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探望
平仁坊是雒邑城西南面的一個坊,靠近蒼梧門,是雒邑城二百多個坊市中很小的一個,坊裡住的多是販夫走卒三教九流之人,坊市內的街道皆窄**仄,行人往來行走,幾乎都擦身而過。
甫君凌與扶羅在街上步行穿梭,兩人身上皆身穿粗布衣衫,連馬匹都悄悄寄存在他處,可即使這樣也掩蓋不住兩人身上的尊貴之氣,路上行人紛紛側目。
兩人無奈,只得裝作看不見,匆匆而行,來到一處三岔衚衕,左右瞧瞧,確實不知該走哪一條,只好攔住街上一個從此經過的漢子,畢恭畢敬地問道:“敢問這位大哥,吉祥巷該怎麼走?”
那漢子看著頗為粗魯,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本不願理睬,可見扶羅對自己如此恭敬,倒也不好不予回答,向東邊一指,粗聲粗氣地道:“那條衚衕便是。”
扶羅一拱手,“多謝大哥。”
那漢子隨意一擺手,隨即匆匆離去。
甫君凌與扶羅轉進東邊那條衚衕,那衚衕入口狹隘窄小,只能容一人進出,可沒想到越走越是寬闊,走了一百丈,居然豁然開朗,別有洞天,突然甫君凌一指前面,“看,到了。”
扶羅向前望去,果然這衚衕的底部是一所不大不小的宅子,宅子上方掛著一塊黑底牌匾,匾上上書“黃宅”兩個大字,只是字型甚是粗鄙簡陋,也不知是請誰人所寫。
甫君凌走上前去,拉起門環輕輕叩著,過了片刻,門內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何人敲門?”
甫君凌按照雲夢澤的囑咐道:“受雲姑娘所託,特來拜望黃大哥。”
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年過半百鬚髮皆白的老人出現在兩人的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兩人半晌,才客氣地道:“既然是雲姑娘的朋友,就快進來吧。”
甫君凌恭恭敬敬地道:“多謝老丈,小可賤姓甫,這是舍妹,不敢請教老張尊姓。”
那老人笑了笑:“公子爺不必這麼客氣,小老兒可擔待不起,兩位喊我李平便是。”
兩人隨李福走進宅子,越過大門的廡舍,穿過中門,沿著南亭,一路來到了中堂。這宅子是間典型的四合舍,雖然是平仁坊中最常見的房舍,可比尋常的宅子足足大了一倍有餘,看得出這戶人家家境比起平仁坊內的大多數人家還是不錯的。
進了中堂,李平安頓兩人坐下,隨即一躬,“兩人請寬坐,我這就去請少爺出來。”
兩人坐在小几後,細看這正堂,倒與普通人家無異,坐北向南,正對著門口放著一架水綠琉璃屏風,堂中掛著幾盞琉璃風燈,上首擺著一張大大的木幾,想來是主人的位子。
忽聽堂外一陣咳嗽聲,跟著走進一個約莫三十四五歲的男子,臉色蠟黃,身子瘦削無比,似乎一陣大風颳來就能把他吹跑了。
甫君凌與扶羅知道是主人到來,急忙起身,那男子道:“兩位不必這麼客氣,快請坐。”跟著又對李平道:“快給客人倒茶來。”
兩人忙謙辭,那男子道:“怠慢二位了,只是這家中就只我與老僕二人,諸事難免不周,客人不要見怪才好。”
那男子見兩人坐下後,突然又是伏几一陣劇烈的咳嗽,原本蠟黃的臉色上居然浮現出潮紅來,兩人大驚失色,雙雙站起身來。
好一陣子,那男子才慢慢停下了咳嗽,臉上帶著歉意道:“老毛病了,不打緊,在下黃炳,聽老僕說兩位尊姓甫,跟雲姑娘是朋友,不知兩位今日光降寒舍,有何見教?”
甫君凌本想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與他說清楚,可如今看他滿臉病容,若是知曉母親的噩耗後,難免悲痛欲絕病上加病,遂含糊地道:“雲姑娘如今不方便進雒邑城,託付我二人把一些東西交予黃大哥,說是令堂帶給你的。”
甫君凌取出隨身攜帶的繡囊遞給黃炳,黃炳一愣,跟著臉色微變,左手託著繡囊,右手輕輕撫摸,忽然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
兩人嚇了一大跳,扶羅急急對甫君凌道:“凌哥哥,你在此看著黃大哥,我去找那老僕,要他趕緊找個大夫來給黃大哥瞧瞧。”
黃炳左手緊緊攥著胸口,右手連連擺動,阻止扶羅去找李平,兩人面面相覷,不知是何道理。
過了一盞茶時分,黃炳才慢慢停止了咳嗽,苦笑道:“麻煩兩位費心了,只是我這也是老毛病了,看過無數大夫,總也治不好我的病,我也懶得再瞧了。”
甫君凌還想再勸,卻聽黃炳又道:“兩位客人甚是心善,怕我傷心所以隱下了家母已經離世的訊息,是也不是?”
兩人大吃一驚,扶羅訥訥地道:“這個,這個……”
黃炳苦笑一聲,“兩位不必再隱瞞了,雲姑娘被陛下下旨逐出雒邑城,等閒的事情她必不會冒險強入雒邑,況且這繡囊是家母一直隨身攜帶的,如今她居然要你們交予我,想來家母必定已不在人世了。”
到了這個地步,兩人再想隱瞞也是枉然,扶羅只得硬著頭皮勸道:“黃大哥,人死不能復生,您千萬要節哀。”
兩人萬萬想不到,一個久病纏身的漢子,心思竟然通透到這般地步,一個繡囊就已經猜出了母親的喪訊。
“多謝這位小兄弟帶回賈母的遺物,我也沒什麼可傷心的,就像她常常說的那句話,到頭來這一身,難逃那一日,不過早早晚晚的事罷了,又有什麼。”
兩人聽黃炳的話中雖然開朗豁達,卻不知為何透著說不出的心痛酸楚,不禁也跟著難受起來,甫君凌想了片刻,輕聲說道:“不管怎麼說,黃大哥還是要保重自己的身子,令堂在天有靈,也不願看見你這般模樣,如若黃大哥信的過,我倒是能為你找個好大夫,給你好好瞧瞧這身上的毛病,說不定就能治好你這一身的病痛。”
黃炳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多謝這位小兄弟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麼多年我也看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