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淵源(上)
兩人一通清掃,終於在一間木屋中收拾出了一塊能讓兩人睡覺的地方,雖然仍是有些髒亂,可終歸比起這半個月來露宿野外強上太多了,甫君凌又從另外兩間屋子抱了些稻草來鋪地,看上去又像樣了不少。
扶羅拿出方才在鎮子上買的包子點心,兩人大吃了一頓,又輪流睡了四五個時辰,甫君凌半夜醒轉,見自己身上蓋著一件披風,抬頭見扶羅站在視窗,正仰頭望著天際上的明月。
甫君凌見她身材瘦削,顯然這半個月來奔波勞碌,也沒好好歇息,心中憐惜之意大起。
甫君凌站起身來,把披風批在扶羅身上,扶羅回頭一笑,“凌哥哥,你醒了?”
甫君凌點點頭,拉著她在燃燒著的火堆旁坐了下來,撿起地上的木柴往火中填去,“羅兒,這半個月來你跟著我到處奔波,我都沒問問你這三年過得好不好。”
扶羅心頭一股又一股的甜蜜噴湧而出,瞬間填滿了五臟六腑,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連這間破敗不堪的小木屋也頓時覺得亮堂了不少。
扶羅絮絮地說著這三年來的日子,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不外就是在烏弋當一陣子的公主,又去靈幟幫著師父師孃統領寨子,可能唯一有些變化的就是她的哥哥郅都做了父親,阿史那替他生下了長子。
“那夫餘公主呢,她沒生子嗎?”甫君凌隨口問著,其實他對這個跟自己同齡的公主並不在意,只是記著當她的兄長汝南王去世不足三個月,她就急匆匆地嫁去了烏弋。
扶羅搖搖頭,她咭咭咯咯說了這麼長時間,也覺得有些累了,不過她還是問出了藏在心底半個月的話:
“凌哥哥,你為何一定要追著這個人不放,縱然他是凌雲盟的人,可說到底,跟他勾結的隨王是大燕的人,跟大周全然扯不上關係啊!”
甫君凌沉默了一瞬,“因為隨王算是我的堂叔吧,我想弄清他到底在搞什麼鬼。”
“啊!”扶羅忍不住一聲驚呼,可她看著甫君凌凝重的神情,頓時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慌忙掩住嘴巴。
甫君凌溫柔地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髮,“不必這麼介意,這件事在大周朝堂也不是什麼祕密。”
“可你的堂叔怎麼會是大燕的王爺呢?”
甫君凌嘆了口氣,很多事他是不想提起的,可是他不願對扶羅有半分隱瞞,見扶羅清澈的雙眸中滿是好奇,遂緩緩地說:
大約百年前,在雒邑做皇帝的既不是現在的宇文氏,也不是後來的燕國林氏,而是皇甫氏,國號為趙,那時的皇帝叫皇甫淵,史書上稱呼他為哀帝。
這位哀帝平日裡猜忌心極其強烈,對所有皇甫氏族人都保持著警惕心,生怕有人會覬覦他的帝位。
皇甫氏的許多族人被他以莫須有的罪名殺害流放下獄,一番殺雞儆猴下來,倒也起了作用,整個皇甫氏被弄得派系林立,互相爭鬥,可再不敢對他有任何不敬。
可笑的是,這位哀帝做夢都想著長生不老壽與天齊,好永世都能坐在這個皇帝的位子上,卻不想不到四十五歲就突然暴斃了。”
“是被什麼人暗害了麼?”扶羅忍不住問道。
“不知道,”甫君凌一臉漠然,似乎這個人與他根本沒有本分干係,“這就是史書上的記載,沒有人說清他是如何暴斃的。”
“那後來呢?”
“因為他是暴斃,生前沒有立下太子,整個朝堂登時混亂不堪,最後當時的宰相林若拙和各派系的皇甫氏在幾次交鋒後,終於達成妥協,扶立了一個不滿一歲的嬰孩即位為皇帝,後來史書上稱他為趙少帝。
其實林若拙和皇甫氏各派之所以擁立一個人事不知的小嬰孩,都是各懷鬼胎,林若拙想獨攬朝政大權,而皇甫氏各派被趙哀帝的殺戮迫害嚇破了膽,生怕捧他的長子上位,會遭到同樣的待遇。
更糟的是,當時一直有傳言,說哀帝正值壯年卻早逝,恐怕是被自己族人所害,哀帝的長子更是對這傳言深信不疑,更放言若是他登上皇位必會徹查哀帝到底為何人所害。
這樣一來,各派的皇甫氏更不敢擁立他,生怕遭到報復,可無論如何擁立一個嬰孩,朝政會更加混亂,當時皇甫氏有一派堅決反對,可縱使口中的道理再正確,也敵不過眾人的私心。
那個嬰孩即位後,林若拙和各派皇甫氏用盡招數排擠反對的那派,最終逼得這一派的人當眾宣佈破出皇甫氏,從此與皇甫一門再無瓜葛,為了跟皇甫氏一刀兩斷,他們把自己姓氏中的皇字拿掉,改姓甫氏。”
“甫氏?!”扶羅驚訝地睜大了雙眼,“那,那不就是......”
甫君凌苦笑一聲,“對,就是我父親所在的這支皇甫氏,不過那時別說我,爹爹都還沒出生,連爺爺也不過是個垂髫小兒,做出這個決定的是他的爺爺。說起來算是我的高祖了。
他這麼當眾宣佈,簡直就是在各派皇甫氏的臉上狠狠打了一巴掌,那些人也恨他入骨,根本就無人阻止他。
他與皇甫氏決裂後,知道雒邑已無法再待,就帶領這支皇甫氏遠離了雒邑,去了南邊,因為已不再是皇族身份,自然沒了朝廷的奉養,於是家族中的人大多以經商為生,許多人過得也算不錯。
可是朝廷卻沒有這支皇甫氏幸運了,林若拙把持朝政後,利用各派皇甫氏的矛盾挑撥離間,不到分化了各派,還成功地把自己的親信安插到了朝堂上的各個重要位置上。
就在高祖破門而出後的第三年,林若拙廢黜了那個年僅四歲的趙少帝,自己坐上了皇位,改國號為燕。
他登上皇位後,皇甫氏的人自然不服氣,可這個林若拙做事陰狠,手段毒辣,他藉口皇甫氏意圖謀反,大肆誅殺皇甫氏,皇甫氏各派幾乎被他誅殺殆盡,只有一派在事先就已經歸在他的麾下,這才在他的屠刀下滾了過來。
“難不成這支皇甫氏就是隨王......”
甫君凌輕蔑地一笑,笑聲中透著說不出的鄙視,“是,不過那時他跟我爹爹一樣,還沒來到這個世上,那時做出這個決定的是他的曾祖父。
扶羅沉默不語,以她的立場她也不敢說這個決定到底是對還是錯,只知道這個下這個決心的人必然是萬分痛苦和無奈的。
畢竟如果不屈服,等待自己家族的肯定是滅頂之災,可活下來就萬事無憂了麼?不,在自己仇人腳下討生活,只怕不比死了舒服。
扶羅明白,以甫君凌這般傲氣的性子,他是不屑這支皇甫氏的所作所為的,他是個寧肯玉碎也不要瓦全的人,讓他在仇人手下委曲求全地活著,倒真不如一刀殺了他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