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中,一些面孔背後的鬼影,潮溼著石榴豔紅色的花瓣。在玄夜裡,濃成了一朵深淵色。
夜景闌從內室裡走出,面目如水,冷冷淡淡。
“夜兄,怎麼樣?”謝司晨扶著搖搖欲墜的湯淼淼,疾步上前,大聲詢問道。拿著各式兵器的眾人紛紛挪步,一身警惕,一臉急急。只有凌翼然仍是不急不徐地搖著扇子,神色輕鬆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一掌斃命。”夜景闌還是那麼惜字如金。
“一掌斃命?”“怎麼可能?”“賊人是誰,太厲害了?”“一定是日堯門。”“日堯門竟有如此高手,情況堪憂啊。”一時間,議論聲起,眾人皆驚。
“沒有中毒?”湯淼淼虛弱地問道,“沒有迷藥?沒有其他的痕跡?”
夜景闌輕輕地搖了搖頭,不聲不響地離開了目光的聚焦地。
“不可能!不可能!”湯淼淼緊緊地拽住謝司晨的袖子,歇斯底里地說道,“憑我爹爹的身手,怎麼可能被人只一招就奪了性命!夜少俠,請你再細細查查,一定有什麼地方漏過了,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夜景闌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說道:“一掌斃命,別無他跡。”
一名手持金環大刀、豹眼熊身的粗魯男子撥開眾人,振臂吼道:“不用多想,這一定是日堯門的餘孽做的!只要手刃賊人,就可以為湯盟主報仇!”
“我同意鐵兄的觀點,不如連夜追去,這次徹底斷了那群鼠輩的賊根,滅他滿門!”
“對!”“對!”“我們走!”一人振臂,百人呼應,剎那間,群情激越。
“走?往哪走?”謝司晨低低沉沉地開口,“賊人都不知在何地,要走到哪裡去?”
一句話像是冷水潑下,澆的眾人沒了聲息。
“阿彌陀佛。”越溪大師立掌上前,“老衲認為,當前所急,應是將湯盟主的遺體好生安放,送他西去。至於是何人所為,還應從長計議。”
“大師所言甚是。”無焰門門主林成璧點了點頭,補充道,“說不定賊人此時正在暗處,等著我們慌了手腳,而後趁虛而入。”
璇宮宮主秋淨塵虛起美目,向四下犀利地一掃:“也許賊人就混跡在我們之中。”
“我們之中?”“是誰?”眾人滿臉疑惑,互相打量。
見此情形,我嘆了口氣,向後退了兩步,藏在樹影中,低聲自語:“嗯…在茅廁遇襲,神智清醒,一招斃命,應該是熟人所為。”
忽然周圍一片安靜,慢慢地抬起頭,只見四下投來有些瞭然的目光。愣怔了一下,撇了撇嘴巴:竟然忘了江湖中人個個耳聰目明,真是大意了。隨即倚著如夢姐,不願再多言語。
凌翼然啪地收起扇子,揹著手走到人前,“就如湯小姐所言,湯盟主武藝精湛,面對賊人不可能毫無還手之力,更不可能了無聲息的故去。”他輕轉媚目,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本殿很是贊同那位姑娘的看法,湯盟主應是看到熟人,一時放鬆了警惕,才慘遭毒手。”
“熟人?”謝司晨低喃一聲,旋即說道,“與盟主熟識的多坐於東南、西南角,晚輩在這裡有個不情之請,請坐在那幾桌的眾位回憶一下,當時有誰離席?”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摸著下顎沉思,有的發出迷惑之音。半晌,兩三個身影從人群中閃出。一名留著掃把眉的壯漢粗聲說道:“當時我也去出恭,不過沒有看到湯兄。”感覺到旁人懷疑的目光,他紅著臉,急急辯駁道:“不是我!孃的,看什麼看!”
“好了,劉伯伯先別惱,大家也別亂猜疑。”謝司晨儼然成為主事的,他擋在壯漢身前,看向出列的另一名男子,“敢問裴兄當時去了何地?”
白衣男子揚起長眉,瞥了他一眼,很是高傲:“在下不勝酒力,到湖邊吹風去了。”
謝司晨斟酌一下,輕聲問道:“可有人證?”
男子冷哼一聲:“當時湖邊楊柳依依,就只有我一人,你們愛信不信!”說著甩袖背身,胸口劇烈起伏,一臉忿忿。
一位璇宮宮女看了看身邊的秋晨露,細聲細氣地解釋道:“我們聖女近日裡身體不適,開宴不久,便攜著下女離席了。”說著還恨恨地瞪了瞪站在角落裡的夜景闌。
謝司晨微微點頭,看了看三人,慢聲道:“聖女如果不舒服,可以先回西廂歇息。”
“司晨哥!”湯淼淼不滿地叫道,“還沒有查清楚,怎麼能讓她離開!”說著還眯起眼睛,目光不善地打量著秋晨露。
“湯小姐是在懷疑小徒嗎?”秋淨塵沉著嗓子,語調無情,“雖然本座能體諒湯小姐的喪父之痛,但璇宮的名譽決不能任人誣衊!”
湯淼淼咬了咬脣,不敢再言語。“好了,淼淼。”謝司晨溫柔地看著她,低聲解釋道,“你想想你爹是在何處被襲的?”湯淼淼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明白了吧,男女有別,你爹爹怎麼可能在那種地方看到聖女還平靜無語呢。”
“嗯。”她點了點頭,旋即向秋淨塵和秋晨露彎了彎腰,“淼淼無知,還請宮主和聖女恕罪。”
如此一來,就只剩兩人了,要如何分辨凶手呢?正當我沉思之際,只見凌翼然跺步來到夜景闌身前:“經過檢視,夜少俠能不能看出是何種功夫?不知湯盟主身上可有掌印。”
夜景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此人刻意隱藏,並無特別。”
“這樣說來,那記掌印還很清晰?”凌翼然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睛裡卻沒有半分親近之色。
“烏紫。”夜景闌涼涼地蹦出兩個字,偏過臉,眼中滿是瞭然之色。
虧他想的到,我笑笑地搖了搖頭。半晌,謝司晨撫掌大叫:“殿下好提議!”見眾人仍是一頭霧水,他急急解釋,“快去將盟主身上的掌印拓下來,讓劉伯伯和裴兄弟細細比對。”
“原來如此。”“噢~”
在幾百雙眼睛緊緊的注視之下,劉姓男子撂起袖子,啪地一聲將手貼在紙上。
“嗯,不是劉大俠。”“我就說,怎麼可能是劉兄!”
魯男子瞪圓雙眼,啐了一口:“他孃的,一群馬後炮!早說了不是老子!”
“裴兄。”謝司晨攤了攤手,“請。”
白衣男子鄭重其事地抬起右手,慢慢地貼到紙上。停了一下,旋即甩袖:“這下信了吧!我裴子墨還未曾受到如此侮辱,告辭!”說完不顧謝司晨的阻攔,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咿?”“也不是?”“奇怪了?難道不是熟人?”
“也有可能是易容成了湯盟主熟識的朋友,然後下手。”
“易容?湯前輩號稱百面神通,在他面前頂著二皮臉,那不如直接說自己是來殺他的。”
“大家靜一靜,靜一靜!”一位消瘦的男子突然跳上石階,扯著嗓子叫道,“不管是不是熟人,也一定是日堯門的那幫狗賊下的黑手。與其在這裡亂哄哄地吵成一團,不如先討論一下大事,各位別忘了此次武林大會的目的!”
爭論聲漸止,只剩下悉悉索索的響動。瘦男子轉了轉眼珠,繼續說道:“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更加緊迫。”
有人插嘴道:“何事?”
“湯盟主已去,該由誰帶領大家共抗日堯門呢?”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便齊射向臺階之上的四大門派。
“各位叔叔伯伯、同輩好友請聽我一言。”謝司晨拱了拱手,濃眉舒展,“論輩分,論實力,越溪大師都是當仁不讓的人選。”人人頷首,均無意見。
卻聽一聲佛號響起。“阿彌陀佛。”越溪和尚睜開老眼,看了看階下,緩緩說道,“既入佛門,便是方外之人。檀濟寺此次前來,並不贊同以殺治殺,只願能讓日堯門的眾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因此,謝施主的好意恕老衲難以接受。”
“不,是在下僭越了。”謝司晨行了個禮,慢慢退下。
安靜了一會,突然聽見一聲大吼:“我們前山派願聽從林成璧大俠吩咐!”
“我吳俊起推舉謝少俠,謝少俠性格豪爽,以真心待人,老子還就服他!”
師姐唯恐天下不亂地跳起腳,興奮地嚷嚷道:“豐梧雨!我推舉豐梧雨、豐少俠!”
“小鳥!”一直默默無聲的師兄責怪地看了看她,“不要胡鬧。”
師姐調皮地伸了伸舌頭:“好玩嘛。”
“豐少俠待人和藹,又是忘山老人的嫡傳弟子,我們定惠觀也同意由豐少俠主事!”
“謝少俠!”“林大俠!”“豐少俠!”一時之間,提名三人,每人的支援聲都不分上下。
好笑地看著一場悲劇變鬧劇,武林百態,利益糾葛,這江湖也乾淨不到哪裡去。無意抬眼,忽見凌翼然領著六么向四大門派的掌門一一低語,轉身看了看吵得不亦樂乎的眾人。半垂的桃花眼中滑過一絲興奮的光彩,好像一隻捕捉到活物的貓兒,充滿了興味。他懶懶地轉眸,直直地盯著我,嘴角微翹,眉頭一挑。向後看了看,邁著優雅的步子,悄悄離去。
“哼!”只聽階上一聲重哼,秋淨塵不屑地看了看正爭的不可開交的眾人,“看來這裡沒有本座什麼事!”她不耐煩地看了看師兄和身邊的兩位候選人,酸酸地說道:“林門主、謝少俠,豐少俠,本座先行離開了!”說完便帶著一眾白衣美人快步離場。
見此情形,眾人一下子沒了勁頭,蔫蔫地閉上了嘴。
“好了,今日天色已晚,待明日再做商議。”隨著謝司晨的這聲提議,幾百好人稀稀疏疏地離場,便走便爭,幾對人扯得臉紅脖子粗,直到有人勸說,才停止了吵鬧。師姐興奮地看著眼前的眾人,向柳尋鶴點了點頭。兩人壞壞一笑,飛向遠處。看來今夜又有人要倒黴了,無奈地嘆了口氣。
“卿卿,我們走吧。”如夢姐跟在被數人包圍的師兄身後,向我招了招手。
點了點頭,目光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見湯淼淼埋首於謝司晨的懷中,哭得身體微顫。謝司晨手指輕緩地摸了摸她的長髮,向身邊的那對可疑男女點了點頭。兩人恭敬地頷首,向後退了兩步,轉身飛上院牆。
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紫電擊中,站在人流中,不閃不避:若是牆頭再開一朵白色的荼蘼,那便是乾州城中的那一幕了。是他們,唐三和十九!一定是!
“卿卿!”如夢姐被越擠越遠。
向她揮了揮手:“我等會就來。”大姐放心地點了點頭,隨即轉身前行。
避開人群,閃進石榴林中。腳踏榴蕊,展袖飄飛。屏著呼吸,不遠不近地跟在那對男女身後。只見他們越過偏院,直直地向著夢湖行去。
微波輕輕地拍著堤岸,發出柔柔的低喃聲。夜空裡,一朵朵暗雲追逐著明月,弦月的清輝若有若無地灑向大地。葦叢裡,流螢吹不滅,宿鳥弄暗影。湖面上,荷葉迎風亂卷舒,魑魅魍魎沒葭莩。悄無聲息,細細跟隨,點水而過,閃進密林。
踩著竹枝,屏住呼吸。只見兩人警惕地看了看身後,隨即進入竹林深處。一陣夜風吹過,撩撥著密密的竹葉,發出悅耳的沙沙聲。伴著美妙的樂音,我縱身而上,點著微垂的修竹,靜靜跟隨。
走了約半盞茶的功夫,在數棵斑竹前,終於停止了腳步。“暗主!”二人半跪行禮。我踩在隨風搖動的高枝之上,眼前竹葉益茂,看不清竹下的情形。為了不露形跡又不敢冒然掀葉,一時只見另外幾個身影若隱若現,讓我看不清真情。
“那邊的情況如何?”一個沉渾的男聲響起。
“正如兩位少主所料,馳流山莊裡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女子得意地出聲。
兩位少主?我皺緊眉頭,凝神靜聽。
“只不過,已經有人猜出是熟人所為,而且還想到了用掌印來排除嫌疑。”
“噢?沒想到其中倒有幾個聰明人,只可惜,他們永遠都不會明白!”那位暗主低低地笑出聲,“湯匡松一死,只要晨弟收了那個蠢女人,馳流山莊就盡在掌握了。有了湯家的支援,再加上璇宮的倒戈,武林盟主之位便在座下。”
“可是暗主,若是不說八年前的那事,我們恐怕還控制不了璇宮的秋淨塵。”
“當然不能說,否則會暴露身份。不過,除了那件事,秋淨塵還有一個讓她惴惴不安的祕密。”暗主沉沉地重哼一聲,“按理說,璇宮的聖女及笄之後便可展露真顏,但此屆的聖女已過二八卻一直蒙面。三叔啊,你可知為何?”
“屬下愚鈍。”
“那是因為,秋晨露長得太像她師父了。”
“暗主的意思是!”唐三語調震驚。
“嗯,就是如此。十九,這件事就由你去辦。務必讓那個道貌岸然的老妖婦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讓她乖乖地聽話!”
“是!”
“暗主,今日除了少主之外,還有兩人被眾人追捧。”唐三稟告道。
“噢?”
“一個是無焰門的林成璧,一個是忘山老人之徒豐梧雨。”
“嗯。”暗主低喃一聲,隨即說道,“豐梧雨無門無派,倒是不怕。那林成璧倒是個障礙,此人背景深沉,派人屢次查探,卻不知底細。實在不行,就只能作掉他了。”
“是。”
“呵呵呵,要是夜風舉那個老傢伙知道他急欲斬滅的邪門不僅東山再起,而且將一統武林,他臉上的表情一定會很精彩!”暗主輕笑一下,“五叔,別忘了去一趟錦鯉行宮,將明王的東西交給七殿下。”
“屬下遵命。”
立在竹峰之中,忽見不遠處的竹枝上纏著一條白蛇。它顫巍巍地卷在細細的竹梢,半個身子已經懸在了空中。緊張地看著白蛇,生怕它墜下枝葉,驚了竹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眼見就要夠著它。忽然一陣狂風吹過,修竹搖曳,只聽啪的一聲,白蛇落地。唐三和十九警惕地抬首,驚詫地看著我。
暗叫不好,飛身而去。竹葉沙沙作響,西風吹過,長髮撂起。感到殺氣洶湧,我猛地向前傾身,閃過了那記劍影。只聽倏倏幾聲響,弦月之下,茂竹之上,閃出數八道紅色的身影。衣袖被風吹得鼓起,靜靜地打量著四周,真氣在身體中湧動。
暗雲閉月,大地蒼茫。竹風陣陣,山色陰陰。
來了!點足飛上,閃過兩人的夾擊。還未待我吐出一口氣,就只見紅色的輕紗漫天飛舞,好似蜻蜓透明的薄翼,密密地籠在上空。剛想要衝破薄紗的糾纏,卻見紅紗之間垂下四道暗影。耳邊響起數聲劍音,倒垂的四人同時出刃,殺氣凜厲。快速下腰,躲過致命的連環擊。頭部向下自然墜落,身下的四人已形成劍陣,想趁我落葉的瞬間將我擊斃。
可是,沒那麼容易!凌空翻身,點著劍尖,借力發力,現將這四人踢飛了去。而後腿部發力,如野鶴般直衝雲霄。抽出腰間的銷魂,橫劍飛上。只聽劍音輕吟,一記“平沙走飛虹”,一記“白雲笑碧空”,將礙眼的紅紗斬的粉碎。沒了薄紗的支撐,上面的四人直直墜下,停在了竹枝之上。藉著漫天飄舞的紅紗條的掩護,調轉身體向下飛去。
想在半空截擊?哼,那我就直上青雲下九重,劈的紅蜓落地!
隱在他們足下的茂竹中,看著八人好奇地張望,漸漸地喪失了警惕。撥雲見月,清輝流淌,心下寧靜,猛地飛起。手臂輕轉,銷魂沉吟,如月華一道霎時飛去。就在八人被銷魂吸引的剎那,閃到其中一人身後,手肘一夾,猛地一轉,只聽一身骨裂,一個紅衣頸脖歪斜,如折翼的紅蜓,倏地落下。銀輝流轉,刷刷數聲響,穿身而過,帶著幾分血腥的豔美回到了我的掌心。
站在頂端,身與峰齊。看著剩下的四人,嘴角不自覺地勾起。手臂平伸,腕間一轉,嚶地一聲,人劍合一。
星暗風愁胭脂淡,紅蜓點水夢湖畔。
銷魂一聲,月輕嘆:看,人生苦短。
瞥了一眼落地的八道紅影,轉身欲去。忽感耳後一陣氣旋,轉身立掌,真氣四溢。經脈裡掀起滔天巨浪,猛地震開。
“姑娘好身手!江湖上能在十招之內破我紅蜓陣者,不出五人。”
月娘嬌羞,藏雲半掩。足下竹枝微搖,前方暗影沉厚。
鬼燈如漆驚暗鴉,山風似斧裂竹垞。
怎有,兩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