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煩悶
轉眼已是四月中旬，這日又是甫君凌當值，散朝後，大臣魚貫步出承乾殿，過了一盞茶時分，宇文翽也走了出來，對身邊的小黃門吩咐了聲，小黃門答應著退下了。
甫君凌與尹賀弗未遂在他身後，再後面是幾個宮女與小黃門，一行人穿宮過殿，不多時來到了召陵閣前。
宇文翽率領一眾小黃門與宮女走進閣內，甫君凌與尹賀弗留在閣門處守衛，一刻鐘後，見一個小黃門領著一人過來，躬身行禮道：“請兩位將軍驗身。”
這是竟陵公主在溱文帝遇刺身亡後立下的規矩，為了防止心懷叵測的人攜帶凶器靠近宇文翽，除了朝臣外，其餘人要近他的身首先都要被搜身。
那人雙臂平平攤開，尹賀弗正要上前，卻聽甫君凌驚道：“你，你不是譙令則嗎？”
尹賀弗回頭驚訝地望著甫君凌，譙令則微微一笑：“一別數日，少將軍可還安好？”
“你，你怎麼會來宮裡？”
譙令則並未答話，倒是一旁的小黃門答道：“回少將軍，譙先生是陛下御封的棋待詔，今日陛下特召他來對弈。”
甫君凌訝異地望著譙令則，見他微笑不語，倒是尹賀弗道：“阿君，你識得他？”
“嗯。”
“不管識得不識得，咱們還是先搜身要緊。”
甫君凌這才反應過來，對譙令則道：“在下得罪了，先生莫怪。”
“少將軍客氣了，請便。”
譙令則二人進去後，尹賀弗悄悄地問道：“阿恪，你為何對方才男人如此客氣？”
甫君凌輕聲道：“此人是個圍棋神手，我遠不及他。”
尹賀弗不懂黑白之道，自然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只是“奧”了一聲便不再作聲了。
過了一個多時辰，甫君凌走出閣外，對兩人道：“賀弗留在這，阿君跟朕隨意走走吧。”
兩人齊聲答應，甫君凌見宇文翽隻身一人，忙問道：“臣為陛下喚幾個小黃門和宮女來隨侍吧。”
“朕就是嫌人多心煩，才只帶你一人，”宇文翽稍稍不耐地說，見他要答話，知他要請罪，忙堵住他的話，“阿君，你上次說跟譙令則交過手，在多少步上輸給了他？”
甫君凌仔細回想了下，“在第四十六步上。”
宇文翽沉吟不語，甫君凌見狀問道：“陛下可覺得有何不妥嗎？”
宇文翽笑道：“朕說過，在沒人的地方，咱們你還同過去一樣，你喊三哥便是。”
甫君凌心底一暖，低聲道：“是。”
宇文翽談了口氣，無奈地說道：“是不是因我是皇帝，所有的人才會怕我，千方百計討好我？”
甫君凌見他連皇帝的尊稱都不提了，甚是奇怪，“三哥何出此言？”
“那個譙令則，能在四十六步上贏過你，且又是以一敵三，那棋藝自然是高出你許多了。”
甫君凌點頭稱是，在他看來，譙令則的棋藝何止是高出他許多，或許自己根本就不配與他對弈，這樣說才合情合理。
“譙令則與我對弈，在將近一百招上才贏了我，且只贏了半子。”
甫君凌不由笑了起來，“三哥，先前的棋待詔不論棋藝高低，哪有人敢贏你，這譙令則還能讓你輸，倒真是難得。”
“說的也是，”宇文翽微微一笑，“可他畢竟還是沒有使出全部的本事來。”
“三哥是何等身份，他如何不忌憚，”甫君凌開玩笑道，“如若三哥一生氣，保不齊他的腦袋就要搬家了。”
“忌憚我的身份？”宇文翽突然黯然神傷，“若是人人都能忌憚我的身份該有多好，可偏生有人從不把我的身份放在眼裡。”
甫君凌自然知他說的是連且昌，連且昌的所作所為自己早有耳聞，可今日驟然從他的口中聽到如此這般示弱的話來，還是忍不住心裡一酸。
甫君凌思慮良久，安慰宇文翽道：“三哥不必憂心，玩火者必自焚，我就等著看大廈傾覆的那一日呢。”
“玩火者必自焚？”宇文翽一字一字地重複，深深點頭，“說的好，大廈雖可平地而起，地基卻不牢，傾覆也是遲早的事罷了。“
兩人都不再說話，默默朝前走著，忽然宇文翽道：“方才出來的急，倒是忘記了把那紫竹洞簫帶出來，你回去幫我取來吧。”
甫君凌為難地看了看左右，宇文翽知他心意，笑道：“我不過想到靈丘池附近走走，孤身一人也沒什麼的，哪裡就有那麼多的盧洪呢，放心吧。”
今日的天氣極好，天空宛若一面琉璃鏡般明澈透亮，金色的日光中，細細的塵埃在飛舞跳躍，正是春末時節，逐對成毬的柳絮漫天飄舞，漠漠濛濛。
甫君凌捧著紫竹洞簫一路往靈丘池邊走去，春日裡，這邊的景緻最好不過，群芳吐蕊，香氣氤氳，草木欣欣向榮，靈丘池好似一塊碩大無匹的瑩瑩玉璧，鑲嵌在大地上，兩房噴薄奔湧的飛泉，汩汩而下，傾注進清澈見底的靈丘池中，池水卻不見滿溢，想來是另有洩水之處。
甫君凌繞著靈丘湖畔走了一遭，也沒發現宇文翽的蹤跡，不由心下起急，走進了前方的七賢竹林中。
這片竹林還是皇甫氏在高闕為帝時栽種的，近百年來，已然生地蒼翠蔥蘢，層巒疊嶂，竹子也是多種多樣，有苦慈、刺楠、丹青、柯亭、思摩、臨賀、疏節、梅綠、凝波、葸勞、金鑲碧嵌，更難得的是，這林子裡不知何時竟生了幾株墨竹，竹節黝黑髮亮，甚是稀奇。這片竹林株株生得鬱鬱蔥蔥，高聳筆直，直入雲霄。
甫君凌踏著七賢林中唯一的一條青潭石路往前走，這條路上是依著天然地勢修築而成，當日修建的人心中頗有丘壑，四處選了青色的石頭鋪就而成，遠遠望去，倒似是一條清淨澄澈的小溪，連青石上的紋路也像極了水中的波浪。
甫君凌走了一陣，突然疑心大起，他知這處竹林平素雖極少有人進去，龍禁尉也是安排人定時巡邏的，可是今日他走了這許多時候，竟連半個侍衛都沒瞧見，難道是發生了什麼意外。
甫君凌心裡一緊，三年前先帝遇刺事又浮現在眼前，他張口欲呼，卻忽然一激靈，立時想起，宇文翽若是真的遇到了危險，定會開口呼救，如今完全沒有任何動靜，要麼就是他很安全，要麼就是他距離自己太遠，要麼就是他已經被敵人控制無法出聲求救，如果自己貿然出聲，說不準會打草驚蛇，讓敵人有所警覺，反而對他更不利。
想到這，甫君凌打算自己先找找，如若真的找不到，再知會龍禁尉查詢，皇城禁衛森嚴，想挾持一個人也沒那麼容易，只要敵人還在皇城裡，就不怕他飛上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