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十一章音樂盒(3)
她眼睛明亮,笑容由衷,看著我沒有絲毫的做作或不自然,那麼,小柳是守口如瓶了,譚晶晶對我與師偉的戀情,應該不知端倪。但這並未讓我輕鬆,我寧願她用鋒利的眼神、犀利的言辭刺痛我,那才能真正讓我釋懷。我強打著精神說:“是麼?太好了呀。”
譚晶晶就轉過頭去和江水明繼續嘀咕展覽的細節,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黃酒,自斟自飲。
這時,頭上裹著布帕的服務員開始往桌上端菜,我下意識地說:“等一下吧,還有一個人。”
江水明和譚晶晶一起剎住話頭,轉過臉看著我,我不明所以,“怎麼了?葛蕭回大連了?”
江水明眼神飄忽,與譚晶晶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才笑嘻嘻地說:“他呀,他還在南京,不過他說他有事,今天就不過來了。”話音剛落,門簾忽然被掀開,一個人搖晃著走了進來,又搖晃著坐在那處空蒲團上——正是葛蕭。
江水明和譚晶晶再次交換了眼神,譚晶晶笑著說:“葛狗,你陪客戶陪得好快啊!還能趕得上這邊的局。”
葛蕭臉色蒼白,身上滿是濃重的酒氣,動作也是搖搖晃晃,神態卻清醒無比,他微微笑笑說:“這裡的黃酒很地道,而且大家難得一聚,再聚,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他舉起杯子,笑著說:“來,祝我們的友誼地久天長。”說完,他一飲而盡。
我想去拿杯子,卻發現江水明和譚晶晶臉上都很不自然,誰也沒有響應葛蕭的意思。
我這才覺出了不對,的確,葛蕭完全是在說胡話,這些聽著都讓人渾身不舒服的客套話,在我們之間是不用說的。
葛蕭也沒有理會我們,自顧自地又倒滿一杯,舉了一舉,薄脣一抿,又盡一杯。
這真的全然不是舉止從容得體的葛蕭的作風。
江水明和譚晶晶一動不動,不舉杯也不說話,這又何嘗是言語麻辣生香的他們的作風?
我稀裡糊塗地看著同樣異常的他們三個,終於忍不住問:“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江水明這才笑嘻嘻地說:“葛蕭,我最後一批畫打算回南京趕,有沒有興趣看我畫畫?”
譚晶晶也挽住了葛蕭的胳膊,從他手裡拿下了酒杯,“葛狗,你別急著喝酒,剛才我們點了幾道新菜,都是這家店年底打算推出的招牌菜,嘗一嘗味道嘛。”
葛蕭笑了笑,眼神忽然散了,就像一個勉強支撐到終點的馬拉松賽跑者,人就歪倒在一旁,半靠在牆壁上。我們從未見他醉過,十幾年來的每個酒局,他一直是臉上掛著溫暖的微笑、體貼入微地照顧每個人、清醒地買單並送喝醉的人回家的那個人。
可是今天他卻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我有些緊張,急忙過去扶他,卻扶不動身材頎長的他。江水明和譚晶晶居然坐著沒動,絲毫沒有想幫我一把的意思,江水明說:“喬北,你送葛蕭回去吧,我和譚晶晶還有點兒事情要談。”譚晶晶表情複雜地看著我,還是笑嘻嘻的,只是沒有說話的意思,就好像葛蕭是個他們不認識的人一樣。
我有些惱他們置身事外的冷淡,不想再多說什麼,就喊了兩個男服務員進來,把葛蕭攙了出去,由始至終,江水明和譚晶晶不問一聲、不置一詞。
我打了輛車,葛蕭就躺在出租車的後座上。我在副駕的位置回頭看去,只看見他安靜地睡在那裡,英俊的臉上蒼白一片,交替對映著車窗外的紅綠霓虹。
車剛啟動不久,葛蕭忽然歪著頭,囈語般低低地說:“不要……送我……回家。”
我知道田阿姨的家教嚴格,葛蕭這樣回去,恐怕是逃不過一番嚴厲叱責的。略一掂對,我讓司機往我家的方向去了。葛蕭靜靜地躺在那裡,只有胸脯一起一伏。
靠著小區保安的幫忙,我才把葛蕭放在我家的沙發上。道過謝,關了門,我疲倦地坐在沙發旁的地上,憂傷地看著葛蕭。我不知道這憂傷是因為心疼一反常態的葛蕭,還是因為難過江水明和譚晶晶對某些事情的守口如瓶——從剛才的種種,顯然他們是知道些什麼的,只是隱瞞了我。
突然,我聯想到早上譚晶晶所說的“最新訊息”,我以為是葛蕭和何曉詩準備訂婚或是結婚,可我單單沒有想到,“最新訊息”也可能會是分手或失戀。難道是何曉詩在獲得了葛蕭的愛之後,又以逃離來傷了葛蕭的心嗎?否則,葛蕭怎會異常,怎會醉倒?
正是夜燈初綻的夜晚,清風飛舞起潔白的窗紗。在僅有的昏黃門燈的光線中,窗紗飄動的層面給出變幻莫測的陰影,我盯著那些忽大忽小的陰影,神情一片恍惚。耳邊葛蕭均勻的呼吸聲,近在咫尺。
這場景,怎麼那樣的熟悉?
高中畢業那年,我們陸續拿到了錄取通知書,每日裡呼朋喚友,徜徉在紫金山巔、莫愁湖畔,青春和夏日一樣囂張。
葛蕭考取的是一家重量級美術學院的裝潢系,主修室內設計,有個大畫家爸爸的江水明,卻考取了一家百年名校新開的廣告專業。於是江爸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非要認葛蕭當乾兒子。
第一時間從口無遮攔的譚晶晶那裡,我知道師偉去了武漢,心裡有些小小的疼痛,縱使南京那麼大,可只要師偉和我在同一座城市裡,我就覺得連呼吸都有了更深的意義,甚至帶了隱祕的生命喜悅。他卻離開了南京,留我一個人艱難呼吸。
只有我們這一群死黨聚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能暫時忘卻這些若隱若現的疼痛。
母校的背後有一座小山,每到六七月間,濃密的槐樹樹蔭裡就開始隱藏了無數鳴蟬,到了空氣都近似停滯的夏日午後,只有那些“知了知了”的聲音,才給綠的葉、白的花點綴出尚在人間的生機。那時的我們,總喜歡沿著某條小徑漫無目的地穿行在林間,雨後的一叢蘑菇,草裡萌出的一朵雛菊,甚至一隻匆忙飛過的蜻蜓都會引起小小的驚喜的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