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章 追求姑娘
路上的汽車摁著喇叭跑過去,一溜刺眼的燈光要把整條街都照亮了,小孩子嘻嘻哈哈地舉著風車躲開,鼓起腮幫子使勁吹一口,大聲叫姆媽望望。
擔著駱駝擔的夫妻倆捏了撮蝦皮放進湯裡,蹲在擔子邊上商量,天漸漸熱了,餛飩和小圓子賣不了幾碗,是做冰糖粥還是桂花糖芋艿?
做太太的從裝著碗筷的小抽屜裡找出了木梆,輕輕一敲,看還能湊合用著,眉開眼笑。
吹風車的孩子聽見了,問媽媽要錢,想吃一碗糖粥。
孩子風風火火跑過來,夫妻倆手忙腳亂地開張。
能打岔的事情,都一一看完了,許佛綸腦子裡還是亂的,不知道怎麼開這個口,是拒絕還是答應?
“阿佛?”榮衍白叫她。
她魂不守舍的,捧著空空的碗,茫然地看著他。
榮衍白將眼睛裡的情緒盡數斂去,用勺子將碗裡剩下的餛飩都舀給她:“是沒吃飽嗎,正巧我在吃藥,吃不了多少葷腥,不要浪費糧食。”
他給了她一個很好的藉口,讓她迴避剛才的問題。
許佛綸低下頭,嘲笑他:“你這個人好不講道理,一碗餛飩就吃了一個,到底是誰在浪費糧食?”
榮衍白放下了勺,手指在眼跟前支起個小尖兒,閒閒地敲打:“嗯,阿佛說的有道理。”
她沒話了。
拿著風車的小男孩就蹲在樹底下,把風車杵進土裡,吹一口,望一眼駱駝擔,等著他心愛的糖粥。
榮衍白把目光收回來:“都說吳儂軟語好聽才捨不得講出來吆喝,這裡買糖粥的打木梆,賣小圓子的打竹筒,以後阿佛自己來上海,可不要聽錯了。”
他還給她唱了首童謠。
篤篤篤,賣糖粥,三斤核桃四斤殼,吃仔倷個肉,還仔倷個殼。
他念的是蘇白,許佛綸覺得很有意思:“你不是生長在京津一帶,說蘇白也能這樣好聽,真看不出來呢!”
她只顧著挑骨頭湯裡的蝦皮,沒看到他臉上一瞬的表情,滿是陰鬱和冷漠。
他沒說話。
她察覺了,抬起頭來,只看得見他臉上的笑容。
榮衍白執了筷子和她一塊撿:“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以後不能陪你來上海,卻選擇這樣無關緊要的問題,真沒良心。”
痴怨的語氣。
許佛綸咬著筷子,歪了頭看他:“你除了不講理還為人古怪,往後天長日久的,誰還能陪著誰一輩子不成,我連這樣的道理都不懂得,你到底是看上我哪一點?”
榮衍白笑:“男人好色,我也不例外,我喜歡你的皮相,不是早就說過了?”
她恨得咬牙切齒。
湯裡的最後一塊蝦皮被他撈了上來,她顧不上生氣,捏著筷子去夾,誰知道他半道拐了個彎,送進自己的嘴裡吃掉了。
她舉著筷子,瞠著眼睛瞪他,委屈到要掉眼淚。
他站起來給人家付錢,還順手摸了摸她的頭:“我這個人不講道理,為人古怪,心眼還小,記住了,小姑娘!”
許佛綸攥著坤包,深深吸了口氣,高跟皮鞋動了動,腳邊的小石子衝著他的腿飛了過去。
眼看要撞上了。
榮衍白腦後像是長了眼睛,一面掏錢包,一面還能躲過襲擊,石子擦著他的腳後跟跌在地上,骨碌了兩下掉坑裡了。
仇不報了,偃旗息鼓。
後來,他走到汽車邊上,她扭臉不理。
榮衍白樂不可支:“還生氣啊,就是搶了你一塊蝦皮,說不準還是從我碗裡舀進去的。”
李之漢靠在另側車門上聽熱鬧,斜過眼看看,呵,這樣追求姑娘,得追到猴年馬月去?
許佛綸悶著頭,踢地上的土。
榮衍白嘆了口氣:“是我的不對,不氣了,明天還你十斤蝦皮,之漢你買來就給許小姐送去,短一兩一錢都不行。”
嗤,打一輩子光棍吧!
許佛綸狠狠地踩了他一腳:“榮衍白,你煩死了!”
她拉開車門,把他撞了個趔趄,自己坐進車裡,吹鬍子瞪眼睛,讓李之漢開車。
榮衍白好歹捧穩了手裡的糖粥。
原想調侃她一句,還真沒把李之漢當作外人,可又怕她生氣久了,悶在心裡頭傷了身體,只是笑著在她身邊坐下來。
好在她只是惱一陣,看過外頭漂亮的霓虹燈,臉上的笑容也就浮上來了。
“我原本打算去一趟無錫,結果田經理已經到紗廠好幾天了。”她絮絮地說著話,“所以明天就要回天津,你什麼時候走?”
榮衍白說:“我需要在這裡多留幾天。”
“姓孫的沒答應和你合作?”她想了想,好像也沒有明顯的拒絕。
榮衍白嗯了聲:“他生性謹慎,又多疑,雖然很喜歡我給他的投名狀,但他始終認為我的目的並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他至今都在調查我。”
“他選擇了康秉欽?”
榮衍白搖頭:“至少在離開戲園前,他並沒有做出任何決定,儘管北平少帥的令信名正言順,不過他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萬事以自保為上。”
“我聽說,他和山東的張督辦有舊怨?”
“但是現在時局並不適合復仇,在他認為一定能夠得到山東軍權之前,是不會輕易承諾。”榮衍白笑,“是那句舊話,不見兔子不撒鷹。”
許佛綸說:“你們豈不是無功而返?”
榮衍白的聲音有些沉:“這是最壞的打算,也是我留在這裡的目的,萬一姓孫的不答應,只能退回山東,以他為誘餌引張督辦出兵東南。”
他在魯地掀起了一場風雨,再返回,只怕比現在的局勢更加凶險。
許佛綸皺眉:“姓張的是粗人,只知道蠻幹,你這麼做,無非是引火燒身,沒有更穩妥的辦法?”
榮衍白坦然一笑:“如果有,我與康督辦今日就不會同時出現在露香園,是赴險也是求生,赴的是兩個人的險,求得是萬萬人的生。”
說不上視死如歸,只有殘軀赴國難。
他還說:“像我和康督辦這樣的人,普天之下千千萬萬,所以阿佛,你不用覺得遺憾。”
她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掠過的,快要連成彩虹的霓虹燈,光怪陸離。
這裡的夜一時暗一時明,這個世道同樣如此,他們就是黑夜裡的燈,始終亮著,直到黎明到來。
不,是火,生生不息。
她在黑夜裡盼著,望著,時間長了,眼下就有了親近的心思。
還未等及她有反應,身邊的這個男人就又說話了:“不要總是提別的男人,阿佛好歹顧憐顧憐我,我孤家寡人,還被你嫌棄至此,何其不幸?”
誰提的?
說不了幾句正經的事,又歪到邪路上去了。
許佛綸看在那碗糖粥的份上,賞了他兩個白眼,再不肯開口和他說半句話。
汽車在弄堂裡停下。
翹枝和秀凝還在公司裡,沒有帶著小女孩子們回來,公寓裡一片漆黑。
榮衍白下車替她打開了車門:“放心住著,你今天在露香園裡露過面,沒人再敢來找麻煩,即便有麻煩也是青幫去處理。”
就算沒有杜老闆,還有他,甚至康秉欽。
他的餘光掃到被夜幕罩住的一輛汽車,也不知道停了多久,幾乎要和黑暗融為一體。
許佛綸開了門,他將手裡的糖粥遞給她:“天還沒熱起來,夜裡醒了,叫翹枝替你熱一熱再吃。”
她很乖巧,接過來,笑眯眯地同他揮手:“回見了,榮會長!”
榮衍白揹著手,站在門口看她:“沒有臨別的禮物嗎?”
她警惕地看著手裡的糖粥。
他無奈地搖頭,退了一步,笑著和她道別:“晚安。”
“嗯。”
她站在門邊,目送他離開。
門慢慢闔上,許佛綸伸手去夠電燈的按鈕——
支在門後的手突然遇上一股強大的力量,她的心縮了下,抬手還擊,身體卻很快被人摁在了客廳裡小餐桌上:“阿佛——”
是他長長的嘆息。
許佛綸的身體柔軟下來,在黑暗裡去找他的眼睛:“榮會長,你這是做什麼,私闖民宅,強搶民女?”
榮衍白笑著,去吻她的額頭:“如果你乖一點,我真就來搶了。”
他的眼睛生得陰柔,笑起來很誘人,看久了,難免失去心神。
氣息交纏在一起。
她察覺危險,點了點他的肩頭:“好了,你打算就這樣把我搶走嗎?”
他的呼吸紊亂:“心嚮往之。”
她笑。
“不,這裡是委屈你,等回到天津。”他將她抱起來,放在沙發上,還是壓制的姿態,“阿佛,你會是我的。”
天將放亮的時候,她從夢裡醒過來。
夢裡,榮衍白抱著她坐在樓下的小沙發裡,親吻她。
她清晰地記得,他嘴脣的溫軟和面板的炙熱,火一樣,幾乎將她融化。
她披了晨縷下床,推開窗。
黎明的光落在弄堂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正停著輛車,聲息皆無。
她看著眼熟,下樓出門,汽車已經不見了。
在迴天津前,許佛綸去了趟杜公館。
已經過了九點,客廳擠滿了要求杜老闆辦事的人,甚至有的排了將近整個星期,許佛綸從人群裡抽身,跟著翁祕書到花園裡講話。
“先生正陪著太太吃早餐,許小姐若是吃過了,請略等一刻鐘。”
許佛綸交給他封信:“論理我該和杜老闆當面道謝,只因生意雜亂,不得不趕回去,我這裡有個要緊的圖案,麻煩翁祕書打聽來龍去脈。”
翁祕書開啟看了眼:“梅花?”
“近幾日我遇到兩撥人,他們身上都有這個圖案,不是胎記,像刺青。”
翁祕書點頭:“我知道了,許小姐放心,等有了訊息,我會立刻告訴您。”
他送她出門。
公館外頭有人進來回話:“胡幼慈小姐身邊的丫頭,要見許小姐。”
“什麼事,火急火燎的,也不等許小姐出去再說話。”
那人說:“半個小時前,胡小姐就在住宿的飯店門口,被人綁架,那夥人劫了她塞進汽車,轉眼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