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原委
正在此時,李平端著一壺清茶走進堂裡,又在甫君凌與扶羅面前各放下一個粗瓷杯子,為二人衝上熱茶,這才退出堂外。
黃炳招呼二人道:“一杯粗茶,不成敬意,二人尊客莫要嫌棄才好。”
甫君凌與扶羅道謝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葉粗劣不堪,茶湯也稀薄寡淡,縱然比不上家中的茶水,連雲夢澤家中的茶一半都不及。
兩人不願拂逆黃炳的好意,勉為其難地吃了幾口,放下茶杯道:“我二人在貴府上叨擾太久了,既然令堂的東西已送到,我二人就先告辭了。”
黃炳忙攔道:“二位不急著走,我這府上成年累月見不到客人來訪,難得我覺得與二位投緣,不知可否願意留下陪我多說幾句?”
兩人原本是一片好意,黃炳身子孱弱,長時間歇著,若陪著二人久坐,勢必會加重病勢,可他這樣挽留,二人又不好直接拒絕。
二人正為難,突聽黃炳問道:“如果我沒看錯,這位小兄弟應該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吧,只怕父親官位還不低。”
二人倏然轉身,訝異地看著坐在上首的黃炳,甫君凌警惕地問道:“黃大哥何出此言?”
黃炳見二人一副惕然心驚的樣子,搖搖頭道:“小兄弟不必這樣,我沒惡意,只是隨口猜猜罷了。”
“隨口猜猜?”甫君凌此時的好奇心已全被挑起,“願聞其詳。”
“兩位雖然身穿平民百姓的粗布衣衫,可骨子裡的高貴是掩飾不住的,此其一。方才在下給二位的茶,二位儘管給在下面子,可到底是茶葉太過粗陋,難以下嚥,這是裝不出來的,此其二。能敢幫雲姑娘傳遞物事而不擔憂被牽連,普通富戶人家絕無這等膽量,此其三。是以我斷定你二人必是官府人家出身,而且家中人只怕在朝廷為官。”
甫君凌聽黃炳不徐不急地道來,心中極為佩服他心思縝密,洞察透徹,雙手一拱,“黃大哥好眼力,不錯,小可卻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只是家父的名字不便在此提及。”
黃炳瞭然地點頭,“這個自然,其實我強留二位,只是想跟小兄弟多聊聊,有些事我不想像家母那般,帶進墳墓中去。”
兩人對視一眼,均覺得這個黃炳做事出人意表,讓人捉摸不透,可又不像是跟兩人開玩笑,甫君凌思慮片時,轉身坐了下來:“既然黃大哥誠心挽留我二人,那就恭敬不如從命,黃大哥有什麼話,但說無妨,我二人自然洗耳恭聽。”
“那便好,”黃炳見二人答應,似乎是鬆了一口氣,“其實這些事事關於家母的。”
扶羅驚訝地道:“關於令堂?”
“是啊,從哪裡說起好呢?”黃炳恍似沒聽見扶羅的話,自言自語:“我自幼便體弱多病,父親死的又早,只靠著母親一人給人家漿洗縫補衣裳來賺些補貼家用,還要給我請醫抓藥,日子過得艱難無比。可母親是個好強之人,縱使日子再怎麼過不下去,她仍然不肯聽從別人的勸告,棄了我改嫁他人,就這麼一天一天地挨著。”
“漿洗補衣?”扶羅難以置信地問道,黃炳自小體弱多病她是相信的,可黃家如此窮困潦倒卻是匪夷所思,要知道即便是官營勾欄院,能在其中當上老鴇,必有不俗的實力,可這樣的家世是如何混跡其中的?
黃炳自然明白扶羅的質疑,其實不僅扶羅,其他人只要看見他家的宅子,根本不信他母子二人曾過的那樣悽慘,想來也是,僅憑一個弱女子和一個病秧子,家中若無殷實家產,怎會掙下這樣一棟宅子,更遑論自己天天請醫延藥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甫君凌雖然也甚是疑心,卻不似扶羅這般沉不住氣,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多問。
黃炳不以為杵,繼續訴說著,“熬了幾年,日子到底還是過不下去了,我九歲那年的冬天特別冷,我的咳疾發作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也越發嚴重了,家中已有幾日揭不開鍋,更加無錢為我買藥,母親萬般無奈下,居然在路邊插草賣身,說只要能給她十輛銀子,她便願意賣身為奴,伺候對方一輩子。”
扶羅越聽越心酸,窮人的日子竟然艱難如斯,為了區區十兩銀子便願終身為奴,細思之下,眼圈不由紅了,鼻子也有些哽塞了,“後來呢?”
“可是整整一天過去了,根本就沒有人理睬她,眼看天色已晚,她還是不肯回家,這時倒是有一輛馬車從她身旁經過,車上的人扔下了十兩銀子,說了句可憐天下父母心。”
母親得了那十兩銀子,見馬車並未停下來,於是便開始追趕那輛車,竟然整整追了十里路。
十里路?甫君凌與扶羅面面相覷,縱使只是聽黃炳的敘述,兩人也能明白,那那車裡的人不過是憐憫他母親的一片舐犢之情,才給了錢,這說白了就是一種施捨,根本就不打算買下他母親,可他母親為了自己一句承諾,居然追了十里。
後來那輛馬車終於停了下來,從車上下來一個約莫四十歲的男子,問我母親為何追著自己的車子不放,母親說不願白得他十兩紋銀,若對方不用她賣身為奴,可還有其他什麼事是自己能為他做的?
扶羅聽著黃炳對自己母親的追憶,卻覺得十分陌生,當日語鶯齋她也在場,親眼所見老鴇對客人的諂媚討好,見錢眼開,幾乎無法相信這就是黃炳口中的母親,還是經歷了人世間的辛酸苦澀,任你曾是多麼堅強骨氣之人,最終也會被現實改變。
“那後來呢?”扶羅輕輕問道。
“後來?”黃炳原本悲傷又隱隱透著驕傲的臉上浮現一絲苦澀,“那男子依然不用母親為奴伺候他,不過他提了一件事,只要母親肯去做,別說十兩銀子,千萬兩銀子也會有。
當時母親一心想醫治我的病,聽他如此說,連問問是什麼事都沒有,就一口應承下來,或許在他心中,只要對方肯兌現承諾,別說為他做事,哪怕要了她的性命她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