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章 七月宛平
外頭喪樂不敢高聲,裡頭女眷哀哀的痛哭都封在重重馬頭牆後,裡外都是壓抑,重回故里也不過如此。
許佛綸對老宅的印象僅僅停留在青磚黑瓦高牌坊,好像永遠走不出去的石板長巷,還有被關在後園的母親每天必點的燈芯糕,一盒二十四條燒完,一天就過去了。
整整燒了兩年。
她那時候估摸只有兩歲,不大明白這樣好吃的糕點,母親要白白糟蹋?
也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能離開一個小小的閣樓,到前院去和族中的兄弟姊妹見面,只能透過紅砂漏窗望一望四水歸堂的天井,卻永遠沒有資格見見鯉魚躍龍門的照壁。
直到母親聽煩了別人叫她小雜碎,捲了個包袱將她抱在懷裡,用簪子刺傷看守的奶媽,深夜跳牆逃出了老宅。
母親跛腳的病根,就是那天落下的。
記憶根本算不上美好,連小時候喜歡吃的糕點都是辣的嗆人。
許佛綸丟下手裡咬了一小口的燈芯糕,說實話,也很想燒一回。
走廊上有人來,雜亂無章的腳步聲裡,不知道誰在低低地解釋:“……從北平來的年輕女客,自稱修嵐小姐的女伢伢……”
她放棄了剛才的荒唐念頭,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理了理旗袍。
七八個老少爺們兒簇擁著一個古稀之年的老者進門,屋裡光線本就暗,他身上穿的又是件黑緞的馬褂長袍,更襯得人雙眼無神,家道冷清。
所有人都在看著她,目光各異,懷疑驚訝防備,就是沒瞧出幾分近親相認的歡喜。
許佛綸站起來:“姥爺!”
許退安的眼淚一瞬滾下來:“你媽呢,你媽在哪,啊……”
老頭兒手裡拎的柺棍,磕在地上,嗡嗡地響。
“死了。”許佛綸微垂了眼睛,“民國三年,就沒了。”
如今已是民國二十六年。
許退安的鬍子在抖,眼睛是紅的,有人上跟前要扶,被他一把甩開。
跟著的人見了,都低著頭背過臉抹眼淚。
真的假的不知道,哭就是了。
外頭的喪樂又響,要出殯,小夥計在門口請示管事的,瑣碎的事俗讓許退安不堪其擾,揮著棍子攆人。
客堂裡清靜了。
許退安拄著柺棍坐在太師椅裡,哭一陣兒,罵一陣兒。
罵許修嵐,也罵那個讓她遭罪的男人,趙登芳。
趙登芳是個雜耍藝人,絕活很多,嘴皮子利索,人生得也很好看,走哪兒都討人喜歡。
許修嵐是長在深宅大院裡的閨秀,街頭上只擱著簾子瞥見了就一見鍾情,派了丫頭請人來演雜耍給許退安賀壽,常來常往,兩個人墜入愛河。
老宅子里人多嘴雜,隔不多長時間,許退安就知道了。
接著演了出棒打鴛鴦,拆散了恩愛夫妻,趙登芳捧著一百兩銀子歡歡喜喜地走了,許家門臉朝南還是朝北都不知道了,哪還記得許家小姐是誰。
許退安很快給姑娘訂了親,沒出半個月,卻發現許修嵐有了身孕。
打罵折磨也沒把孩子扼殺,十月之後,他就把娘兩個關進了後園,只是沒想到許修嵐會帶著孩子逃走,千里迢迢去找趙登芳。
家中醜事不可張揚,對外就說許修嵐病故了,可誰想到時隔這麼些年,許佛綸竟然找回來。
她名滿天下,許家已衰敗,回來又能做什麼?
“你媽找著他了?”
“找著了。”
“哪兒找著的?”
“瀋陽。”
她扯了謊,誰知道趙登芳入贅的那家在哪兒,只知道那家闊太太體胖,一張大紅的嘴脣有她媽媽的臉那麼寬,凶狠可怕。
許退安追問:“那你怎麼會在遼西土匪窩裡?”
許佛綸挑了挑眉頭。
關於她的傳聞,**的不堪的,總之逃不過那幾個人幾件事,土匪的女人成了她的出身,逃都逃不開。
“我十歲那年,爹媽都沒了,孤身一個四處流浪,土匪徵兵,把我徵了去。”
這也是謊話。
許退安的心被刺了一下:“怎麼沒的?”
“爹沒錢病死了,媽也跟著他去了。”
這還是謊話,只不過沒錢是真的。
許修嵐抽大煙,給人縫縫補補過不了日子,渾渾噩噩的時候就跟男人睡覺,打家劫舍的土匪聽說了,就成了常客。
許修嵐死的那天,從早到晚家裡來了三波土匪。
她把許佛綸關在床下的木箱子裡,只交代聽她叫她才能出來。
小孩子都聽話,等了三天,她吃了好幾塊冰血泥,實在餓得受不了了,最後自己爬了出來。
許修嵐躺在**,身體已經硬了,被流出的血水凍在破爛的床單上,根本搬不動。
許佛綸不記得自己哭還是沒有哭,放了把火,把房子燒成灰燼,讓她乾乾淨淨地走。
這些事,能把心攪碎。
她編了個情比金堅,同生共死的美夢,給許退安聽,給許修嵐聽,也給自己聽。
許退安失手把茶杯砸碎在了地上。
許佛綸安靜地看著。
“怎麼不早回來?”他拎柺棍來打她。
她沒躲:“您和我是兩看兩相厭,回頭再跟小時候似的,您叫人把我給摁後園井裡頭,下去見了我媽,她得多傷心。”
許退安瞪她:“現在就不怕了?”
許佛綸笑:“要不您試試?”
隨行的十來個人,荷槍實彈,不提這個,許佛綸的名聲打哪兒都叫的響。
老頭兒被氣了個倒噎:“來了還走嗎?”
“走。”許佛綸叫人把一沓檔案送進來,“我來是跟您做生意的,您看看許家的產業,上頭可有不齊全的,回頭我一併都要了。”
許退安不可置信地盯著她。
許佛綸抬了抬手指:“許家賬面上的虧空比實際少了九成,換個人來,您連這祖宅都保不住,我給您這個數,替您收拾了爛攤子!”
許退安暴跳如雷:“你休想,這是滅祖,大逆不道!”
許佛綸無動於衷:“回頭等您把老宅賣了補虧空,您上祠堂見祖宗,就不是滅祖,就不是大逆不道?”
“你舅父還在外頭沒走,你就跟我來分家產?”
“就是祖宗在外頭,也得吃喝掙錢。”許佛綸笑一笑,“還有,我只談生意,對您的家產不感興趣!”
她起了身,看著火冒三丈的老人:“我給舅舅上過了香,儘管他是您從族中過繼來的,但是許家敗到這個份上多虧了他,否則這筆生意不知道還要多花多少,我謝謝他成全!”
許退安罵她是雜碎,是下三濫的胚子,大呼小叫引了賓朋親友爭相圍觀。許佛綸不急不緩地繫了斗篷,穿過空無一人的主道離開許家。
從多少年前起,許退安就認為許佛綸不該活在世上,現在她要他的全部生意,他肯定不會配合。
許佛綸早有準備,今天來只不過是提個醒,加把火。
正事還沒開始!
汽車裡,她囑咐翹枝:“跟祥福昌的陳老闆說一聲,買許家祖宅的數額再壓低兩成,然後把這個風聲放出去,尤其是許家的債主們,務必都通知到。”
翹枝說:“陳老闆前幾日就表了忠心,一切聽憑先生的吩咐,哪怕是將祥福昌給您,只是事成之後,他就盼著能在您身邊做事情。”
“你回他多謝相助,生意上的事情,還是見面談。”許佛綸又問,“郭少最近有訊息麼?”
永安和久安實業籌謀著在香港組建新的貿易公司,郭少給她發了邀請,希望想容也能參與到籌建中來。
貿易公司預計以運輸實業為主,自香港延伸兩條運輸線路運銷物資,一條從香港至上海,沿途經福建浙江,另一條至南京,過廣東江西和江蘇。
以此來和企圖控制東南市場的日商抗爭,若是得以發展,繼而可以北上至東北一帶,支援東北三省持續惡化的鬥爭。
許佛綸在進許家之前,也與江右商幫中的其他商行的幾位掌櫃討論過,許退安是贛商的中流砥柱,但是生性謹慎又頑固。
例如許家極少有長途販運或者出海生意,即便迫不得已,也都是假以族中晚輩之手,更不準親信參與到革命和反抗的時局中。
清朝覆滅後,許家生計江河日下,如今只守著商幫的舊時生意了以度日,拒絕新式思想的侵擾。
如果在許家生死存亡的關頭,遊說許退安和別人合作,與日商抗爭,簡直難於登天。
許佛綸決定將許家生意接到手中,收攏人脈和資源,為貿易公司做充分的準備。
許退安瞧不上趙登芳,更瞧不起她這個小禍害,試圖置她於死地幾回,只是沒得手而已,更別提這回見面。
人情這條道走不通,只能生意場上殺伐決斷,他不肯給,她就動手搶。
趁火打劫也好,無情無義也罷,爾虞我詐,相信她這個姥爺比她看得更透徹。
好在貿易公司的籌備並不急於一時。
翹枝說:“郭少倒是問過咱們的進展,只是這裡的情況複雜,您即便接手了許家的生意,還要好一陣兒調整,都跟他說明白了。”
許佛綸沒再吭聲,只等著逼迫許退安接受她的提議。
許家祖宅變賣的價格一降再降,陳老闆有意無意透露出為難的意思,債主聽聞這個訊息生怕許家不肯還賬,索性守在許家門上等著給錢,日日吵鬧不休。
商幫裡的人不願意得罪許佛綸,在許退安登門求助的時候,表現出的態度是模稜兩可,許退安走投無路,就約許佛綸上門談判。
翹枝在電話裡說的無可無不可,沒有說定明確的時間,只說等先生回家再給回電話。
許退安的管家壓不住火氣,電話還沒撂下就破口大罵。
可費盡周折,許家的生意還是留不住,很快被許佛綸順利接手。
她理順人脈關係和業務往來,忙了好大一段時間,這才前往武漢和謝貞與榮希孟匯合。
六月中,在武漢的火車站,她碰見了要北上祭奠的陶和貞與周曼蘅。
後來電話裡,她和康秉欽提起。
那時他已經從哈爾濱潛回北平,準備祭拜父兄。
她囑咐他當心,去年離開前,日本華北駐屯軍佔領豐臺,配合東北兩方的關東軍對北平形成三面合圍。
可誰也沒料到十二天後,日軍會炮轟宛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