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霹靂
甫君凌放輕腳步,急速在林子裡走著,大約過了兩盞茶時分,來到了七賢林最是僻靜之處,突然,他聽見不遠處似乎有人在交談,只是相距甚遠聽不清楚。甫君凌閃身躲在一株巨大的竹子後,依託著一株株翠竹,展開輕功提縱術,快速奔向前方。
甫君凌武藝頗高,目力耳力自然也高出一般人遠甚,雖然聽見有人在說話,卻又奔了一小會才聽清了些,原來是兩人在談話,從聲音分辨似乎是一男一女,甫君凌只覺得聲音很是熟悉,但一時說不出是誰。
他正想上前,身子一動,卻赫然發現宇文翽也躲在一株幾有兩人粗的墨竹後面偷聽,不由大是吃驚,正欲掩過去,就聽那女子道:“我自然知道母親和你的情誼,當年母親是不願意嫁來大周的,可又有什麼法子,大燕的皇甫氏空有親王之名,不僅無實權,憑什麼好事都輪不上,沒人願意的事倒是一件不落地砸到身上。”
甫君凌渾身一震,這才想起說話的是竟陵公主,忙掩在竹後,偷偷看宇文翽,就見他僵硬地靠在竹子上,恍若傻了一般。
“我和阿芷情自幼投意合,原本她兄長也答允等阿芷滿十七歲就嫁予我為妻,可恨大燕皇帝一紙令下,我跟阿芷再也無法廝守,當日阿芷也曾跪過她兄長的,可又有什麼用,終究還是嫁來了大周。”男子悲涼地道。
“難為你硬是混入和親使團,也一路相隨來到這大周。”
甫君凌陡然一驚,他終於想起那男子的聲音竟然是丞相伏湛,眾人皆知伏丞相是當日隨皇甫貴妃來到大周,原本是個不起眼的小官,卻不知為何被周文帝慧眼識珠,一路破格提拔,居然做到了丞相,如今想來,皇甫貴妃肯定起了不小的作用。
甫君凌猛然想起來,雖然自己從不故意打聽別人的事情,但是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事會傳進自己的耳中。他曾聽人說過,伏湛來到大周后,遲遲不肯成婚,結果那一日在街上撿了伏夔後,才匆匆找了個女子成親,這些年來,一直沒聽說他納妾,但是夫妻一直關係淡如水,眾人皆以為他不好女色,卻原來是這樣的緣故。
“阿芷孤身一人來到大周,身邊全無至親好友,雖說先帝為緩和兩國關係才提出聯姻,可誰也不知他會如何待她,這叫我如何放心得下,說不得自然要隨她過來,遇事也有讓你給她計算籌謀。”
竟陵公主感慨地說道:“有你如此待她,母親縱然被這大周深宮鎖了一輩子,也不算枉活一生。”
“總算先帝待她情深義重,我心下甚慰,可她到底還是心傷長子之死,年紀輕輕便離世。”
竟陵公主冷笑一聲,“先帝怎會許我大哥活下來,若不是怕我母親自盡,只怕也不會容我活下來。”
甫君凌大驚,其實人人皆知先帝本是三個兒子,皇長子和竟陵公主是一對龍鳳雙胞胎,只是皇長子出生不久後便即夭折,當時眾人痛惜,可今日聽竟陵公主的話裡意思,似乎皇長子居然是先帝所害。
伏湛淡淡地道:“先帝畢竟是一國之君,怎麼叫他娶一個珠胎暗結的女子,如若不是他深愛你母親,只怕早就處死她,找大燕算賬了。”
甫君凌渾身顫抖,只覺得似乎是朗朗晴空中打了個驚天徹地的霹靂,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這一切原來皇長子和竟陵公主竟不是先帝所出,而是伏湛的子女,先帝明明知曉,卻偏偏不挑明,只是暗中處死皇長子了事。難怪這許多年來,他無論怎樣晉封兩位皇子,卻始終沒有給過那個早逝的皇長子任何封號,也不許旁人提及皇長子半句,眾人皆以為他是太過傷心,以致不願提起,不想這其中有這般隱情。
甫君凌忽然擔憂起來,自己聽到這樣的事情幾乎都要喊出來了,那宇文翽驟然知曉這般殘酷的事實,可還能支援得住,他悄悄地望向宇文翽,果然見他滿臉通紅,似乎要滴下血來,雙拳緊緊握住,牙齒深深咬住下脣,身子好似篩糠樣抖著,顯然在竭力隱忍著。
甫君凌心中難過不已,覺得自己再聽下去,不啻在兄弟傷口上撒鹽,正準備悄然離開,卻突然發現兩人不再說話,他不知是否自己還是宇文翽被發覺,只能緊緊貼在竹子上,一動不動。
忽然,他聽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顯然兩人向自己和宇文翽的方向走來,當下只得留在原地,不敢再隨意亂走動,以免被發現更是危險和尷尬。
“阿芷臨終前,曾託人帶信給我,讓我無論如何都要照管你跟陛下,”伏湛很是感傷,“從那時起,我就下定決心,只要我在世一天,就要保你二人周全。”
“我明白你對我姐弟的心意,雖然我無法開口喊你父親,心裡卻極是感恩,幸好還有伏夔能替我儘儘孝道。”想來竟陵公主極是感動,聲音中竟有了哽塞。
“伯卿那孩子確實孝順,不過我的事,從不讓他知曉半分,免得萬一日後有麻煩,他也好全身而退。”
“是這個道理,知道的越多,不免煩惱越多,麻煩也越多,”說到這裡,竟陵公主的聲音中似乎染上了一絲乾澀,“我有時都不知道,自己當日偽造遺詔,硬是把翽兒推上那個位子,對他來說,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甫君凌用手緊緊捂住嘴,生怕自己一個控制不住就驚叫起來,只覺得今日的晴天霹靂銜尾相隨而至,直叫人天旋地轉,應接不暇,他現在都後悔自己找來此地,只恨地上沒有條縫隙可以讓自己鑽進去,不再聽這些言語。
“陛下身在此位,無法置身事外,縱然不爭這個皇位,可是先帝一旦駕崩,單欽若兄妹可能容你姐弟平安活下去?”伏湛安慰她道,“皇家之事,歷來便是如此,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可我還是心存愧疚,畢竟先帝生前明知我不是他親生女兒,卻依然對我疼愛有加,我總覺得自己甚是對他不住。”
“所以,自先帝駕崩後,你就夜夜難安,可說到底,你也只是偽造了份遺詔,並無其他過分之事。更何況先帝生前對陛下的寵愛眾人有目共睹。宇文昉才疏學淺,性子也不似陛下那般沉穩。先帝若未遇刺身亡,這皇位想來也會交予陛下,到時這遺詔不過是塊廢布,你又何必為這個整日耿耿於懷?”
竟陵公主恨恨地道:“可恨蕭士蘅,竟勾結盧洪,刺殺了先帝,逼的翽兒在那般情形下繼位,幸好當日天象相助,否則我還真不知要費多少力氣,才能堵住那些說他名不正言不順人的嘴巴。”
“是啊,那日突現日月同輝,也著實嚇了我一跳,”說到這裡,伏湛居然爽朗地笑了起來,“說不定,陛下真是上天擇定的大周之主呢。”
“可惜現在翽兒還是艱難得緊,連且昌步步緊逼,你獨力難撐大局,當真讓我頭痛得很。”
伏湛不屑地道:“連且昌小人罷了,成不了什麼大氣候,必不是陛下的對手,莫看他現在囂張跋扈,有他難受後悔的那一日。”
兩人邊走邊說,甫君凌心知再不走,必會被發現,當下不假思索,右手輕輕一拍巨竹,躍上半空,右臂一神,牢牢靠在竹子上,俯頭看向宇文翽,見他早已奔向遠方,想來他沒有發現自己,終於輕輕吁了口氣,這才驚覺渾身冰涼,原來冷汗早已溼透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