上去。被撂到**的嶽凌樓,此時徹底清醒過來,眼神也恢復了平日的機警,盯著月搖光,心中警鈴大作。不為別的,就為月搖光已經迅速地脫光衣服爬上床來這一點!
可惡!想佔我便宜,門都沒有!
嶽凌樓一邊想,一個巴掌毫不留情地朝月搖光的臉頰打去。架勢雖猛,但還沒來得及落下,在半空中就被月搖光的截了下來。嶽凌樓這時才看清了月搖光的眼神,那雙精明的眼瞳裡,早已沒有了平時的輕鬆和戲謔,而是嚴肅!這種嚴肅,讓嶽凌樓隱隱感到事情的嚴重。
月搖光抓住嶽凌樓的手,跪坐在他的身旁,匆忙地解釋道:「是陳凌安他們上船了!幽河寨的人之所以會救我們,只因為紫星宮有人質。現在人質回來了,我們也沒有任何價值。這裡是他們的地盤,憑你自己逃不出去。」眼神突然一凜,說出了最重要的事,「幫我把銀針取出來!」
事情的發展太快,令岳凌樓有些措手不及。他推開了壓在自己身上的月搖光,朝視窗跑去。月搖光反手拉了一把,但卻沒能拉住。本來對月搖光的話還有些懷疑,疑心那是他為了騙自己替他拔出銀針設下的圈套,但是在嶽凌樓親眼看到站在甲板上的陳凌安以後,他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據月搖光所說,幽河寨的唐碧最重視的就是陳凌安。既然現在陳凌安回來了,唐碧極有可能會撕票!一想到這點,嶽凌樓的心中就咯噔一下。這裡是水上,他不會游泳,而且又是幽河寨的船!如果對方真想殺他們滅口,他也掙扎不了多久。
正想著,突然身子一輕,原來月搖光的手臂已經環上了他的腰桿。連沒來得及叫一聲,嶽凌樓整個人都被抱得離地,掙扎都沒來得及掙扎,就已經結結實實地又被甩回了**。
「快點!已經沒時間了!」月搖光的表情越發嚴肅起來。
嶽凌樓背靠枕頭,而月搖光則俯身下來,雙臂夾住了自己的身體,令自己動彈不得。望著月搖光緊緊繃起的臉,嶽凌樓的腦袋轉得飛快。是啊,的確沒時間了,如果水寨的人真想殺他們滅口,一定會立刻衝上來!所謂寡不敵眾,自己不是他們的敵手,而月搖光如果沒有內力的話,也敵不過水寨眾人的包圍。
已經到了事不宜遲的地步,如果要逃命,唯一的辦法就是拔出月搖光身上的銀針,助他恢復內力!
想到這裡,嶽凌樓略顯慌亂的眼神,終於寧靜下來。
月搖光上身□□,充滿男性氣息的身體離嶽凌樓不過只有一尺的距離,骨骼和肌肉都清晰可見,就連那根沒入他肉裡的銀針痕跡,都看得一清二楚。
也許只能讓他恢復內力,才是對抗水寨的唯一辦法……
這樣想著,嶽凌樓的左手緩緩覆上了月搖光胸前的面板。銀針紮在靠近心臟的位置,那裡還留著淡淡的傷口,是他昨天用刀劃上去的。那個時候,他想殺了月搖光,但卻沒能下定決心。
「快點啊!」月搖光好像更為心急,又催促了一遍。
嶽凌樓眼眸一沉,下定決心似的咬了咬下脣,用沉穩的聲音,對月搖光說了一句:「好。」右手摸到腰間,再去拔那柄隨身挾帶的匕首。但萬沒有想到的是,剛一拔出,就被月搖光奪走,『鏘!』一聲丟到牆角去了。
「不能用刀,我信不過你。」月搖光不帶任何表情地這樣說,眼神裡滿是不容反抗的堅持。
「那你到底想怎樣?我想殺你早就動手了!」嶽凌樓只覺得他不可理喻,憤憤地大吼過去。平時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為什麼越是到了關鍵時刻,就變得這麼堅持己見、不講道理。
月搖光抬起嶽凌樓的下頦,半眯起了那雙寒光乍現的眼睛,說出的話分明帶著命令的語氣:「不能用刀,只能用你的嘴。就像當初我幫你拔針時一樣。」
見嶽凌樓開始猶豫了,月搖光的臉色越變越冷,一把扯過了嶽凌樓的手,朝自己胸口拉近。沒料到對方會突然使出這麼一招,嶽凌樓失去平衡,栽進月搖光懷裡。而月搖光則趁機按住了嶽凌樓的後腦,讓他貼在自己的胸膛上不能動彈。
「混蛋!你放手!」
頭被按住,嶽凌樓用手肘拼命想推開月搖光。
「你再拖下去,我們就只有束手就擒的分了!」月搖光的一聲大吼,止住了嶽凌樓的掙扎。
是啊,的確不能再拖下去了……
見嶽凌樓不動了,月搖光壓住他後腦的手也放鬆了力道。嶽凌樓抬起臉,雙手攀上了月搖光的肩膀,低聲道:「你先躺下去。」
從嶽凌樓波瀾不驚的眼神裡可以看出來,他已經冷靜下來,並且考慮清楚了。於是月搖光點點頭,警告性質地瞪了嶽凌樓一眼,不再多說什麼,仰面躺到**。隨後,嶽凌樓也俯身下去,壓到了月搖光身上。
他們交疊在一起的姿勢很曖昧,但是現在也管不了這麼多了。嶽凌樓低頭,長髮順勢垂落到身旁,溫熱的脣瓣也緩緩貼上了月搖光的胸口。舌尖可以感受到那裡有個小小的硬物,那正是封穴的銀針。找到了正確的位置,嶽凌樓開始吮吸,但無奈針頭太小,入肉太深。就算嶽凌樓使出渾身解數,也依舊不能動搖那針頭半分。
月搖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這是經驗之談。當初他幫嶽凌樓拔銀針的時候,也是咬破了周圍的面板,才能成功拔除的。無計可施的嶽凌樓,只能聽從了月搖光的意見,移開舌頭,開始用牙齒去和那小小的針頭周旋。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只聽身後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響動,竟是房門被人推開了。
本以為是水寨中人,嶽凌樓並沒有多加在意。撩開遮住視線的髮絲,朝門口望去——
那裡竟站著一名他永遠也猜不到的人!
好像有一記炸雷在頭頂打響,嶽凌樓觸電一樣的起身,望著門口的那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望著,驚異的眼瞳裡,除了不敢相信,更多的成分是驚慌。
也許他該解釋什麼,但對方根本就不給他開口的機會,一語不發,轉過背就走。
「西盡愁!你站住!」
嶽凌樓大喊一聲,顧不上月搖光,起身追了出去。然而只聽『砰!』的一聲,房門竟然被西盡愁狠狠地甩上了。劇烈的碰撞,令腳下的地板都『吱呀吱呀』晃動了兩下。嶽凌樓只覺心口一悶,胃裡的東西翻騰了一下,像是要從喉管湧出來。
糟了!差點忘了這是在船上……
嶽凌樓的雙腿頓時一陣酥軟,沒有力氣再追出去。只見他一手按住了心口,一手撐在客房中央的木桌上,臉色差到極點,僵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從小就暈船,只不過昨夜風平浪靜,船行平穩,與陸地上無異,所以他的身體也沒有產生什麼不良反應。
但是剛剛,西盡愁一氣之下甩上的那扇門,卻好像驚濤駭浪一般震撼了嶽凌樓的心。
混蛋!你竟敢甩我的門!
也許在一秒種之前,嶽凌樓還想追過去解釋清楚,但是現在,腦中、心中只剩下一種衝動,就是想把西盡愁吊起來抽的衝動!
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裡,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掉頭就走!
西盡愁,你到底什麼意思!
氣得說不出話來的嶽凌樓,洩恨似的踹了身旁的凳子一腳。但誰知道,這一腳踹過去,不但沒把木凳踹翻,反倒把自己的腳踹得生疼。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還沒穿鞋子,頓時只覺得又窩火又委屈,蹲下身子把汩汩冒出血來的右腳抱住,額頭磕在膝蓋上,整張臉都被凌亂地垂在耳邊的長髮遮掩住,看不清表情。
全身縮成一個小團的嶽凌樓緊緊咬著牙,直罵自己可惡可惡,不過是小傷而已,為什麼會這麼難受,難受得全身發抖,難受得雙眼漲痛,什麼東西在眼眶裡直打轉。
月搖光跳下床來,走到嶽凌樓近前,蹲下。前一刻還嚴肅緊張的那張臉,這時又換上了笑容,那笑容是看到一場好戲後才會出現的笑容。他雙手盤在膝蓋上,又把下巴擱到手臂上,笑吟吟地問道:「怎麼了,你是不是痛得想哭?」
嶽凌樓一直埋著頭不理他。
月搖光接著道:「你是第一次坐船吧?船上搖搖晃晃的,所以這客房裡的桌椅板凳,可都是打了鐵釘,釘在船板上的。你竟然光著腳就去踢他們,流點血是小事,如果骨折可就麻煩了。」
嶽凌樓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依舊低著頭,態度極其不好。他腳尖流出的血止也止不住,把船板都染得豔紅一片。什麼話也沒多說,只聽『嘶啦』一聲,嶽凌樓扯下一截衣料,想自己包紮傷口。但突然,腳踝就被月搖光拉住,猛地往前一扯。嶽凌樓重心不穩,側身摔倒在地,受傷的右腿被拉得直直的,而且腳掌就在月搖光的懷裡!
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只覺腳指尖上傳來一股溫熱,扭頭一看,竟是月搖光含住了自己腳尖的傷口。月搖光本是一片好心來幫忙消毒,但這一做法無異於火上澆油。嶽凌樓尚可以自由活動的左腿猛地飛起,朝月搖光的臉上狠狠踹去!
誰知道,這一招厲害的攻擊卻被月搖光凌空截住。現在嶽凌樓可是兩隻腳都被月搖光逮住了。只見月搖光露出一個壞壞的笑容,抓住腳踝,雙手一扯,嶽凌樓順勢平躺在地。因為力道過猛,嶽凌樓的後腦還在船板上『咯噔』的磕了一下。
可惡啊,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這麼倒黴……
嶽凌樓背部著地,仰面朝天,右腿被月搖光的左手抓住,左腿被月搖光的右手抓住,這姿勢想不讓人想歪都難。
月搖光板著臉說道:「老實點,我又不害你。」說著,右手一鬆,嶽凌樓的左腳終於得到解放。
嶽凌樓曲起左腿,掙扎著坐了起來。此時的他已經什麼話也不想說了,只斜著眼,狠狠地瞪著月搖光。月搖光從嶽凌樓手中奪走他剛剛撕下的那截布料,埋頭一圈一圈地為嶽凌樓包紮起來,一邊包紮一邊戲謔道:「原來所謂的『真命天子』,也不過如此嘛。」
「你是故意的?」嶽凌樓驀然扭頭,怒火中燒。
月搖光避開嶽凌樓的視線,繼續低頭仔細包紮傷口,只笑不答。
嶽凌樓續道:「你一定早就看到他上船了,你怎麼不告訴我?你叫我幫你拔銀針,又不準用刀,你故意讓他誤會我?」
月搖光沉默了一會兒,驀然抬頭,正視嶽凌樓道:「是又怎樣?」
「你太卑鄙了!」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幾個字的。嶽凌樓撇開頭,又問:「這麼做,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
月搖光道:「好處就是趁虛而入。」稍作停頓,又笑道,「看你剛才的反應,好像很緊張他嘛?」
嶽凌樓打死不認帳,嘴硬道:「誰說的!」
月搖光一邊把幫嶽凌樓包紮好的右腳放下來,一邊嘆氣道:「不用誰說,瞎子都看出來了。」
嶽凌樓低頭不語。
「你的腳已經包好了,你不去找他,跟他解釋一下?」月搖光偏頭問道。
「誰會去找他。」嶽凌樓一瘸一拐地走到窗邊坐下,望著窗外平靜的河面出神。
月搖光走近幾步,問道:「你不怕他誤會?」
嶽凌樓冷哼一聲,道:「他愛怎麼想怎麼想好了。」
月搖光不再說話,不動聲色地轉身離開。正像他想的那樣,嶽凌樓的彆扭脾氣,絕對不會先向西盡愁妥協低頭。雖然剛剛有那麼一瞬間的條件反射,想要追出去。但那只是單純的條件反射罷了,冷靜過後的嶽凌樓,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做出低頭認錯那種事情的。
西盡愁並沒有走遠,因為嶽凌樓喊出的那聲「站墜。
他在等他追出來,然而出來的人卻是月搖光。
「看到我你有點失望,是不是?」月搖光負手走近,面帶微笑。
此時的西盡愁正雙手搭在欄杆上吹風,聽到開門聲後轉過了頭,但卻在看清來人後繃起了臉,問道:「你來幹什麼?」
月搖光道:「我來幫你解答疑惑。」
西盡愁道:「你以為我會信你的話?」
月搖光道:「我知道你不會信。但是——與其在這裡胡思亂想,為什麼不把他的衣服脫了看看?□□過後,多少都會留下痕跡,你檢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西盡愁道:「只怕那樣過後,無論答案是什麼,我和他的關係都會破裂。」
月搖光笑道:「我還以為你已經被氣昏了,原來你的腦袋還挺清楚的。」如果嶽凌樓和月搖光之間什麼也沒有,那麼西盡愁的懷疑,必定會使兩人之間出現罅隙;但如果嶽凌樓和月搖光真有什麼的話,那裂痕只怕會更大。
西盡愁慢慢回頭,望著月搖光的臉問:「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會對他有興趣?」
月搖光笑道:「既然你可以對他有興趣,為什麼我就不能對他有興趣呢?」
「這麼說的話……」西盡愁眼神一陰,一張俊臉變得跟閻王似的,一把抓住月搖光的領口,拉近道,「你是來向我宣戰的?」
月搖光一不掙扎,二不生氣,笑眯眯地反問道:「怎麼?你是不是感到一點壓力了?」
西盡愁揪住他領口的手驟然縮緊,但又不得不承認,他無法反駁月搖光的話。
嶽凌樓不曾對什麼人好過,但他曾經很親近常楓,但西盡愁知道,那僅僅是『關愛』而已。有時候,西盡愁的確會吃常楓的醋,但他不會因為常楓而感到壓力的存在。但是現在,眼前這名心機深重的男人——月搖光,第一次讓西盡愁感到了沉重的壓力!
月搖光是殺害楊鷹的凶手,他奪走北極劍,成為北極教現任教主,後又聯合紫星宮,插入了這場水寨風波。雖然現在還不能看清他的真實目的,但他的一舉一動都證明一件事情——他是一個極有野心的男人,並且不擇手段,不計代價,敢想敢做。
這樣的人,會真心喜歡上嶽凌樓?西盡愁不敢相信。
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再說話。西盡愁的表情很冷淡,但他看著月搖光的視線卻熾熱地可以燃起火來,那是熊熊的怒火。而月搖光一直很沉著,無論是表情還是動作,他把西盡愁的手從自己領口扯下來,理了理皺成一團的領子,不慍也不火,輕聲道:「我喜歡戰鬥,特別是和有本事的人戰鬥。更何況,這次戰鬥的獎品,真的非常誘人,吃過一次,就會想第二次。這種感覺,我相信你也知道……」
曖昧不明地笑著,月搖光慢慢靠近西盡愁,偏頭在對方的耳邊說道:「那天晚上我很興奮,所以在他身上咬得比較重,那些痕跡,應該沒有消失才對……」
西盡愁的身體突然僵住,月搖光在說什麼他當然清楚。但他不敢相信,也不願去相信,不斷告訴自己那是假的,那是月搖光說出來擾亂他心緒的謊言。身體雖然僵硬了,但是頭腦裡卻沸騰一片。剛剛推門而入,看到嶽凌樓壓在月搖光身上的畫面不斷浮現,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楚。無法剋制住自己,也無法不去設想,如果那個時候自己沒有推開門,沒有出現,他們又會做什麼?
脫去衣物的兩個男人在**,還能做什麼?
不知何時,月搖光已經離開。空蕩蕩的甲板上,只留下西盡愁一人。天還沒有亮透,整片天空就像河水一樣,灰濛濛的一片。晨風很涼,灌入他的衣襟,那種感覺,就像是從頭涼到了腳。如果西盡愁稍微轉頭,再稍微往上看一下,他可以看到嶽凌樓。
此時的嶽凌樓正坐在窗邊,而西盡愁的背影正好在他的視線之內。他一直這樣靜靜地看著,從月搖光離開房間開始。他一直看著月搖光去找西盡愁,看著他們說話,然後看到月搖光離開,西盡愁獨自留在原處吹風。
他不知道月搖光到底跟西盡愁說了什麼,但他知道那不是好話。因為他看到西盡愁抓住了月搖光的衣領。
也許真的該去解釋一下……
比起月搖光,他相信西盡愁會更相信自己所說的話。想雖這樣想,但腳卻沒有力氣抬起,不是因為腳上的傷口,而是沒有那種勇氣。雖然抬腳不需要什麼勇氣,但低頭卻需要很大的勇氣。嶽凌樓很少向人低頭,而且這次的事情本來也是誤會。
『我沒有錯。』
嶽凌樓這樣對自己說。就算有錯,也錯在西盡愁身上,錯在他自己的胡思亂想上。如果他先開口問,自己就把事情說清楚。如果他不問,就說明他不在意,自己也沒有解釋的必要。
正想著,那個趴在欄杆上的黑影突然動了動,突然轉過頭來。
嶽凌樓嚇了一跳,正想避開,卻被西盡愁的目光逮到。於是什麼動作都沒有了,就連視線也無法移開,好像一移開就表示自己因為偷看而心虛似的。
突然,他看到西盡愁笑了,就像以前一樣,一副天塌下來都無所謂的笑容。然後,他又看到西盡愁朝自己招了招手,像是在叫自己下去。
嶽凌樓狐疑地望著西盡愁,半天動不了一下。心想他到底是真不在意,還是腦袋已經斷路秀逗了。或者,一切只是自己多想了,西盡愁不笨,應該知道自己不會跟月搖光怎麼樣……呆立了一會兒後,嶽凌樓還是推門走了下去,來到甲板上,西盡愁的身邊。
「幹什麼?」嶽凌樓望著河面問。
「起風了。」西盡愁也望著河面。
「叫你下來吹吹風。」西盡愁曲起右手支住下巴,偏頭望著嶽凌樓的側臉說,「聽說吹晨風可以治暈船哦。」
嶽凌樓道:「這船很穩,不會暈。」
「是嗎?那就好……」好像要說的話都說完了似的,西盡愁又恢復了剛才的動作,手臂垂在欄杆上,下巴也擱在欄杆上。
嶽凌樓摸摸袖子,靜靜地站著。的確是起風了,雖然很輕,但卻可以感覺到,腳下的甲板已經傳來輕微的晃動。月搖光就像風,已經吹進了他和西盡愁之間,而且還是涼風,把兩人的溫度,都吹淡了一些。考慮了好久,終於還是嶽凌樓先問了出來:「他剛才跟你說了些什麼?」
輕輕笑了兩聲,西盡愁淡淡答道:「他說他身上長了蝨子,叫你幫他捉,不湊巧的是,正好被我看到了。」西盡愁偏頭望著嶽凌樓,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嶽凌樓聽後呵呵一笑,道:「又不是猴子,抓什麼蝨子?」
西盡愁道:「你不信啊?」
「信。」嶽凌樓衝西盡愁微微一笑,問道,「然後呢?」
西盡愁道:「然後我就告訴他,既然長了蝨子,就自己到河裡去洗澡。不要傳染到你身上,然後又傳染到我身上。」
見他說得煞有介事,嶽凌樓忍不住笑了起來,又問:「再然後呢?」
「再然後啊……在然後他就走了,可能現在正在河裡洗澡吧。」
嶽凌樓挑挑眉道:「要說謊,也想個有邏輯點的。」
本以為西盡愁只是在跟自己開玩笑,誰知道話音剛落,卻被西盡愁一把抱起。嶽凌樓大驚失色,揪住了西盡愁的衣領,雙眼圓睜,竟一時語塞。西盡愁笑嘻嘻地望著嶽凌樓發青的臉色,開玩笑似的說道:「如果你還不信,我就帶你下河找他。」
只來得及說出這兩個字,只聽『撲通』一聲,西盡愁已經抱著嶽凌樓跳下了河!
淅川河裡,兩人的身體不斷下沉、不斷下沉。西盡愁還好,但嶽凌樓已經難受地快要死掉了。緊緊捂住口鼻,整個身子都蜷縮成一團,還嗆了好幾口水。
好一會兒,兩人才浮出水面。
背靠著幽河寨的黑木船,嶽凌樓按住心口不斷咳嗽。西盡愁在一旁幸災樂禍地大笑,替他拍背順順氣,好像很震驚似的說:「幾天不見,還以為你有進步,怎麼還是大旱鴨一隻?」
「可惡……」嶽凌樓抬頭瞪了西盡愁一眼,抹去眼角被嗆出來的淚水,一邊咳一邊說,「你到底又發什麼瘋,咳……突然,咳咳……突然跳下來,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西盡愁笑道:「你不是不信我說的話嗎?所以我讓你親眼看看啊。」
「說的好聽,月搖光呢?你不是說他在河裡嗎?」
「這個啊……」西盡愁露出了為難的神色,左看右看,最後視線回到嶽凌樓臉上,很抱歉地說,「他可能已經洗乾淨,上去了吧?」
「莫名其妙!」嶽凌樓恨了西盡愁一眼,抓住從船舷上垂下的鐵索,朝甲板爬去。西盡愁也不多說什麼,跟在嶽凌樓身後爬上了船。全身上下都溼透了,這下兩人都變成了貨真價實的落湯雞。
拖著溼答答的衣服,嶽凌樓臉色非常難看地回到了上艙房,剛進屋就轉身向西盡愁吼道:「這個地方連一件可以換的衣服都沒有!你到底在想什麼,西盡愁!」
西盡愁沒有多說什麼,甚至連一句解釋的話都沒有,他扯過床單搭到嶽凌樓的頭上。見嶽凌樓還是用殺氣洶洶的眼神瞪著自己,西盡愁嘆了一口氣,抓起床單,在嶽凌樓的臉上擦了幾下,把臉擦乾以後,又開始擦頭髮。
「你是不是瘋了?」嶽凌樓猛地抓住西盡愁的手,睜大的眼瞳裝滿了他的難以相信。先是把自己丟下河,什麼都不說,又幫自己擦臉。
和嶽凌樓提高的音調不同的是,西盡愁說話的聲音非常平淡,淡得沒有一絲情緒的起伏,他用指尖提了提嶽凌樓的衣領,問道:「全溼了,你還要穿著?」
嶽凌樓大吼道:「那你叫我穿什麼?床單?」
「先把身子擦乾。」西盡愁輕輕地回答,但卻一直沒有抬頭看嶽凌樓,他的頭一直垂著,說話的聲音也很低。僅僅憑這兩點,就可以看出他已經不是平常的西盡愁了。
嶽凌樓喜穿白衣,這次也不例外,再加上是夏季,布料很薄,打溼水後,透明度幾乎達到百分之七十。在那層薄薄的衣料之下,嶽凌樓胸前刺眼的顏色,西盡愁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那是什麼,正是因為知道那是什麼,想讓他再偽裝出一副笑臉,偽裝成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從西盡愁的表情中,嶽凌樓也讀到了一種不尋常的訊息。他順著西盡愁的視線,低頭向自己的胸前望去。就在視線觸及那些分佈極廣的紅色痕跡以後,頭腦裡突然傳來一片轟鳴,下意識地抬手,護住了心口,五指突然縮攏,緊緊揪住了衣襟。
——終於,什麼都明白了。
留在他身上的東西的確是吻痕,也的確是月搖光留下的。正如月搖光自己所說的,他咬得很重,所以現在還沒有消去。
房間裡的氣氛突然變得很恐怖,西盡愁和嶽凌樓兩個人都不說話。靜得可以聽見水滴從身上滑落,滴到船板上的聲音。嶽凌樓絞住衣襟的手越來越用力,頭也越埋越低,他無法抬頭,因為他無法去看西盡愁此時的表情。
過了好久,嶽凌樓才輕輕問道:「你在想什麼?」
西盡愁依舊沒有表情地回答:「你知道。」
雖然西盡愁的回答是如此簡單的三個字,但在嶽凌樓聽來就如同一句詛咒,令他渾身冰涼,不僅是身體,連心都涼透了,他用顫抖的聲音問:「你以為你看到是什麼?」
西盡愁道:「那你告訴我那是什麼?」說到這裡突然說不出來了,竟苦澀地笑了起來,「不要告訴我你面板過敏?要說謊,也想個有邏輯點的。」
「哈,哈哈……原來如此。」嶽凌樓突然大笑起來,「所以你才把我扔下河,你想檢查我的身體是不是?你為的就是這個?好了,現在你看到了,那又能怎樣?沒錯,我是和他……」深吸了一口氣,嶽凌樓覺得自己喉嚨哽到發痛,後退兩步瞪著西盡愁,嶽凌樓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看上去一定很瘋狂,他盡力用平穩的聲音問道:「那,你又能怎樣?」
西盡愁道:「你想說的就是這些?」
「那你想聽的又是什麼?你想聽我否認是不是,就算我否認了,你是不是以為我在狡辯,是不是以為我在騙你!」
沉默了一會兒,西盡愁才答道:「……也許吧。」
就像嶽凌樓所說的,就算他再說什麼,自己恐怕也聽不進去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信我的話?」嶽凌樓搖著頭,一陣陣的暈眩向他襲來,他甚至覺得自己會這麼突然倒下去。
「我信我看到的。」西盡愁依舊回答地很平淡,他把嶽凌樓扯到身旁,「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要殺月搖光。你說過只要餌夠大,網夠密,就能夠抓住他……我只想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又用自己的身體做誘餌?」
「你說『又』是什麼意思?」嶽凌樓抬頭望著西盡愁,他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如此陌生,就好像是第一次見面,他無法知道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就像你當初對我一樣……」西盡愁扼住嶽凌樓手腕的手驀然用力,可以感受到彼此身體的陣陣顫抖,他問,聲音抖得厲害,「他是不是你的第三個『以人換人』的契約者?」
第一個是劉辰一,第二個是西盡愁,第三個就是月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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