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章 墮入地獄
小黑帽乾乾淨淨,收拾的也很整齊,看起來是很用心地呵護。
許佛綸對這個小姑娘印象越發好起來,將窗簾拉緊,遮住最後那縷光,“北平大小衚衕都貼滿了你的通緝令,不害怕嗎?”
張如卯嘻嘻地笑,把兩條辮子從破帽子裡撈出來,又蹭了蹭臉,“不怕,許先生是好人,至於那些人,他們抓了我也不會得到想要的,怕的應該是他們!”
這樣的小姑娘,身上充滿了罕見熱血和無畏,應該說欣賞多於喜歡。
許佛綸點點頭,“就為了來和我說這個?”
“不是的。”
張如卯從衣兜裡掏出一封銀元,放進她手裡,沉甸甸的,“上次許先生借我的衣服,我離開的時候弄壞了,家裡的繡娘修補了很久也修補不好,所以我是來向許先生道歉的,這是賠償。”
一件裙子,壞也就壞了,不值當什麼。
可是小姑娘冒著生命危險來,她就不能再等閒視之,“我的那件衣服,原諒你了。”
張如卯歡快地笑起來,“我就知道,許先生是個好人!”
這話應該怎麼接呢,其實,她只是不想惹麻煩上身!
張如卯看她若有所思,不由得緊張起來,“這個錢是我自己的,我父親娶了九房姨太太很高興,給了我一個大紅包,我離開家後拿了部分給組織做經費,剩下的給許先生留著的。”
怪不得,找了很久都沒有蹤跡,原是回家去了,看來這個家也很是富足。
但許佛綸不太想深究她風流富貴的父親,也不想知道她神祕的組織,只把燙手的銀元放進包裡,“張小姐的心意,我知道了。”
張如卯拉了拉辮子,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其實我是來找袁老師的,她還沒回來,就先來找許小姐了。”
許佛綸說,“袁小姐去廣州了,但是這兩天在南京沒了訊息,何去何從你自己拿捏,北平不太平,注意安全。”
“她很快就回來了。”張如卯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憂心忡忡,“我們的同志在南京被出賣,牽連了袁老師,她估計保持靜默等待回來的機會,畢竟這裡有工作急需她完成,而且我還沒有拿到那本名冊!”
許佛綸覺得,再和她待下去,指不定得聽到什麼樣祕而不宣的訊息,這師生倆還真是喜歡輕信別人,“但願袁小姐能平安回來,你可以順利找到她。”
“會的,一定會的。”
張如卯跟著她出去,臉上堅定的模樣惹人發笑,卻又不得不肅然起敬。
挺好的,康秉欽也用不著火燒眉毛似的,惦記他心上姑娘的安危了。
許佛綸正覺得有意思,翹枝猛然從門外闖了進來,“先生,警察朝這裡圍過來了,街口戒了嚴,咱們出不去了。”
張如卯攔在許佛綸身前,“許先生,您先走,他們應該是來抓我的,我就說乞討到您這裡,什麼事都和您無關。”
天真的小姑娘哪裡知道,她已經被人摁在砧板上很久了。
等她這把刀出現,萬事俱備。
如果抓到她,那才是大勢已去。
許佛綸拉著她的手,上到二樓辦公室,開啟暗門讓她下去,“你自己走,這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管。”
張如卯不撒開,許佛綸狠心掰了她的手,把人推了進去。
翹枝拎著槍,守在門前,卻被許佛綸阻止,“你也走,回公館打電話給康秉欽,我如果真被帶走,讓他出面,你把剩下的小姑娘全部帶到天津。”
“先生……”
“少廢話!”
翹枝咬了咬牙,點頭。
半道,許佛綸卻叫住了她,遞給她一張白手帕,“如果康秉欽沒有迴音,把這個送到天橋下,我常去的那家小飯店。”
翹枝抬頭看她。
許佛綸臉上有笑,漫不經心卻又滿懷希望,“但願用不上,你去吧!”
暗門闔緊,窗簾低垂,一切重新恢復寧靜。
警察闖進門的時候,許佛綸正慢悠悠地從樓梯下來,四下掃了眼——
嗯,沒有姓林的。
算不算幸運?
“各位長官有事?”
帶頭的不肯和她周旋,“人呢?”
許佛綸笑,“您要什麼人,我這兒都搬空了,哪還有人,長官上別的地方找吧!”
“小乞丐!”
“北平上下多少叫花子,也就我這兒沒人敢來。”她託著手臂,四下裡比劃一圈,“來往的都是闊太太貴小姐,別說小乞丐,就是您,也不敢冒犯吶!”
那警察耐心盡失,“搜!”
空空蕩蕩的兩棟洋房,一眼望到底,到處走一遍也用不上多長時間。
看著空手而歸的警察,那人氣極,順勢將回話的踹翻兩個,惡狠狠地盯住許佛綸,“把人藏哪兒了?”
許佛綸沉了臉,“搜都搜過了,您看我這兒可有藏人的地方?”
“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把她給我帶走!”
小姑娘們上前來攔,瞬間被長槍頂住了頭。
許佛綸冷笑,“這是硬生生往我頭上栽罪名,邀功請賞麼,我看在你們林廳長的份上給你們幾分臉面,真拿自己當號人物了?”
領頭的倒也不急了,警棍在掌心敲了敲,叫隨行送上張逮捕令,“許小姐,袁家奶孃謝阿嫂是你殺的吧,苦主把你給告了,接了案子咱們就得破,跟我走一趟吧!”
走了張三,還有李四。
無論如何,今天這牢,她是非坐不可了。
事隔五個月,許佛綸重新進了警務廳的審訊室,這回同上次不一樣,直接將她捆在了木架子上,刺鼻的腥臭味撲面而來。
頭頂的白熾燈晃得扎眼,例行的詢問之後,那警察開口,“說說吧,為什麼開槍殺人?”
林祖晉到底還是覺察出不對勁來。
審訊室外有苦主,哭著鬧著要把她千刀萬剮,也不知真情還是假意。
許佛綸閉口不言,除了捱了幾耳光,那警察並沒討得半點好。
他中途出去了幾次,回話的偶爾提起林廳長開會,或是再問不出話來,林廳長交代用刑……
再往後聽不真切,總歸是羞辱她的話。
落到他手裡的女人,果真就是個玩物,只有盡興和不盡興的區別。
沾了辣椒水的鞭子抽爛了她身上湖藍的旗袍,血順著傷口滲出來,印在布料上,成了扭曲的花紋,一道又一道。
她攥緊了拳頭,咬牙忍著,耐著性子去數那些道道——
一條,兩條,三條……
好像只有這樣,她才能勉強忽視身體的疼痛,從骨頭縫裡鑽出來,咬住她筋骨血脈的疼痛。
昏過去,又醒來。
反覆的折磨,墮入地獄。
鞭子落在皮肉的聲音,淋漓的鮮血,聲與色,成了巨大的刺激,讓揮鞭的人興奮到發狂。
盡了興,卻也累了。
但是他並沒有聽到刑架上的女人,哪怕是半句的哀嚎或者求饒。
無聲的抗拒,成了對他最大的羞辱。
他使勁了全身的力氣,對著刑架上許佛綸最後揮出了幾鞭子。
鞭稍抽到了她的眼皮。
很快,她數的那些道道就看不清了,成了模糊的血紅色。
她昂起頭,血紅裡有微弱的光,可卻難以知道是否傷到了眼睛,以後還會不會看的見?
行刑的男人打累了,罵罵咧咧的出門換別人來,被人嘲笑幾句,心裡惱火,將手邊杯盤桌椅使勁往她身上砸。
稀里嘩啦的響聲,似乎才能平息他的怒氣。
有人笑著靠近,湊在她臉上摸了把,“"biao zi"就是骨頭賤,不使點勁兒,她怎麼能快活?”
笑聲裡,有人勸,“別把人打死了,林廳長快來了,用的著。”
前面那人笑說知道,“你說,等廳長玩過了,是不是明天就輪到咱們了,再後面就是那狗祖宗吧?”
大約這個好處,十拿九穩,兩個人哈哈大笑起來。
笑夠了,挑刑具。
這個說烙鐵痛快,那個講留著**用,不如使辣椒水,看著紅豔豔的,心裡舒坦。
許佛綸累極了,卻不肯低下頭,所視之處全是殷紅一片,穿行著模糊扭曲的人影,鬼魅一樣。
心裡記的時間,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了。
或許,還要漫長。
她昏過去的時間,究竟多久,不會有人提醒她。
畢竟在這裡,時間只會用生死刻度。
身體的疼痛以至麻木,血液抑制不住,瘋狂的在燃燒,掀起滔天的烈焰幾乎將她吞噬,然後腦子卻越發清醒。
她記得她是怎麼來到這裡,路上經過的所有街道,行色匆匆躲避的人,自己街角撿菸頭的小男孩身上穿著的布褂子,補丁上的圖案是個抱著魚的胖娃娃。
她也記得她來這裡後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二十分鐘,她還在等待,等待最後能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等多久。
似乎只有疼痛,才不會讓她絕望。
行刑的人累了,或站或坐,抽菸喝茶,味道刺進她的喉嚨裡,讓她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兩個人突然找到了玩樂的趣味,無數的煙霧在審訊室瀰漫開來,菸頭燙在面板上不能迫使她求饒,卻因為咳嗽讓痛苦成倍的加劇。
許佛綸抑制不了咳嗽,也像抑制不了絕望,偶爾她也會無能為力,絕境中,總希望那個人來救她。
張狂的獰笑聲裡,她也輕輕地笑出聲,一點點回蕩,那兩個男人互看了眼,大約覺得她已經瘋了。
再要挑揀刑具,外面卻有人回話,林廳長已經散會了,將人帶出去,另作安排。
許佛綸被從刑架上放下來,跌倒在地,有人踢她一腳,“來,自己爬出去,叫咱們看看!”
她趴伏在地上,只覺得身體裡的血正瘋狂地湧向喉嚨,眼前除了茫茫的血色,什麼都沒有,後來那些人的打罵也不知道了。
再後來,她被人抱起來,那人說,“別亂動,我帶你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