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和黃總管聽他們所言古怪,字字句句都不是他們應該知道的內容,兩人相視一眼後,默契退出。
姜玥委屈道:“我在幫你們!”
“沒有人會領你的情,有朝一日你的心上人被毒死,你就能體會那是怎樣一種心情了。”李容楚實在無法原諒她,“你難道就一點也不顧忌你姐姐嗎?你就不怕她承受不住,為宋若梅殉情?”
儘管李容楚痛罵自己,但他能推己及人、設身處地為姐姐著想,姜玥還是分外感動。
“皇上可以不告訴姐姐,就說宋若梅是自己逃走。”
李容楚冷笑一聲,只笑她太天真。
“我不告訴她,遲早有一日她也會別人口中得知。”
如果姜舒從別人口中得知死訊,她就會產生無數個猜測。
鑑於自己平日裡的所作所為,姜舒頭一個要懷疑的人就是他,那可比自己告訴她還狠十倍。
姜玥道:“皇上要告訴姐姐也無妨,就說宋若梅是服了自己攜帶的毒藥自殺。雖然難得清白,至少不再是你親手殺死,姐姐若要殉情,你便說會殺掉我為姐姐陪葬。”
姜玥的話彷彿都被狂風暴雨捲走,李容楚怔怔站立,望著西邊的天空出神。
西邊的天烏雲密佈,重重烏雲之下就是姜舒的住所。
此時的她尚不知宋若梅不在人世,她一定還在絞盡腦汁想辦法求他放掉宋若梅。
姜玥見李容楚痴情至此不免有幾分愧疚,她小心翼翼地問:“宋若梅的事情,皇上真的要親口告訴姐姐嗎?”
李容楚確定地說:“告訴她。”
“告訴她她會恨你,會誤會你,這種誤會不是你解釋她就會原諒的。”
李容楚堅定如初:“告訴她。”
姜玥百思不得其解:“哪怕以後的歲月裡姐姐再不肯原諒你,你也堅持到底?”
李容楚穿一身白衣,風雨之中身形瘦削。
“是朕拆散他們,如果不讓你姐姐送他最後一程,她會抱憾終身。寧可她恨我,也不要讓她留下遺憾。”
姜玥胸口微微一震:“原來是有的。”
李容楚不解:“什麼有沒有?”
姜玥微笑,笑容如桃花在初春綻放。
“原來情深不渝這回事是有的。”
李容楚默默不語,直到現在他也不能完全接受宋若梅死亡的事實。
姜玥自告奮勇,向李容楚道:“我去見姐姐,我說宋若梅是自己服毒自盡,姐姐會相信我。”
“但願吧。”李容楚並不抱太大的希望。
或許是出於愧疚,或許是出於彌補,李容楚下令超度宋若梅。
姜舒得知訊息後,先是不吃不喝,後來便讓姜玥轉告李容楚,說宋若梅人已不在,希望能早日讓他入土為安。
次日天晴,李容楚便選了山下一塊福地,命人將宋若梅好好安葬。
白色的之前在空中飛舞,姜舒頭簪白花身穿白衣,在姜玥的陪同下送宋若梅最後一程。
李容楚藏身在不遠處的大樹之後,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姜舒。
他只怕姜舒悲痛難抑,做出傻事,因此親自跟隨,半點也不敢鬆懈。
林花飄落,淚珠紛紛,空氣裡凝滯著悲痛的哽咽,久久不散。
姜舒先是跪地痛哭,後來纖瘦單薄的身子抱住冰涼的墓碑,痛心疾首地質問宋若梅為何要丟下自己一走了之。
她的哭聲幾乎撕裂李容楚的心,時光從悲傷的夾縫中緩緩滑過,他們下山的時候還是烈日炎炎的午後,不知不覺晚霞如血,已是日落時分。
姜舒抱墓慟哭之時,姜玥一直陪伴她左右,直至姜舒虛脫無力,姜玥才半拖半勸將她帶走。
暮色蒼涼,李容楚默默地凝望著姜舒離去的背影。
墳墓、離人、昏鴉,眼前的一切難道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嗎?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選擇放手,她和宋若梅就會是一對人人豔羨的夫妻。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選擇放手,她今日的身份就會是一個滿心慈愛的母親,涼風習習的夜晚,一家人坐在庭院的葡萄架下,逗弄咿咿呀呀流口水的小孩子。
他的出現如同一場災禍,將她原本觸手可及的幸福燒成灰燼。
宋若梅一死,姜舒今生今世都不會快樂,而他再也不可能得到她的心。
他一步一步地上走山,每一步都似千斤重,短短的一段山路,他彷彿走了一生。
他還沒有出世,父皇便拋下他的母親獨自回北涼。
等他出世之後,母親又早早離開人間,留下他一個人在敵國求生存。
天色暗沉,林葉嘩嘩,明明是一陣暖風,他卻感到徹骨冰涼。
涼的不是風,而是孤苦的人生。
宋若梅的死是兩敗俱傷。
今時今日,他的世界裡只剩茫茫無盡的寒冷,沒有希望,沒有盡頭。
既然老天從一開始就不打算給他陽光,為什麼還要讓他存在?
他才是應該去死的那一個。
他若死了,不就可以成全他們嗎?
姜舒恨自己的時候,大概也盼著自己去死吧。
姜舒頂著烈日在宋若梅墳前大哭一場後,便有些中暑。
她回到潛月庵後,太醫見病情不重,便給她開半隻丸藥。
姜玥倒亦杯水,將丸藥放在裡面慢慢溫化。
“我幫姐姐完成心願,明日姐姐便同皇上回宮吧,潛月庵不是久留之地。”
“我知道了。”姜舒用雙手拇指分別按壓兩側太陽穴,從停止哭泣到現在,她的頭一直隱隱作痛,“他有沒有什麼話讓你轉告我?”
姜玥原本想著姐姐若不問,她便不說了,但是姐姐既問,她也不好隱瞞。
“他說……他說渾身碎骨渾不怕,但留真情在人間。”
姜舒的雙手緩緩墜落,宋若梅仍然沒有死心。
一次又一次的死裡逃生,她是真的懼怕了。
“你確定他能成功逃脫嗎?”
姜玥道:“藥量控制的恰到好處,再過半刻鐘宋若梅大概就醒了。我還偷偷在棺木上動過手腳,其實就算我不動手腳,依宋若梅的功力,區區一具棺木又怎難得住他?我還在約定的地方藏好一匹快馬,只要不是老天作難,他一定能成功逃脫,姐姐你就別多想了。”
“那就好。”
她從姜玥手中接過藥飲下,哭久了,平常一喝就吐的丸藥竟嘗不出一點苦味。
當心裡盛滿苦澀的時候,丸藥的苦還算什麼呢。
姜玥收掉藥碗,替她
掖好薄被的四角。
“我先走了,他過了今晚就會到安全的地方。皇上大概不會來探望你,他若來也無妨,你只不說話就是。”
姜舒默默點頭,哭了半日,依然有淚水從眼角滑落。
溫暖的淚墜到瓷枕上,轉眼冰涼,那冰涼貼著她的肌膚,直往她心裡滲。
今日一別,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見。
姜玥出門之前又回頭衝她一笑,讓她好好休息。
妹妹的笑容令她心中刺痛,若非她一味懦弱怕事,又怎會造成今日這般惡果?
丸藥的苦終於從喉嚨回上來,事到如今她不僅傷害自己,也傷害到自己最親近的人。
姜玥開門,李容楚就站在門外的臺階下。
房間內一片暖黃,李容楚示意她趕快關門。
等姜玥闔上房門,將他與溫暖的光亮隔開後,李容楚才問:“她還好嗎?”
姜玥低聲道:“一開始的確不好,後來我說姐姐如果殉情,皇上一定不會放過我,她才打消念頭。”
打消念頭又如何,摯愛之人死於非命,深夜之中錐心刺骨的痛苦又有誰能替她承受?
他想擁抱她,安慰她,可惜他做不到,他的出現只會令她痛上加痛。
雷聲轟隆,姜玥抬頭看天,月亮被烏雲遮住,烏雲旁邊只有零散幾顆星。
“今夜恐有暴雨,皇上請回吧。”
李容楚站在原地不動。
“朕在這裡陪她。”
姜玥道:“皇上可以進去陪姐姐。”
李容楚搖頭,臉上滿是落寞。
“她不會想見我。”
姜玥這就不懂了。
“既如此還陪什麼呢?你在這裡站一晚上她也不知道。”
李容楚道:“我陪她,不需要她知道。”
不需要她知道——姜玥在心中喃喃,又一次呆了。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情究竟是何物,她是真的不懂。
如果所謂的情就是糾結痛苦,那她寧可永遠不要遇到。
她行禮退下,也不再勸。
理它什麼狂風暴雨,李容楚自個兒願意,她一個置身事外之人又有什麼可說的。
她獨自回房休息,等半夜睡得最深沉的時候,被一陣沉重急促的拍門聲驚醒。
負責照顧她飲食起居的靜非住在外間,不一會兒便進來跟她說皇上要立刻見她。
姜玥直到穿好衣服都還迷迷糊糊,外面電閃雷鳴,風急雨驟,李容楚為什麼現在要見她?
他既召見,即便半夜三更她也不得不娶,誰讓他是皇帝她是妃子。
兩個人尊卑分明,她唯有遵旨的份兒。
靜非舉著傘護送她去見皇上,姜玥走一路想一路,難道姐姐出了什麼事情?
她臨走之前囑咐姐姐不要和李容楚說話,姐姐最關心宋若梅的生死,不會不聽自己的話。
不是姐姐出問題,難道是宋若梅?
也不太可能,各項事宜她都細細叮囑過宋若梅,並且宋若梅行事比一般人都仔細,不可能在他那裡出紕漏。
前邊引路的侍衛突然拐個彎,姜玥一開始還以為他們要去的是李容楚的院子,此刻看來侍衛倒像是要領她去囚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