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章 亂世梟雄
七月底,許佛綸失去了和榮衍白的所有聯絡。
八月中,日機轟炸南京,聯絡一度中斷,她根本無法得知公司職工的近況,連張如卯做的情報工作也因此而費盡了周折。
六月裡,許佛綸曾助她的下屬逃過一次追捕,那時候她才知道江右商幫裡的兩位木漆行的老闆,也是張如卯情報站的同志。
可是張如卯告訴她,這兩個人中有一位叛變了,如果不及時找出來,後果可想而知。
為此,許佛綸不得不和她打交道幾個月。
後來兩個人都失蹤了,張如卯負傷修養,這件事才告一段落,然而如今發生的變故猝不及防。
張如卯傷勢未愈,就緊急離開了武漢,許佛綸的大部分注意力轉移到了生意上。
南京和上海極有可能面臨一場大戰,這條線路已經不安全了,當然另一條線能夠維持的期限,誰也沒有抱太大的期望,貿易公司的籌劃只能另作打算。
郭少就近組織人手趕赴南京救助,致電告訴許佛綸如果有訊息會及時通知她。
就在她等訊息的時候,陶和貞和周曼蘅突然從北平趕了回來,並給她捎了口信。
七月二十八北平淪陷當日,榮衍白已經辭去了商會會長的職務,在日本人的嚴密監視之下艱難度日,雖無生命之憂,但行動受阻。
送她們安全回到武漢已是不易,勸告許佛綸警惕安全,並且不要輕舉妄動。
陶和貞與周曼蘅並沒有露面,訊息是託翹枝帶給她的。
許佛綸惴惴不安:“她們可曾提起康秉欽?”
翹枝搖頭,斟酌著開口:“我沒有親眼見到康老夫人和周小姐,康家管家送話出來的時候戴了孝,我總覺得不好,先生……”
許佛綸覺得自己的心被拽進了深淵,恐懼在吞噬她的靈魂。
不可能的。
可有事實像是要呼之欲出,是她埋在心底裡的,不肯面對的,絕望的事實。
翹枝看她在崩潰的邊緣,不由得開口:“也許,也許是他們祭奠康老總長和康家大少爺,喪事未完,事態這樣亂,是來不及……”
她顛三倒四地解釋著,解釋到哽咽,這樣的理由,誰還能相信?
許佛綸開始動用所有的人脈打聽北平的訊息,甚至被炮彈轟炸的支離破碎的天津,但凡有點關於康秉欽的訊息,她都想知道。
直到九月,杳無音訊。
陶和貞已經帶著周曼蘅搬離武漢,去了重慶,始終都沒有聽說康家治喪。
許佛綸以為,康家的孝,真的只是為了康兆復和康秉銘。
後來她才知道,是陶和貞根本沒有辦法面對康秉欽亡故的訊息,自欺欺人罷了。
就像她見到了唐勳,看到他手裡康秉欽的遺物,聽到他說的話,也根本無法相信康秉欽真的故去了月餘,就在北平南苑部隊駐地。
“旅座說六年前的東北淪陷是奇恥大辱,如今他寧願站著死,也不肯眼睜睜地看著日本人搶走北平,即便他倒在前線,也得讓屍體多擋一刻!”
許佛綸不應聲。
她不肯相信。
唐勳沒勸,自說自話:“旅座說他這一生大節無過,只私德有虧,對不起父母兄妹,更對不住佛綸,所以來生不必與榮太太相見。”
“我不信!”她說。
是不信他死,也不信他這樣決絕。
終歸是自欺欺人。
唐勳笑一笑:“旅座在東北得知榮太太結婚的訊息,大醉三日,自此再不肯提榮太太半句,他只想知道當年榮太太給他的諾言時,可曾有過真心?”
她說過,我發誓,我的人和心永遠屬於你,絕對不會背叛。
後來,她愛上了榮衍白。
她說過,等到了三十歲沒人肯嫁你,沒人肯給你生孩子,你就來娶我,我給你生。
後來,她和榮衍白結婚。
她還說過,康秉欽,我愛你。
她說過的話,他都當了真,一句一句記在心裡,等著承諾兌現,美夢成真。
後來,她不要他了。
再後來,她活著,他死了。
最後,這就成了他全部的人生。
唐勳沒有等到答案。
不過他有什麼資格,應該聽見答案的人已經故去多時。
那天唐勳說了很多話,許佛綸記得不太清了,都是破碎的,康秉欽近些年來的生活瑣事,一句一句的都關於她,像刀子一樣。
“旅座去過遼西,當年頭回見到榮太太的地方,那裡已經被日本人佔領了,他總想著有天能奪回來,帶你去見見大紅色的山芋花。”
許佛綸被他救出來後,唯一能有女孩子的模樣,就是在耳朵上別了這麼個玩意兒,傻又土氣,這是後來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康秉欽的評價。
她都忘了,他還記得。
不過以後,沒人再提醒她了,那些她忘了的事,都跟著他一塊封存在了時間裡。
“壕溝上的土被炸平了,旅座是頭部受的傷,走的時候沒吃什麼苦,也沒缺胳膊斷腿,對咱們來說是好事。”
屍身埋進殘破疆土,陰魂不散,俯瞰世間瘡痍,
許佛綸已經看不清唐勳,眼前只剩個虛虛的影子。
她想著,能不能不要再說了。
唐勳還說:“隨葬的是旅座的一塊懷錶,還有榮太太給他灌的唱片。”
懷錶蓋上貼著的是許佛綸年少時的照片,她應該不記得了,所以沒必要知道。
“那天翁祕書是跟著旅座走的,我在城裡,還能來替旅座送封信。”他放下信起身,“如今我也要回北平去了,咱們後會無期。”
信上無字,只有落款。
康秉欽,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二日。
這天月中,是個月滿人圓的日子,他所有的話都寫在了這個日子裡。
是遺言。
中秋這天,許佛綸獨自去了木蘭山,不叫人跟著。
她求過了香火,點了長明燈,往山頂去。
“康秉欽,我來送你!”
山上月色正好,將她這句呢喃帶走。
她面朝北方坐下來,將帶著的盒子開啟,裡頭是一隻赤金鳳凰,當年別在鬢邊的頭飾,許多年沒有戴過了。
似是有感應,她將鳳凰放進土坑裡的時候,盒子邊上放著的雪茄,也跟著掉了進去。
她一瞬間幾乎能看到他桀驁的臉,笑著調侃:“你這個人……”
山風應她,草木而立,似他歸來。
她把雪茄放好:“你聽見了,我可什麼也沒說,那些能講的,等將來我下去,咱們面談。”
風來,雪茄在鳳凰周圍翻滾。
許佛綸低頭看著,好半晌才說:“當初給你講的話,都是真的。”
她得親口告訴他!
“你就是個痴人,在北平呆那麼久,什麼情報也該講完了,偏要巴巴地守在那兒。”
北平危機,他比她更清楚,回去祭掃,就沒打算活著回來。
曾經鮮衣怒馬,又如何能看慣苟且偷安?
將軍百戰,馬革裹屍,在審時度勢之前,他先懂得是忠,講的是義。
她把土坑埋上,卻哭得不能自已。
“寧為太平草芥,不做亂世梟雄,”她低頭親吻那片土地,“你還是挑了後者。讓鳳鬟在這兒陪著你吧,我要去做你沒完成的事。”
走你沒走完的路。
看你沒看到的山河。
她起身時,月圓風拂,草木致意,為她壯行。
她看著沉重夜色:“康秉欽,你且慢行,好好瞧瞧這些劊子手的下場。”
山下,翹枝握著手電筒在車邊等她,路口,七八個小女孩子警惕地守衛著。
許佛綸身邊的監視越來越肆無忌憚,曾有化妝的間諜試圖潛進她的書房,被發現後自殺身亡,竟連一點線索都沒有留下。
她們的日子如履薄冰。
東北的生意已經全盤被日本人接管,多番周旋,能儲存下來的只是寥寥。
北平天津相繼淪陷,接著是南京,上海很快淪為孤島,通訊艱難。
榮衍白的行動相對自由些,仍舊在監視中轉移到了上海,兩三個月會給許佛綸講一通電話,說的也不過是日常起居,問候而已。
許佛綸偶爾能從他的電話裡分辨幾句重要資訊,助他及他的同事將資金物資和情報透過公司的運輸途徑運送出上海,多數情況下還是透過張如卯或者榮希孟聯絡。
她很少過問他們的身份,立場,榮衍白能以如今的身份潛伏已經是不易。
可連這樣的機會也不再有,接著是山東安徽江蘇交戰,戰火很快蔓延到武漢。
當時許佛綸正在河南賑災會里,協助救助因花園口決堤而受災的難民,被翹枝和秀凝強行帶離了鄭州,收整行囊離開武漢退往會戰後方的長沙。
十一月,長沙大火封城。
秀凝和公司的數十位員工折在防空洞裡,被火焚盡,翹枝在湘江渡口登船時,被爭相渡船的人踩踏致死,離她的婚期尚不足月餘。
退回重慶時,許佛綸只帶著身邊的六個女孩子。
因榮希孟參加情報工作在長沙失去訊息,謝貞臥病不起,想容在大半年內損失慘重,近七成的資產未及挽救,如今重慶也岌岌可危。
玉媽勸她儘快帶著謝貞退往昆明。
“退無可退,不如迎戰。”她笑著,拒絕,“我會盡快安排母親和您離開重慶。”
她不離開重慶,謝貞和玉媽自然不會同意。
許佛綸也沒有再勸。
她仍舊和上海方面協商貿易公司的籌辦事宜,將原先的路線改成自香港過廣州至昆明仰光沿線,以運送戰略物資和各自公司的產品,補給後方。
張如卯在尋找榮希孟的同時,也及時地將他們的計劃上級做了反饋,得以在他們運送物資時相助。
另一方面,許佛綸又和江右商幫取得了聯絡,她以所在的重慶和雲南邊境的木材為供應地,透過他們以往的運輸途經,將木料和鋼鐵及時地送往前線。
資金困難時,她變賣了大部分藏品和首飾,餘下的一部分錢,就讓人修了學校。
學校建成前,在僱傭教員的第二天,她見到了失蹤一年的榮希孟。
她教文化的時間並不多,大多時候還是蹤跡難尋,偶有三兩個月不見人影,謝貞不問,她也不問。
除了情報工作,許佛綸知道她是在打聽父親的下落。
民國三十年,榮衍白已經失去訊息整整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