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十一章音樂盒(4)
在只容一人透過的地方,愛插科打諢的江水明總會走在最前面,負責講解目所能及的每一處生動細節,活潑愛笑的譚晶晶和認真過度的小柳則緊隨其後,負責揶揄調侃他,之後是含笑不語的我,以及永遠走在最後面的葛蕭。
有那麼一個天高雲白的微風午後,我和葛蕭坐在一團樹蔭下的草地上,遠處,江水明正忙著把譚晶晶和小柳送上一棵枝條虯髯的粗壯槐樹,三個人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團,笑聲傳到這邊,音波減弱了很多,只有那種肆無忌憚的質感,毫無改變。
葛蕭原本懶洋洋地背靠著凹凸不平的樹幹,烏黑的眸子盯著遠處的他們,忽然,他說:“丫頭,我睡一會兒。”接著,他就仰面躺倒在草坪上,閉上眼睛酣然入睡。
我蔚藍的帆布長裙鋪在草地上,沙沙作響的樹葉東搖西晃地灑下細碎的陽光,使裙襬褶皺形成的陰影變幻莫測,有著催眠一樣的魔幻效果。而葛蕭均勻的呼吸聲,就響在我的身側,輕微得若有若無。
後來呢?
後來。
我在十幾年後的這個夜晚,並不是不記得後來的情景,只是我想強迫自己停止那段回憶。然而,思緒翩然,又豈是一個“不肯”就能停止得掉的?
許是為著百無聊賴,我盯著一隊螞蟻排著整齊的隊伍急匆匆地由遠及近,而後,視線就不知不覺地落在了葛蕭的臉上。
穿越整個情竇初開的年紀,葛蕭都是我們那屆很多女生瑰麗的夢境之一。師偉是另一個。
葛蕭的溫暖和師偉的冰冷,就像是太極圖案一樣極端對比,卻又和諧地並存於那些花季雨季少女的心中。只是,死黨葛蕭距離我太近,像陽光或是空氣,隨時觸碰,而且出現時又總是一群人在一起,以致我時常會忽略了他的存在。
在那個人聲遙遠而蟲聲寂寂的午後,我終於因為無聊,仔細地端詳了葛蕭。
飽滿的額頭下,是線條分明的漆黑的眉,因著雙眼緊閉,看不見那雙清澈的眸,但依然存在的雙眼皮和舒展濃密的長睫毛,無不在昭示著那雙眼睜開時,是怎樣的明亮迷人。挺拔的鼻樑、清楚的脣線、微翹的下頜……這一切連上黑濃的發、白皙的面板、修長的身材,難怪會有那樣多臉色緋紅的女孩子偷偷在我們班門口張望。
在那一刻,我才知道,葛蕭的英俊是驚心動魄的,是有殺傷力的。
就在我目不轉睛、暗自驚歎時,葛蕭忽然睜開了眼睛,靜止的英俊瞬間就有了要命的魅力。
我嚇了一跳,立刻挪開視線,可是移開視線時,我分明感覺心在不規則地跳動,越來越快。再轉眼去看時,卻見葛蕭緊閉著雙眼,睡意正酣,讓我疑心剛才的對視,只是我一時的錯覺。
我雙手攏住膝蓋,仰頭看著頭頂廣闊的藍天,忍不住偷偷笑自己的花痴失態。
十幾年後,我再次忍不住偷偷地笑了出來,那是自然坦蕩、恬淡如水的喬北,唯一一件做得鬼鬼祟祟的事情。小心翼翼,又笨拙異常。
這樣偷笑了一下,我的心情突然好了起來。唔,那麼等他醒來,就問音樂盒的事情吧。於是,我微笑著側過臉去,端詳葛蕭。
葛蕭側躺在沙發上,俊朗的臉比青春年少時多了閱歷多了成熟,可那份帥氣漠視了歲月,精緻留存,只是此刻他的眉微微地皺著,彷彿在思考什麼。
一眼發覺葛蕭的帥並不需要什麼好眼力,因為那帥有目共睹,可是想霸佔葛蕭的帥,卻需要震天撼地的自信和勇氣,無數女孩和女人知難而退,唯獨何曉詩鍥而不捨。從這一點上說,何曉詩是絕對的楷模,她值得那些後退者頂禮膜拜。莫非,現在她也知難而退了嗎?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瞬,我正細細地看著想著,葛蕭突然睜開了眼睛,我猝不及防,來不及躲開視線,就那樣和他僵持般地對視了。我以為又是多年前的那種錯覺,結果不是,葛蕭就那樣不出聲地看著我。
好一會兒,我才微笑著給自己解圍:“醒了?要不要喝點水?”我起身想去拿杯水,葛蕭探手扯住了我的胳膊,“別走。”聲音很低,帶著猶豫,全然沒有往日的灑脫。
真的被何曉詩傷著了嗎?
我有感同身受般的疼痛,再也微笑不出來。我重新坐回到地上,呆呆地看著他,一時辨別不清是否應該詢問他到底怎麼了。
這些年的工作中,我詢問和傾聽了那麼多人陰暗或潮溼的心事,可對著我最在乎的死黨,我問不出任何切中要害的問題,我擔心那些冰冷直接的問題刺痛了他。
葛蕭慢慢縮回了手,就那樣側躺在那裡,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我,滿腹心事的樣子。終於,他狠狠地閉了閉眼睛,又睜開,表情和緩了一些,似乎要說出些什麼。
就在這時,門外鑰匙嘩啦一響,門被打開了,師偉拎著一個大紙袋走了進來。
室內光線很暗,而且就算家裡沒人,那盞小門燈也是經常開著的,所以師偉並沒意識到我在,直到他取下鑰匙,藉著走廊裡明亮的燈光看見我的鞋子,這才轉身看進來,於是看見躺在沙發上的葛蕭和坐在地上的我。
門燈和走廊的燈都在他的背後,光線映不到他的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他在想什麼。我站起來,多少有點不知所措,“師偉……”
師偉伸手,啪的一聲打開了大燈,雪白的燈光直勾勾地明亮了整個房間。他沒有表情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已經微微搖晃著站起來的葛蕭,很平靜地說:“葛蕭。”
葛蕭在刺眼的燈光裡眯了眯眼睛,臉上還帶著酒醉未醒的蒼白,他說:“師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