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西盡愁的話就像是一個晴天霹靂,嶽凌樓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兩步,眼神顯得有些呆滯,口中喃喃念著,「原來,原來如此……原來你就是這樣想的?」
「你告訴我到底是不是?」西盡愁顯得非常焦急,聲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來。
面對西盡愁的逼問,嶽凌樓不但沒有回答,還瘋狂地大笑了起來。
以人換人?!
說得好,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忘了自己是那種可以用肉體去做交易的廉價貨物。
指著門外,嶽凌樓朝西盡愁大吼過去。西盡愁剛才的話好像已經把他全身力氣都抽乾了似的,就連雙腿也軟綿綿的,彷彿沒有知覺。之所以他現在還能站著,全憑著一股洶湧而上、抑止不住的怒氣。
『是自己以前壞事做盡,所以被指責、被懷疑也是情理之中……』
雖然這樣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想去原諒那個人,但心底卻始終無法平靜下來。不是對自己感到委屈,而是對西盡愁感到失望,徹底的失望了……
「我只問你是不是?」
西盡愁不但沒有滾出去,還上前一步,抓住嶽凌樓的手臂,把他拉到自己身旁。
嶽凌樓怔怔地抬頭,雙眼已經失去色彩,失去光亮,就像兩顆沒有靈魂的玻璃珠子,口中喃喃到,「是有怎樣……不是又怎樣……你問得這麼清楚又有什麼意義……」
他的聲音時斷時續,聽得出來,此時的他早已失去了平日的鎮定和從容。雖然以前也被人冤枉過,但卻沒有哪次能讓他像現在這麼傷心欲絕、心如死灰。
「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管!」
嶽凌樓的聲音驀然加大,彷彿被雷擊到,他揮手甩開了西盡愁。什麼也不想解釋了,什麼也不想說了,他高興怎麼想就怎麼想好了。突然,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沒有必要了。只想好好安靜一下,自己一個人好好地安靜一下。
跟著大吼一聲,西盡愁也失去了耐性,他抓住嶽凌樓的肩膀,搖晃了幾下,試圖把他從呆滯的狀態中喚醒,但這樣做仍然無濟於事。嶽凌樓什麼也沒說,只是驀然抬頭,恨恨地瞪了西盡愁一眼,推開他,扭頭就跑了出去。
西盡愁也急了,反手抓了一把,卻什麼也沒能抓住。立即轉身追出去,但哪裡想到剛跑到門口,突然有個黑影衝了進來,和西盡愁撞個正著。門外嶽凌樓跑得連影子都不見了,西盡愁哪有閒心管其他人,推開那個黑影還想追過去,但只聽那個黑影『哎喲哎喲』的叫喚了幾聲,還拉住了西盡愁的手,賴定他了。
「這個時候,你來添什麼亂子!」
在看清來人就是陳家二少爺——陳曉卿後,西盡愁不分青紅皁白地吼了過去。
「怎麼就變成我添亂子了?你不突然衝過來,我也不會撞上你。」陳曉卿一邊揉著被撞痛的額頭,一邊大叫冤枉。
被他這麼一攪和,西盡愁也放棄去追嶽凌樓了。反正嶽凌樓正在氣頭上,照以往的經驗,這時候跟他越說他就越來氣,還不如讓他冷靜一下。西盡愁嘆了一口氣,心想:怪了,明明是他結了新歡,最生氣的人明明應該是自己,怎麼現在嶽凌樓倒好像成了受害者,自己還要向他賠禮道歉?
「你不是說他暈船嗎?我看他挺精神的啊,一隻腳光著,一隻腳還纏著布條,剛剛竟然噠噠噠噠的,跑得比風還快?」陳曉卿望著嶽凌樓跑去的方向,莫名其妙地搔了搔腦袋,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顆黑乎乎的小藥丸,替給西盡愁道,「喏,你要的暈船藥,好不容易找到一顆,不過我看根本用不上……」
一邊說,還一邊搖頭嘆氣,好像什麼都看透了似的。陳曉卿拍了拍西盡愁的肩膀,特別深沉地瞅了他幾眼。但那幅嚴峻的表情沒有保持多久,就立刻被一副玩世不恭的嘴臉代替了,陳曉卿跟西盡愁勾肩搭背,竊竊私語道:「老實交代,看他那麼傷心,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了?」
西盡愁懶得搭理陳曉卿,徑自坐到了窗邊。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明明是他做了對不起自己的事情,怎麼所有人都以為是自己欺負了他,傷了他的心,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惡人?為什麼只要是和嶽凌樓扯上關係的事情,自己總是處在下風,被他吃得死死的,連句抱怨的話都沒法說。
「喂,老哥,你不要不說話嘛。你也向我傾訴傾訴,也許我可以幫你們化解矛盾,重修舊好呢?」陳曉卿很沒神經地敲了西盡愁幾掌,就想問個水落石出。他最愛看的就是熱鬧,最愛聽的就是八卦,最愛管的就是閒事。今天讓他碰到了這麼有趣的事情,不問個清楚,絕不罷休。
「你閉上嘴,什麼話也不要說,就是幫了我的大忙了。」西盡愁沒好氣地回了陳曉卿一句,恨不得跳上床去,矇頭大睡,不然肯定被這個八卦男給煩死。
「你這麼說我會很受打擊的。」陳曉卿正色道,「好歹我也算是個好手好腳的大男人,而且能說會道,隨機應變,肯定能幫上你的忙!」
這次西盡愁什麼話也不說了,只是面帶微笑地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衝陳曉卿點點頭,做了個『請你出去吧』的手勢。
陳曉卿自討沒趣,悻悻地走到門邊,氣乎乎地嘟嘟腮幫。在門邊站了好一會兒,陳曉卿終於扭頭離開,但走得極慢,好像在猶豫著什麼事情,剛走兩步,突然停住,跑了回來,輕聲對西盡愁說道:「底層的倉庫裡有些乾糧,如果餓了就拿去吃吧。」
什麼啊……我又不是難民……
西盡愁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迷茫地望著陳曉卿。但對方卻也不作解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這次從紫星宮的軟禁中逃脫出來的人共三名,分別是:陳凌安、陳曉卿和蕭辰清。西盡愁帶著長庚劍,搭上了他們的黑木船,船行到中途,又遇上了幽河總寨首輔蕭順一行人,得知紫星宮派出的使者被安置在船上的客房內。
西盡愁知道嶽凌樓暈船,猜他一定呆在**,不敢到處亂走。於是拜託水寨的人幫著找一點暈船藥,自己先上來看看他。誰知一推門,就看見嶽凌樓和月搖光以半裸的身子,非常曖昧地疊在一起,頓時只感頭腦一片空白,腦子裡什麼也來不及想,身子就已經甩上門離開了。
隨後,月搖光跟他說了一大堆令人生氣的話。一開始他並不相信月搖光的那一番話,只當那是挑撥離間,但就在看到嶽凌樓胸前那些顯眼的痕跡以後,也不由得他不信了。
歐陽揚音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你不是他利用的第一個男人,也不是最後一個,只是其中一個……
其中一個?
咀嚼著這四個字,西盡愁竟感到莫名的悲涼。
甲板上,嶽凌樓靠著欄杆,河風輕輕吹拂著他的衣衫和長髮,一切都顯得那麼寧和,那麼出塵。然而嶽凌樓的心裡卻不似外表看來的這般平靜,甚至可以說是亂成一團亂麻了。以前的他從來沒有相信過什麼人,從來沒對什麼人付出過信任。但是,突然有一天,他竟覺得西盡愁是個可以信任的人,是個可以依靠的人,於是試著去靠近,試著去對一個外人付出感情。
——但事實卻是這般令人心灰意冷。
以前做過的事情沒有辦法否認,也沒有辦法磨滅。也許嶽凌樓的過去,是他和西盡愁之間永遠也解不開的心結。
也許,和西盡愁的相遇根本就是個錯誤。
想到這裡,嶽凌樓輕輕地閉上了眼睛,思緒忍不住去回到了一年前,在雲南,離陽鎮的渡口附近,他殺了劉辰一,但同時身中劇毒,那個被血水染紅的湖泊邊上,西盡愁救起了他。
荒林,白衣,馬嘶,血跡……
一切都是天意麼?
如果真是天意,上天做出這樣的安排,到底有什麼意圖?安排這麼一個人來攪亂自己的生活,讓自己變得不再像自己,讓自己嚐到分分合合的滋味,讓自己因為另外一個人而步調混亂。真的很討厭現在這種感覺,總覺得有一樣東西連在了他和西盡愁之間,牽牽絆絆的,斬不斷又解不開。
「全身都溼透了,跑到這裡來吹風,你不怕冷?」
月搖光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嶽凌樓頭也不回,不想理他。而月搖光卻不是那麼好打發的人,慢慢靠近,帶著譏誚的語氣,微笑道:「我還以為隱劍西盡愁是個多麼灑脫不羈的人呢,結果,還不是那麼小肚雞腸,吃些乾醋。不過,這倒說明他挺喜歡你的,喜歡到性情大變了。」
「你到底是來說什麼的?」嶽凌樓瞪他一眼,語帶攆人的意味。
月搖光道:「我不過隨便刺激了他幾句,他就真把你扔下河,脫了衣服做徹底檢查……」說到這裡,突然吃吃的笑了起來,好不容易恢復平常,又道,「就像個小孩子,果然有點意思,難怪歐陽揚音一直放不下他。但是『一物降一物』,沒想到他竟然被你給降服了。這樣更好,他越是喜歡你,當我真正得到你的時候,就越有成就感。光是用想,就已經渾身興奮了。」
嶽凌樓望著月搖光,只覺一股寒意油然而生,席捲全身。月搖光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獵豹在看著他的獵物,很冷,但又充滿了自信,因為他對於眼前的獵物——勢在必得。
月搖光走到嶽凌樓身邊,也學著嶽凌樓的樣子,靠在欄杆上。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沒有說話,直到嶽凌樓突然起身離開,月搖光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拉到自己懷裡,小聲道:「嶽凌樓,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自己乖乖成為我的人;第二,我會逼你成為我的人。如果你選第一個,當然是皆大歡喜。但如果你選第二個,就註定有意外發生,也許將有很多人會受到牽連,甚至死亡。」
「有趣。」嶽凌樓奮力掙脫出去,恨恨地挑釁道,「你以為你是誰,你有什麼資格威脅我。」
月搖光沉著地輕輕一笑,緩緩道:「因為我是月搖光。也許現在還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個名字,但是,再過不久,『月搖光』這三個字,將會震驚整個中原武林。而西盡愁,十三水寨,甚至是北極教和紫星宮,都將成為我的鋪路石。我會立於眾人之上,萬人臣服,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這樣深信不疑……」
……
有那麼短短几秒種,嶽凌樓說不出話來。他望著月搖光臉上高深莫測的笑意,判斷著剛才的話裡,有多少認真的成分。立於眾人之上,萬人臣服。能夠說出這種話的男人,必定不是簡單人物。
「……你是個瘋子。」
終於,嶽凌樓留下這句話,轉身離開。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很冷,真的很冷,冷到幾乎失去知覺,不知是因為河風的關係,還是月搖光這個人。
在這之前,嶽凌樓只罵過一個人是瘋子,那個人,就是耿原修。
而現在,月搖光是他遇到的——第二個瘋子。
「暴雨要來了。」
蕭順的這一句話,讓西盡愁、嶽凌樓和月搖光三人都乖乖留在了客房內。這一帶水域特別平靜,就好像死水似的,根本感覺不到它在流動。整個晚上,沒有一絲風,船行很穩,就連一向一坐船就犯暈的嶽凌樓都精力十足,有力氣在甲板上跑來跑去。
但是,從今天黎明開始,水面漸漸起了波浪,走出船艙,也可以感受到拂面而來的清涼河風。雖然看天色並沒有暴雨將來的跡象,但既然蕭順都那麼說了,西樓月三人也不能太隨便地到處亂竄。蕭順話裡的意思他們三人都明白,假說有雨,其實是不想讓外人在幽河寨的船上東遊西蕩。
畢竟,現在十三寨和紫星宮還處於對峙狀態。
客房只有一間,一眼望到底。嶽凌樓坐在窗邊,月搖光坐在床沿上,而西盡愁則坐在房間中央的圓桌旁。如果把三人的位置用直線連起來,正好可以連成一個三角形。而這三人目前的關係,也正好是這麼一個三角關係。
月搖光的突然插入,徹底打破了西樓兩人之間的平衡。他的做法和目的,的確匪夷所思,不知道他心裡到底在盤算著什麼。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他的動機絕不單純!
在嶽凌樓看來,與其說他是看上了自己,還不如說他是衝著西盡愁來的。從月搖光的話裡可以聽出,他對嶽凌樓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對西盡愁的興趣,進而就對西盡愁感興趣的人也一同感了興趣。
而在西盡愁看來,已經把月搖光劃入『一級危險情敵』那一黨去了。他雖然不認為嶽凌樓會愛上月搖光這種人,但嶽凌樓卻極有可能為了重新立信於天翔門而接近月搖光,同時,月搖光當然沒有理由拒絕送上門來的美食。怕就怕他越吃越上癮,後果不堪設想。
『嶽凌樓啊,你知不知道你是在玩火自焚……』
西盡愁皺眉,在內心苦嘆。
這時,嶽凌樓突然發話了。他把視線從窗外移到房間內,冷冷地掃過西盡愁,最後停留在月搖光的臉上,問道:「奇怪了,不是說早晨就能靠岸麼?怎麼到現在還看不到岸?他們到底想把我們帶到哪裡去?」
「船是他們的,我們只是搭船的,當然是他們說了算,只要不把我們往死路帶就行了。」月搖光不急不徐地道來,好像對船什麼時候靠岸,他們會被帶到什麼地方去都毫不關心。
嶽凌樓道:「你不是說過,既然陳凌安他們已經平安回來了,幽河寨就再沒了顧忌,而我們也失去了利用價值。如果把我們帶入幽河寨,那麼水寨機關形同虛設,我們記下路線,輕易就能再入水寨,幽河寨不能冒這個險;而如果把我們送回紫星宮,幽河寨的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只會再度陷入困境,甚至還會被再次軟禁。」
「說的不錯。」月搖光對嶽凌樓投以讚許的目光,微笑著點了點頭,「也許你剛剛說的那一番話,正是讓蕭順他們頭疼的問題呢。所以放慢船速,在淅川河裡兜來轉去,拿不定主意。其實……」
說到這裡,月搖光突然頓住了,他望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西盡愁。而西盡愁則一直盯著桌面發呆,頭也沒抬一下,貌似正在走神,其實早已把月搖光下面想說的話都猜出來了。
「喂。」月搖光衝西盡愁喊了一聲,沉聲道,「既然大家都是坐同一艘船的人,我想聽聽你的想法。說說吧,如果你是蕭順,你會怎麼做?」
「其實……」西盡愁接著月搖光剛才的話往下講道,「只要心能夠再狠一點,問題就很好解決了。如果紫星宮的使者死在這裡,既不用擔心洩露了入水寨的路線,又不用擔心再次被紫星宮軟禁。然後隨便找個替死鬼交出去,說這次的事件都是那人謀劃的,任憑處置。這樣一切就可以回到了原點,紫星宮的人進不去,幽河寨的人也繼續躲著。就這麼耗下去,看誰先沉不住氣。」
嶽凌樓神色緊張道:「照你這麼說,我們就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你又想幹什麼啊……」西盡愁一陣頭痛,不耐煩地看著嶽凌樓道,「至少現在他們對我們還算恭謹有禮,如果你莫名其妙地跟他們鬥起來,只怕把他們逼急了,真把我們丟到河裡去餵魚。」
「可是……」嶽凌樓恨恨地瞪著西盡愁,剛想說什麼,突然只聽月搖光呵呵笑了兩聲,頓時話到嘴邊又停住,斜瞟著月搖光,沒好氣地問道,「你陰陽怪氣的笑什麼?」
「笑你啊。」月搖光倒是不避諱,坦白說道,「笑你沉不住氣。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我們兩個個子高的幫你頂著,你以為幽河寨那些人敢輕舉妄動?」
「我只知道——先下手為強。」
這句話嶽凌樓說得字字清晰,同時,臉也跟著垮了下來。西盡愁說自己衝動就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但現在竟然連月搖光也跟著來附和。他們兩人都是那種什麼也無所謂似的態度,倒是自己這麼心神不寧,就像神經過敏的傻瓜一樣。
「你會這麼想也不奇怪,畢竟實力上跟我們還有差距嘛。」月搖光笑道,「通常,對自己的實力信心不足的人,都會想先發制人,凡事要搶先手的位置。但是,有實力的人呢,則會坐觀其變,因為不論事態如何發展,他都相信自己有能力力挽狂瀾、全身而退。我說得對不對,西盡愁?」
月搖光笑得春風得意,望著滿臉黑線的西盡愁,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嶽凌樓那想要衝過來殺死他的眼神。這話擺明了就是說岳凌樓技不如人,要靠小手段來取勝。
「是麼?」迅速整理好情緒,嶽凌樓又換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斜睨著月搖光,挑挑眉道,「說到實力的話,也不知道是誰跟我拼了一個晚上的腕力,結果連一次也沒贏過。」
「你別把那事兒拿來說,那比賽根本就不公平。」
「贏就是贏,輸就是輸,比賽就是比賽。怎麼?原來月搖光這麼沒氣度,比輸了還想不認帳?」總算抓住了月搖光的小辮子,嶽凌樓不使勁扯兩下,難解心頭之恨。
「你們比腕力?」西盡愁有點哭笑不得地問。
「是啊。」嶽凌樓也來了精神,揚起嘴角,譏笑月搖光道,「別聽他嘴上說的這麼厲害,其實,他真的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哦。」
「啊……真是沒想到啊……」西盡愁一邊搖頭,一邊嘆氣,還一邊把月搖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面對月搖光這個大敵,西樓兩人竟連成一線,一起來嘲笑起他來了。咽不下那口氣的月搖光正想發作,卻被一時興起的嶽凌樓抓住了胳膊,拉到圓桌旁旁,坐到西盡愁對面,煽風點火道:「不信你們比比看,他真的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的……」
「你到底有完沒完!」
月搖光也動氣了。他連嶽凌樓也贏不了,當然更沒可能贏過西盡愁。為了不讓自己顏面掃地,只能拼死抵抗。而嶽凌樓哪肯這麼輕易放過他,不由分說,已經把西盡愁和月搖光的右手按在了一起,興致勃勃地要當裁判:「來,我說一、二、三,你們就用力。」
「我說過不玩了!」月搖光抽身想走,但卻掙脫不了嶽凌樓的手。
只聽嶽凌樓喊道:「一、二、三,開始!」
隨後只聽『砰!』的一聲,三個人都呆住了。剛才還興奮非常的嶽凌樓,這會兒也笑不出來了,因為,這一局輸的人,竟然是——西盡愁?!
月搖光望望西盡愁的臉,又低頭望望那隻被他壓倒的手,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
不會吧,對方可是西盡愁耶,這麼簡單就贏了?!
對了,剛才西盡愁一定是分神了,沒有集中注意力。月搖光見好就收,扭頭想走,但這次卻被西盡愁抓得牢牢的,逃脫不了。
西盡愁陰氣森森地說出四個字:「再、來、一、次……」
「算了吧……」月搖光直冒冷汗,當然不肯。
但嶽凌樓卻站在西盡愁那邊,把兩人的手再次拉到圓桌中央,沉下臉對西盡愁道:「這次你再輸,臉就丟大了。」
西盡愁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右手加重了力道,雙眼發出犀利的光芒。
於是嶽凌樓又數道:「一、二、三,開始!」
誰知道又是『砰!』的一聲,月搖光再次以絕對的優勢壓倒了西盡愁。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西盡愁突然覺得前途一片黑暗。既然嶽凌樓對月搖光的評價是『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那麼對自己的評價,豈不是應該是『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
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
意識裡,嶽凌樓的聲音就像是魔音入耳,西盡愁突然有種抱頭對天大吼一聲『神啊!這到底是為什麼啊!』的衝動。
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嶽凌樓也認真起來,推開月搖光,坐到西盡愁的對面,握住他的右手,正色道:「你給我認真一點!」
『我已經很認真了……』西盡愁在心裡回答。
嶽凌樓的右手驀然用力,他感覺到西盡愁的五指也在收縮,兩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越握越緊。嶽凌樓沒有留情,緩緩把手向下壓去,而西盡愁的手則順勢慢慢往下倒,連一點掙扎的餘地都沒有。最後,西盡愁悶哼了一聲,竟輸在了嶽凌樓手上。
這時,誰都沒能再說出話來。
嶽凌樓望著西盡愁,而西盡愁則低頭望自己的右手。胳膊上纏著的那層繃帶,此時竟滲出了血跡。因為用力過度,傷口再次破裂了。並且,那滲出的血液竟不是紅色,而是紫黑色的!
——那是毒血。
「難道紫星宮用的是毒箭?」
嶽凌樓低喃著,心神不寧地皺起了眉,一把抓過西盡愁的胳膊,七手八腳地想把繃帶給拆開了仔細檢視。但眼睛一眨,靜心一想,又覺得不對。當初他們乘熱氣球逃離紫星宮時,半空之中,為了逼迫西盡愁放手,嶽凌樓拔下了射中他肩膀的竹箭,插入西盡愁的手臂。如果那箭頭是抹過毒的,為什麼自己沒有中毒呢?
思及此,只聽西盡愁苦笑了兩聲,道出心中所想:「恐怕是歐陽揚音做的了……」
「你什麼時候碰上她了?」
一聽到『歐陽揚音』這個名字,嶽凌樓不禁全身一顫。如果不是西盡愁突然提起,他差點就忘了歐陽揚音已經死在了水蛇陣,還是被月搖光一腳踢下去的。
西盡愁沒有發覺嶽凌樓眼神中的異樣,繼續道:「就是你失蹤的那晚。」
「哦,就是你把我一個人扔在河裡不管的那晚啊。」嶽凌樓翻起舊賬來,不滿意地瞥了西盡愁一眼,嘀咕道,「我就說你怎麼不回來,原來……是碰上了歐陽揚音。」
雖是極小聲的一句話,但不難聽出他語氣裡翻騰著的濃濃醋意。只要是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嶽凌樓早已經對西盡愁動了心。但這天底下唯一一個沒有意識到這點的人,或者說是打死都不承認這點的人,就是——嶽凌樓,他自己。
看到嶽凌樓半嗔半怨地朝自己瞪眼,而且瞪得是風情萬種,西盡愁哪還顧得上手臂上的傷,只想偷笑。嶽凌樓酸巴巴的話,西盡愁聽來,就像是蜜糖,聽得他心裡甜滋滋的。抿著嘴,竭力憋著笑,但還是無法避免幾個怪怪的音節從嘴角邊洩漏出來。
「你還笑得出來!」嶽凌樓低吼一句,順便再附送去幾個超級大白眼,低頭繼續扯那些繞來繞去的繃帶。雖然手上扯得用勁,就像是洩恨似的,但嘴上依然沒閒著,又問道:「你是說歐陽揚音對你下了毒?她捨得麼?」
西盡愁欣賞著嶽凌樓微怒的表情,越看越覺得好看,越看越覺得心情好。雖然有的時候嶽凌樓的嘴巴是惡毒了一點,但他心裡始終還是挺關心著自己的嘛。
「我問你話呢!」
見西盡愁半天不作聲,只用花痴一樣的眼神望著自己,嶽凌樓忍不住又狠狠瞪了他幾眼,語氣越發嚴厲。
西盡愁這才回過神來,應付道:「當時她說我傷口感染,不能碰水,然後就給了我一瓶藥,要我自己敷上,說是可以消毒。但現在看來,那藥不僅僅是消毒這麼簡單,還讓我中了毒。」
西盡愁一邊說還一邊笑,哪裡像是個中了毒的人。
「你好像真的不怕死啊。」
月搖光冷冰冰的一句話,就像一盆冷水,潑到了西樓兩人頭頂。剛才那甜甜密密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兩個人都沉下臉,用零度以下的目光望向月搖光。
但月搖光不但沒被他們兩人的目光凍結住,還笑得陽光燦爛,手中拿著一把小刀慢慢靠近。那匕首是嶽凌樓的,今天黎明時分他想用這把小匕首幫月搖光把身上的銀針挑出來,但卻被月搖光奪走,扔到牆邊。
嶽凌樓站了起來,眼中漸生敵意。但月搖光卻沒有看他,低頭用小刀一挑,西盡愁手臂上被嶽凌樓扯得亂七八糟的繃帶齊齊裂開,露出了幾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刀鋒輕輕劃過西盡愁的面板,沾上了一些血跡。
月搖光把玩著匕首,衝嶽凌樓笑道:「你瞪我做什麼?我又不傷他。不過看你費勁地扯了大半天,還是拿那些繃帶沒轍,就過來幫幫你。這一招呢,就叫做是『快刀斬亂麻』,學著點。」
誰知嶽凌樓右手一攤,冷冷道:「匕首還我。」
月搖光道:「不行,我要留做紀念。」
「紀念?」嶽凌樓聽不明白,問道,「紀念什麼?」
月搖光笑得曖昧,用刀柄挑了挑嶽凌樓的下頦,故意說給西盡愁聽似的,「當然是紀念我們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啊。」
第一次……親密……接觸……
西盡愁果然受到刺激了,兩隻眼睛眯成了兩條直線,極度陰沉地向月搖光掃去。月搖光用陰惻惻的微笑做為回報,隨後持刀的右手緩緩上抬,竟抬到脣邊。那沾有黑血的刀鋒就緊緊貼著他的下脣,然後……
他做了一個令西樓兩人都大大震驚的動作——伸出舌頭,輕輕舔了那血跡幾下。
『他,果然不是正常的人類……』
那一刻,同樣的想法,同一時間浮現在西樓兩人的腦子裡。
然而月搖光好像根本沒發現似的,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過了好一會兒,眼皮才緩緩垂下,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西樓兩人四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不知他要幹什麼。只見月搖光嘴脣張了張,西樓兩人一陣緊張,生怕他會突然說出『味道好極了』之類讓人汗顏不已的話。
但是,稍稍有些出人意外。
月搖光說出的話的確會使人汗顏,甚至不僅是汗顏,就連後背也可以一起滲出汗來,不過,那汗是冷的——那是冷汗。
月搖光道:「毒是『三月五百香』,不會致命,只會麻痺掉你的神經。那毒是用五百種三月盛開的毒花煉出來的,並且毒性沒有互相融和,也就是說,你同時身中五百種毒素。除非知道配方,然後逐一找到解毒的方法,不然你就沒救了。」
西盡愁沉吟道:「也就是說,除了歐陽揚音,沒人能救我?」
月搖光立即反駁,聲音冰冷,就連臉上的神情也失去了先前的笑意,變得凝重非常。他望向西盡愁,緩緩道:「應該說是……除了神仙,這世上,沒人可以救你。」
西盡愁愣住了,他抬頭望著月搖光,覺得月搖光剛才的那句話裡還有深意,於是問道:「什麼意思?」
「因為……」這次是嶽凌樓的聲音,但說出這兩個字以後,又沒了聲響。他的眼神有些渙散,手臂不受控制地抖了兩下,摸索著重新坐回圓桌旁,看著西盡愁,嘴脣翕張了幾下,終於代替月搖光回答道:
「……因為,歐陽揚音已經死了。」
「什麼?!」西盡愁不敢相信。
「因為……歐陽揚音,已經死了。」
嶽凌樓又重複了一遍,用更慢的速度,和更清晰的發音告訴西盡愁。其實,與其說他是在告訴西盡愁,倒不如說他是在說服他自己去相信歐陽揚音已死的事實。
西盡愁再也沉不住氣了,猛地站了起來,抓過嶽凌樓的手腕,把他也提了起來,露出緊張之色的雙目逼視著嶽凌樓,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不可能死的,她怎麼可能會死?!」
「是人都會死,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旁邊的月搖光輕描淡寫地說道,「她是我殺的。當時那種情況,如果不犧牲一人,我們三個都會葬身蛇腹。至少,我所選擇的那名犧牲者是歐陽揚音,而不是你的嶽凌樓。這點,你應該感到高興,不是麼?」
「高興?……哼哼,高興?」西盡愁竟有些神志不清了,喃喃唸叨那幾個字,中間還夾著幾聲不知是諷刺還是悲傷的苦笑。
月搖光冷聲道:「難道死的人是嶽凌樓,你會更加高興?」
西盡愁的眼神驟然降溫,掃向月搖光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咬牙道:「死的人應該是你——月搖光!」
月搖光屏住了呼吸。
不得不承認,在那一刻,他的確因為西盡愁的話感到一陣寒意。甚至,他避開了西盡愁怒火熊熊的視線。因為只要和那視線對視一秒鐘,就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會被抽乾似的,渾身變得冰涼。
不過,月搖光的失神並沒有持續太久,他雙眉一沉,嘴角掛著一抹高深的笑意,挑釁道:「如果在今天之前,我聽到你說這話,我會害怕。但是現在,你根本沒有任何立場來說這句話——我不信你還能用劍?」
西盡愁捂住了手臂上仍舊在不停滲血的傷口,沉聲威脅道:「那麼,你是不是想試試?」
被西盡愁的氣勢壓倒,月搖光竟一時不能出聲。好一會兒,終於鎮定下來,卻把話題拉開了:「我很奇怪,歐陽揚音為什麼會用『三月五百香』這種毒。既不致命,又不痛苦,而且毒素不會隨血液擴散全身。如果想要□□威脅你,應該有比這個好一萬倍的藥方才對……她這麼做的目的,也許只有一個……」
「她想廢我的右手。」西盡愁替月搖光說出了接下來的話。
嶽凌樓插嘴道:「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西盡愁一陣苦笑。當時的情景又在腦海中浮現,那天的歐陽揚音有點瘋狂,說了很多不像是她會說的話。
她說如果有一天,西盡愁的武功廢了,手也不能握劍,嶽凌樓根本不會看他一眼,會把他一腳踢開。她問他敢不敢跟她打個賭,廢了他的手,看嶽凌樓會有什麼反應……
但是,這個賭局根本就沒有談成,歐陽揚音就已經按她原本的計劃出手了。她並不是真心想廢掉西盡愁,而是想試探嶽凌樓。但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她的計劃裡出了一個很大的漏洞。她千算萬算卻算露了一項,就是:
——她自己的死期!
「歐陽揚音一死,西盡愁,不要嫌我說話太狠,你這輩子只能當個殘廢!」
月搖光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冷冷地迴盪在客艙內,連空氣彷彿都停止了流動。就連西盡愁也感到了自己呼吸困難,口乾舌燥,混亂地就像稀泥一樣的腦子,根本就無法運作。
插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