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細作
子時已過,陰女荀還是躺在**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好容易有了絲睡意,忽然地上傳來幾聲悶響,陰女荀一愣,立時便明白過來,迅速翻身坐起,走到榻的裡側,把一塊兩尺長寬的青石地板磚石搬起放到一旁,裡面登時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深不見底,足以容納一人上下。
洞口瞬間躥出一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臉上罩著黑布面幕,雙手背在身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室內昂然一站。
陰女荀急忙跪下,“屬下見過何先生,不知先生夤夜到此,有什麼要緊的事?”
“有什麼要緊的事?你就要進甫府了,這難道不是要緊的事嗎?”屋內一個粗啞的聲音不滿地說,“怎麼,頂替了陰女荀的身份,就真以為自己是北府軍元帥的妾侍了?”
陰女荀渾身一凜,低聲說:“屬下不敢。”
何先生似乎對陰女荀的懼怕非常滿意,話語中略略有些得意:“我們的計策奏效了,孫正這一鬧,倒真是把你送進了甫府。孫正那小子別的不行,演戲倒真是一把好手,居然當著當朝長公主的面尿了褲子,哈哈哈,有一套。”
何先生越說越得意,聲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些,可他馬上就剋制住了,硬生生地壓低了聲音,“從你到甫府上攀親,如今也有十年了,湞陽長公主對你也消了戒心,也算不枉費我千方百計把你安插到甫家的一番苦心。”
陰女荀默不作聲,自小她一見何先生就誠惶誠恐戰戰兢兢,只要他不詢問她,她從不主動開口,免得說錯什麼又要被罰,此時自然也是一聲不吭地聽著他說著。
何先生感嘆了一番,緊跟著問:“這次誰會隨你入府?”
“原本長公主說,一個人都不必帶,全留在此處看房子即可,甫府中有現成伺候的人。可我想來想去,日後進府,少不得要有個能傳遞訊息的人,可又不能帶太多人,是以跟長公主求了情,帶雲婆婆和琦紅一同入府。”
陰女荀小心翼翼地說著,何先生頻頻點頭:“很好,琦紅是你買來的丫頭,對你的事一無所知,帶著她就可以讓雲婆婆不會顯得那麼扎眼,你想到很周到。”
陰女荀暗暗鬆了口氣,她一直擔心何先生會嫌棄她自作主張,沒想到會被誇讚,膽子稍稍大了些,問出了她一直困惑不解的事:“何先生,日後我入了甫府,自然不比我在此地方便,到時可怎麼傳遞訊息呢?”
“這個不用你操心,我自有計較。”何先生顯然成竹在胸,根本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進了甫府,你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摸清府內守衛的情形,記住,我只給你三個月的時間。”
“甫府守衛?何先生,你是想對甫府的人下手?”陰女荀訝異不已。
何先生的聲音驟然冷冽起來,“怎麼,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打聽上封的訊息了?”
陰女荀嚇得兩股顫慄不止,積威之下,竟然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屬下莽撞了,屬下知錯。”
“哼,我知道這幾年來,湞陽長公主對你一直另眼相看,不但衣食無缺,還常常帶著兒子過來瞧你,怎麼這點小恩小惠就讓你忘記自己的使命了麼?”何先生口中滿是冷嘲熱諷,見陰女荀跪伏在地,不敢動彈,胸中的怒氣雖然消了些,可還是繼續說:
“這個湞陽長公主素日裡是出了名的暴碳,眼裡素來揉不得沙子,她這些年對你比起先好了不少,你就以為她當真是轉了性子收斂了脾氣了?
實話告訴你,不過是三年前的吳王叛亂中,她丈夫甫琛的過錯致使左賢王蕭摩柯戰死在瑕丘谷,即使他後來戰陣上斫殺吳王,也堵不住大周人的悠悠之口,才引咎而辭,閉門不出。
湞陽長公主為了不給他再添口舌,這才軟了性子,否則今日之事,孫正和那個拿了他賄賂的里正豈能這般輕易被放過?即使不宰了他,也必命人將他打至殘廢,那個里正,只怕不進大獄,再也沒法子當官。”
陰女荀仍然跪在地上,臉幾乎貼上了地面,她情知何先生說的不假,可她更清楚,湞陽長公主這些年對她的好,並不全是為了給甫琛做臉面,可她從不敢跟何先生做口舌之爭,只是默默無言地聽著。
何先生髮了一通脾氣,覺得方才那股火已經洩得差不多了,瞧著跪在地上半天不敢動彈的陰女荀,心想著這次務必要給她個教訓,讓她牢牢記著,也不讓她起身,自己倒是走到案几邊坐了下來。
“記住我剛才吩咐你的事,據咱們皇宮裡的探子傳出來的訊息,甫琛不日就要官復原職了,他兒子也要被派去大燕給當今皇帝提親,他兒子回來前,你一定要把這件事做好,聽清楚了嗎?”
“是。”陰女荀儘管還是疑竇滿腹,可這次學乖了,不敢再多嘴多舌。
“行了,我也不便在此地多留,先回去了,你走後這條地道我會命人暫時堵上,免得被哪個不長眼的家僕發現傳揚出去。”何先生起身向那個地洞走去,卻還是邊走邊囑咐著:“今後有什麼事,我會跟雲婆婆聯絡的,你只要聽從她的吩咐行事即可。”
直到何先生從那個地洞離開了有一盞茶時分,陰女荀才敢從地上站起身來,她跪得有些久了,居然微微有些頭暈目眩,忙勉力站穩,匆匆走過去把地板磚石嚴嚴實實地蓋上去。
陰女荀躺回榻上,再也沒有了睡意,儘管閉著雙目,卻宛若看見了年幼的自己一身邋遢在大街上向行人乞討,從不知父母在何處的她,不禁要遭受那些年紀大些的乞丐欺侮,連街上的流浪狗都不把她放在眼中。
她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直到遇見了這位何先生才算結束,可是她也知道,何先生不會白白收養她的,她也要替人做事情才能混口飽飯吃,她被派到雒邑來的這十年,何先生幾乎很少來,即使來也會透過那個雲婆婆傳達。
可這一次他居然直接繞過雲婆婆私下給自己下達了命令,她明白,他自然不是對雲婆婆起了疑心,只是藉機敲打敲打她,別忘記了她的身份和使命。
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合格的細作,這麼多年沒被當作棄子丟掉,她很多時候也是感激何先生的大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