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番外七
可是，如今自己的生命快走到盡頭了，他不禁捫心自問，當初下定決心害死長姐時，難道這真的就是最主要的原因嗎？
不，不是的，起碼他現在認為不是的。
長姐跟自己是同母異父的姐弟，她的存在就是在提醒著他當初母親是如何對父皇不忠，居然跟一個外人珠胎暗結，母親的不堪。
他從小就發現，母親對他和父皇的態度很冷淡，可是對長姐她就百般呵護，他一直想不明白原因，一度以為是自己太過調皮，所以才令母親對自己不喜，甚至在母親嚥氣時，也是拉著長姐的手，戀戀不捨，而對自己則只是深深嘆了口氣便不再多說。
直到那日在七賢林中，他無意中聽到了長姐和伏湛的對話，他才明白了一切，原來母親對他的漠不關心，竟然是因為自己是她和父皇的兒子，而她嫁給父皇又是被燕國逼迫而來的。
對他來說，那簡直就是一個驚天炸雷，把他從人間直接劈入了地獄，往事的封印被人毫不留情地撕開，不堪入目的真相向自己轟然撲來，那一刻他不知該怎麼面對這一切，他能想到的只有逃避二字。
他確實逃跑了，一氣從七賢林逃回了書閣，把書閣裡的黃門和侍女都唬了一跳，他不想被人看到他的軟弱，便不由分說，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沒人知道他到底為何這等失態，或許是因為在朝堂上連且昌攔下了他的一項施政，所有人都猜測他為此心中抑鬱難評，甚至連他的長姐都這麼認為，還親自過來想勸勸他，卻也從吃了閉門羹。
這是他頭一次讓長姐下不來臺，那一刻他也不知道他對長姐到底是抱著什麼樣的感情，依賴、感激、嫉妒、痛恨……複雜得連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終於明白為何父皇從來不願提及那個早早夭折的大哥，別說追封名號，連個名字都沒有就草草下葬，他一直以為是父皇太過傷心長子出生就夭折，卻沒想到這其中居然包含著如此見不到得人的醜事。
直到現在他都無法想象，父皇當年是如何壓抑著內心的痛苦和憤怒，生生嚥下了這份難以言說的恥辱，別說對一國之君，就是一個普通的男人都難以容忍。
可是父皇對孃親還是很好的，想盡了法子討她的歡心，即使對不是自己女兒的長姐也視如己出，沒有半分刻薄和刁難，對自己那就更不用說了，自己的任何事他都會親自過問，唸書習武都是找最好的師傅，還總是在群臣面前各種誇獎自己，也正是因為這樣，才讓長姐鑽了空子，偽造了那份遺詔。
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越發痛恨自己的孃親和長姐，他覺得她們把父皇的仁慈和善心踩在腳底，肆意**，沒有半分愧疚。
從那一刻起，他對長姐起了殺心，他不能容許有人對父皇有一丁點的背叛和欺侮，即使是為了他肝腦塗地的長姐也不行。
平靜下來以後的他，仔細地分析了當時的形勢，連且昌對他虎視眈眈，他大敵當前，還不能自亂陣腳，畢竟對他來說，長姐還是能幫他對付連家的一個好幫手，起碼有她在宮中坐鎮，連君章即便再囂張，也不能不有所顧忌。
他決定好了一切後，突然想起了為他去取洞簫的甫君凌，雖然他在七賢林中沒有撞見他，可後來也不知他去了哪裡。
他覺得有些擔心，他生怕這個醜聞會被甫君凌聽了去，然後私下傳播開來，那樣他將不得不再多除去一個人，即使兩人從小一起長大，也不能心軟留下。
他找到了甫君凌，旁敲側擊地問起了那天的事，結果甫君凌毫無察覺，說起自己在七賢林轉了大半天，也沒撞見他，後來又在林中遠遠見到伏湛和竟陵公主在商談什麼事，也沒敢上去打擾。
他放心了，他知道甫君凌應該沒有聽到什麼，否則絕不會在他面前提起這兩個人，而是會說在林中沒有遇見任何人，更重要的是，事後也沒有任何風言風語傳出。
連且昌終於倒臺了，他也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騰出手來除去長姐了。
可是他沒想到自己還是心軟了，沒有選擇讓長姐暴斃的方式，而是暗中命令太醫給長姐下了慢性毒藥，並且沒過多久那名太醫就酒後失足落水，再也沒有活過來。
他就這樣看著長姐中了毒，毒性慢慢發作，一點點地吞噬掉了原本風華正茂的她，太醫院裡的太醫令雖然不知其中的詳情，可卻都知道先前給竟陵公主請脈的太醫失足落水的事，自然沒人敢去多嘴多舌。
他原以為長姐到死的那天都不會知道的，可他太低估她的聰慧，她還是知道了，或者說猜到了，她開始不願意見他，連他按例去見她，也被拒之門外，即使勉強見他一面，笑容也是淡淡的，再也不像過去一點小事也為他操心，反而一直說他長大了，該有自己的主意了。
他有著後悔，畢竟在這世上，真真正正全心全意待他的人只有長姐一人，他卻下狠手把他害了。
長姐在得知自己康復無望後，開始拼命做女紅，日夜不停，為他的女兒館陶，也為皇甫曼卿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無論誰來勸說她也不聽。
這自然更是加劇了她身體內毒性的發作，在比太醫預計的時間早了一個月的時候，她終於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他以為自己不會傷心的，也以為長姐肯定恨透了他，可是沒想到長姐最後留下的話是要他忘了母親也忘了她，不要再怨恨了。
他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原來長姐早就洞悉了他心底的一切，也明白他為何對她下此狠手，他不禁想起母親死後，她是怎麼一力承擔起照顧他的職責，想盡辦法保護自己，儘管那時她也才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他是真的後悔了。
他給了長姐最風光的葬禮，想用這個來彌補心中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