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內應(上)
初夏的清晨,天色分外清明澄澈,雒邑城外的北邙山上,一株株樹木的葉子繁盛茂密。遠望城內,各家各戶清晨的炊煙次第而起,筆直衝向遙遠的天際。路旁不時有幾株松樹,高大挺拔,蒼翠欲滴,濯濯安然。
陰女荀策馬行在北邙山崎嶇的山路上,這天是她父母的忌日,雖然父母的墳墓遠在千里之外的弘化鎮,自從來到雒邑後,她就無法到父母墳前祭拜。
可她在北邙山上給父母立了座空冢,每年的今日都要到墳前擺上幾道菜,燒些黍稷梗,也算是儘儘做女兒的孝心。
陰女荀策馬賓士了一個多時辰,終於來到一個背風之處,她躍下馬來,從馬鞍旁拿下隨身帶來的籃子,取出一碟碟肉食菜蔬,一一擺在墳塋之前,又放下一個白色的小瓷盆,填滿黍稷梗,取火摺子點燃了,遂跪在墳前磕頭行禮。
黍稷梗燒的甚快,不一時就只剩下一堆灰燼,上面還有點點星星之火,輕飄飄地漫上了半空。
陰女荀輕輕嘆了口氣,把散落的東西一一收攏歸置好,隨即警惕地四周張望,確定周遭無人後方才回到墳塋前,伸手在墳下細細摸索,果然掏出了個圓溜溜的東西來。
一入手,陰女荀便知是個蠟丸,微一使力,蠟丸立碎,露出一張字條來,陰女荀開啟看時,見上方寫著幾個小字“速來老地方見我”,留字之人似乎甚是急迫,信筆塗鴉,字跡極為潦草。
陰女荀嘆了口氣,翻身上馬,縱馬賓士到北邙山腳下,一條寬約五丈的官道依山而設,這條官道是進出雒邑的必經之路,平日裡行人往往絡繹不絕,可此時還是清晨,很少有行人選擇此時上路,是以冷冷清清,空無一人。
官道旁不遠處,有個簡陋至極的茶棚,棚上扯著一塊布幌子,上書“大碗茶”三個大字。
棚裡設著幾張矮小的木幾,几旁凌亂地扔了幾個蒲草墊,一個夥計穿著單薄破舊的衣衫,無精打采地坐著,因無客人上門,困得直打哈欠。
陰女荀牽著馬來到茶棚裡,對著茶夥計道:“老闆,來壺茶。”
那夥計睜開眼睛,忙起身走來,殷勤地接過陰女荀手中的馬韁,客氣地招呼道:“姑娘快請坐,我給姑娘拴好馬後,就給上壺熱茶。”
陰女荀找了個乾淨的地方坐下,不久那夥計就拿來一個粗瓷大碗,看著倒也潔淨,放下一把小鐵壺,笑道:“這是極乾淨的,姑娘慢用。”
陰女荀倒了滿滿一碗熱茶,輕輕呡了一口,茶葉甚是粗劣,極難入口,陰女荀一口口呷著。
那夥計見並無其他客人,遂坐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陰女荀聊著,陰女荀但笑不語,忽然問道:“這茶水味道比往日淡了些,能否請老闆多放些鹽在裡頭?”
那夥計眼神登時一變,跟著就恢復正常,客氣地笑道:“這個自然,只不過我還要這看著鋪子,就勞煩姑娘親自到裡面跟老闆說一聲吧。”
陰女荀起身微微行禮:“如此,便多謝了。”
那夥計一點頭,陰女荀向後走去,茶棚後是一個用籬笆圍起的小院,院中有三間茅草屋,看樣子倒像是那夥計居住之所。
陰女荀快步走向東邊最小的那間屋子,一進屋子,見裡面照舊是漆黑一片,窗戶被牢牢封死,陽光全然射不進去。
陰女荀乍然從亮堂的地方進到這烏黑的屋子裡,只覺得眼睛好像瞎了一般,什麼都看不到。
屋子裡驟然響起一個粗啞的聲音:“你來了?”
陰女荀立即向著聲音來處跪下道:“叩見何先生。”
“你起來吧,”何先生聲音中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是慢慢地說道:“我已接到我們的人留的訊息,你身為甫府內應,提供的行刺時辰和進府路線都極好,這事能成,你要記頭功。”
“多謝何先生誇獎。”
“如今這事大周皇帝疑心是右賢王連且昌所為,想謀害襄國公主,打壓甫府,這樣也好,絲毫不會發現我們的存在。”何先生的話語中終歸隱隱含了絲幸災樂禍,“那我們躲在在一旁看戲就是,鬥得熱鬧了,我們再去架橋撥火兒。”
陰女荀沉默不語,何先生甚是**,緊接著問道:“你怎麼不說話,是對我的安排有何不滿嗎?”
“屬下不敢,”陰女荀心中一寒,立即跪下告罪道,“屬下只是自責,因為安排失當,連累了本於此事無干的姑娘,險些害她喪命。”
“與此事無干?她既想保護襄國公主的安全,必然會被牽連進來,生死只能聽天由命。”何先生冷冷地道,聲音幾乎可以結成冰,陰女荀身上竟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顫,“怎麼,你在甫府待了十幾年,還真以為自己是陰女荀了?”
陰女荀跪伏在地,不敢答話,她確實不是真正的陰女荀,算起來,她冒充陰女荀也足足有十三年了,久到了連自己的真實名字都不記得了。
自從記事起,她就沒有家,沒有父母,也沒有名字,整日就在街上流浪,向路過的行人討錢要飯。
那一日她在街上與一隻野狗爭食吃,險些被咬傷,幸虧何先生從旁路過,救下了她。
何先生把她交給了當地一家農戶,那對老夫妻無兒無女,視她如己出,雖然家境貧寒,可她仍覺得過得宛若在天堂一般。
何先生每個月會來看望她幾次,教她識字唸書,也教她武藝,她不懂自己為何要學這些,可因對何先生心存感激,學得很是起勁。
她天賦不高,有時何先生教得難了些,她就學得很是吃力。何先生對她要求甚嚴,一旦她做的不好,打罵接踵而至,也就是從那時起,她一見何先生就緊張,何先生說話語氣稍稍重了些,她就嚇得股顫。
每月何先生要來的那幾日,她幾乎寢食不安,唯恐自己哪裡做得不好,又惹來一通打罵。只要何先生一走,她就如同孫大聖脫離了如來佛的五指山,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服通透,只盼望下次何先生來看她的日子能慢些來。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約有十年,那對老夫妻也一病不起,先後駕鶴而去,她披麻戴孝,哀哀痛哭,極是悲傷。
這對老夫妻雖不是她的親生父母,卻視她為親女,她也把他們當做自己的親生父母般孝敬。
何先生又來看她,見她眼神裡除了悲痛,竟還有絲絕望,當即決定帶她走,當時的她如行屍走肉般,昏昏沉沉地跟隨何先生來到了弘化,在那裡,何先生向她交代了她的任務。
那時的她心如死灰,恨不得隨那對老夫妻而去,覺這世上再無令她留戀的人和事,聽何先生要她假扮陰女荀混入甫府,她絲毫不抗拒,反正她欠何先生的恩情,這麼做也可還他,興許哪一日,自己被人發覺,丟了性命,就再不欠他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