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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紅樓修文物-----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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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97章

聖上甲子萬壽的大宴, 賈母因剛過七旬, 也在受邀前往皇太后宮門前飲宴之列。這本是極有臉面的事, 又因賈母品級超然, 因此得了太后親見, 並不少賞賜。賈家闔府上下, 皆以此為榮。

隔了幾日, 便是王夫人壽辰。平郡王府那裡,是早早就遞了信回來,說是福晉要歸寧的, 因此榮國府也早早準備下了,自賈母以下,各命婦都按品級大妝, 早早在二門內候著。

元春見了, 也頗無奈,只對賈母說:“既是孫女兒歸寧, 二門一關, 就不必講究這麼多禮數規矩了。”

賈母卻堅持, 即便是自家親長, 也都向元春見了禮。元春知道若是賈府不講究這些禮數規矩, 難免被外人說嘴, 便也默許了。待見過禮,元春才挨著賈母坐了,親熱地拉著祖母的手, 問起那日萬壽大宴的情形, 逗得賈母直笑。

元春膝下如今已有長子褔彭、四阿哥福秀兩子,此外郡王府二阿哥與三阿哥俱是庶子。元春一人打理郡王府事務的確頗為操勞,可如今她已經在郡王府立穩腳跟,又與納爾蘇頗為恩愛,沒有哪個側福晉、庶福晉能威脅她的地位。

“母親,這幾位王府的嬤嬤,請人帶下去喝茶吧!在王府忙的時候多,既然出來了便該教她們也鬆快鬆快!”元春對王夫人這麼說著。王夫人立即明白女兒有體己話要對老太太說,立時親自起身,與邢夫人一道,引著嬤嬤們下去喝茶,並且帶走了其餘下人,只留元春與賈母在正房裡。

“老太太,我們郡王的意思,叫遠著點兒八貝勒那裡。”元春含糊其辭地說。

可是賈母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郡王府自然有其訊息渠道,元春趕著將訊息送回來,也是顧念著孃家。於是她點點頭:“大姐兒放心,郡王的好意我們受了,大姐兒一人在王府,也要多顧及自己的身子,莫要太花心思,太操勞了。”

元春剛進平郡王府的時候,納爾蘇身邊已經有了側福晉與庶福晉,花枝招展的鶯鶯燕燕,整天杵在她眼前。元春也只能忍著氣熬,又使手段籠絡住了納爾蘇,才有瞭如今的局面。她聽見老太太的話,記起剛進府的那段日子,自己也覺得心酸,強忍了淚,望著賈母,又有話不知該不該說。

她今日歸寧,納爾蘇之所以要她如此轉告岳家,就是因為前陣子有傳言,說是保齡侯史鼐忠靖侯史鼎,這兩位一起,往八貝勒那裡送了兩萬兩銀子的孝敬。雖說外省大員進京一向有打點京官的傳統,可這也太多了——更何況,史家如今還揹著蘇州織造的鉅額虧空,還如此到處打點,實在是教人免不了聯想,覺得這史家是在打點新君,將來好免了那麼多虧空債務。

元春望著祖母,心裡在猶豫到底該不該將這原委說出來,可是話到口邊,最終還是忍了回去:史家已經和八貝勒那邊勾連得太深,要全身而退,已是難上加難,既是如此,又何必將這實情說出來,叫老太太擔心呢?

“對了,還有一件事少不得要福晉費心!”賈母笑著對元春說,“老身的侄孫女兒湘雲剛剛進京,就住在府裡。算來明年也要到年紀小選了,按說該是想辦法讓宮裡撂牌子的……”

史家的情況比較特殊,史家原本是內務府包衣,後來蒙聖恩,將史鼐與史鼎這兩支抬入漢軍旗。偏生湘雲是這兩位的兄長所出,所以依舊在包衣旗下,按規矩要參加小選。

元春點點頭:“老太太掛心著湘雲妹妹的婚事不是?既有您這句話在,孫女就少不得替您留意著。”她無法就史家的事提醒祖母,便也只能替表妹打點婚事,稍許儘儘心。

少時王夫人進來,說是中飯擺好了,元春才陪著老太太出去。

這時兩府女眷如邢夫人、尤氏、鳳姐、李紈、秦氏都在外間候著,鳳姐有孕在身,元春便指了座位給她,命她好生歇著。元春的幾個姐妹隨即進來拜見元春,迎春探春都記得這位大姐姐,然而寧府惜春在元春離家的時候年紀最小,已經不大記得了,見面時多少有些拘謹。元春一一看過妹妹們的品貌,點點頭,讚了兩句,又想起老太太與王夫人的話,當即問:“湘雲、寶釵,因何不見?”

王夫人忙命人將這兩位請進來,元春見寶釵姿容秀美、行動規矩而大方,心裡自是暗讚的,然而湘雲年紀小些,一團孩子氣。元春因賈母提過,便上了心,便對賈母說:“祖母,兩位妹妹都是好的,寶姑娘大方得體,雲妹妹天真爛漫。我都喜歡。”

“不過雲妹妹既然明年要小選的,祖母不妨請兩個嬤嬤來教導教導?”

賈母一看,就知道元春是嫌棄湘雲的規矩了,內務府雖說會撂牌子,可是自家姑娘也不能傳出個“沒規矩”的名聲,賈母當即就點了頭,命王夫人去準備。

這時候鳳姐在旁應了一聲:“福晉說的是,我們二姑娘明年也一樣要大選了呢!”

這時候眾人才想起迎春。迎春十三了,明年鐵定是要參加三年一次的大選的。只是此前無人替她張羅,若不是鳳姐突然插了這麼一嗓子,沒人能想起這事兒來。

事後元春在更衣的時候悄悄請了王夫人來說話:“母親,二妹妹明年選秀,這件事兒老太太年紀大,忘了便算了,您怎麼也不提點我一聲?”

王夫人無所謂:“老太太怕是隻記得她孃家孫女兒,我們府裡,二姑娘她自己的嫡母都不管,我們要管來這些做什麼?”

賈母偏疼湘雲怕是有的,但是迎春的年歲恐怕是真忘了。王夫人則覺得事不關己,又何必多費一層事兒。

“怎麼沒關係?”元春已經急了,“外人可不知道二妹妹是哪個房頭的,走出去都說是我平郡王福晉的妹子!”

王夫人的心思一下子轉過來了,帶著些歉意,向元春解釋:“這二姑娘的爹孃,都有那麼一點兒渾……”

元春更是氣結:“就因為二妹妹的爹孃在這事兒上犯渾,才更不能袖手旁觀!我今日看二妹妹的說話氣度,以她的出身品貌,和咱們的家世,怕是難說到什麼好人家。您想叫郡王有個什麼樣的連襟?”

滿人頗為重視外家親眷,岳父、舅爺、連襟,都算是走得近的親戚。

王夫人想到這裡,微張了嘴沒能接上話,元春只得下死勁兒勸:“娘,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不管是長房還是二房,在外人看來,都是咱們榮府的人。回頭長房沒臉了,咱們二房也落不著好。娘,說實話,我自幼住在榮禧堂的時候並不覺著,後來嫁到王府,見識了各家各戶的事兒,才省過來,咱家這就是亂了長幼之序。咱們這一房既然已經是佔了便宜,得了甜頭,您就多看顧一點兒長房,提攜提攜他們的子弟,萬一以後他們那一房也出息了呢?”

王夫人聽了這話,因是福晉所勸,所以點頭應了。

只是,這孃兒倆都沒想到,今兒迎春的這件事,就是長房悄悄點醒的。

早先賈璉就與鳳姐兒商量,說起迎春選秀之事,他們這做兄嫂的不張羅,誰給張羅。可是鳳姐兒身子重,賈璉又是個男的,兩人就是想替迎春張羅,迎春養在賈母那裡,這兩人也使不上勁兒。

於是鳳姐就想到了元春,才有了今日的這一出。

很快,賈政得了賈母的指點,去尋賈珍商議,他們兩家,怎麼著才能稍避著點兒八貝勒府。如今八阿哥賢名在外,以大學士李光地為首,不少臣子都有請康熙立八阿哥為儲君的意思,雖然這就是政治投機,可是投中之後帶來的利益巨大,叫人無法抗拒**。

兩人商議一陣,又提及上回“叩閽”案的時候,刑部對賈家的迴護。

“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跑一趟八貝勒府的對嗎?”賈珍問。

賈政因王夫人的陪房女婿惹出來的禍事,讓賈家不得不承八貝勒的情,心裡也有點兒過意不去,只能點點頭。

“這便沒法子了,”賈珍答道,“有機會還是還他們一個人情吧!只是不能涉及財帛與公事,也不能留下文字,不要落下把柄。”

賈珍比賈政矮了一輩,可是賈珍是寧國府的掌家人,榮寧二府一致對外的時候,大多是由他出面。賈政這個工部員外郎只能聽命行事。

至於賈赦會不會參與他們的商議……不存在的。賈赦身上雖然襲了榮府的爵位,可是卻特立獨行,賈珍與賈政,行事之際自然也不肯帶著賈赦。

石詠正滿懷幽怨,立在西華門外下馬碑跟前。

他升了官,近幾日盡是同僚前來恭賀的,可他還是來“西華”這跟前訴苦。就因為這西華門的修繕工程順利完工,他被點了榮升正六品主事。但問題是,他升任的不是造辦處的主事,而是營造司的主事,這就意味著,以後他可能會東奔西跑,一會兒在宮中,一會兒在海淀,更有可能跑到別的什麼地方,就見不著“西華”了。

而且,他也見不著唐英、見不著王樂水、見不著養心殿,見不著那還未修成的三希堂了……

他就要離開造辦處了,即便再“笨”,也沒有人來揍他了。這令石詠無法不感傷。

“內務府營造司,應該不遠吧!”“西華”一點兒都不感傷,覺得這都不是事兒,“你但凡路過,就來看看俺唄!”

的確,營造司辦公的地點在內務府府署,不在宮中養心殿,在宮門外偏北一點兒。以後石詠上衙的時候的確可以繞個彎兒,過來和“西華”打個招呼,甚至可以藉口說是完成修繕工程之後定期回訪。反正宮門口那幾個侍衛他也早已經混熟了。

“那你……會不會就此睡過去了,我叫你都不應?”石詠小聲問。他可是記得清楚,“西華”說過,自傅雲生離開後十幾年,這“西華”都處於無人搭理、無法溝通的狀態。

“不會呀!”這座宮門永遠陽光燦爛,充滿信心,“只要頭回和你搭上話,俺就一直能和你說話!”

石詠卻突然想起另一個茬兒:“等等,你是說那位傅雲生……”

也就是說,這傅雲生一直能和“西華”交流,從三十年前那次大修,到十幾年前的小修。可是十幾年前小修的小修之後,傅雲生也就再也沒有在這裡出現過。

難怪十六阿哥提起過,說他無論如何都查不到傅雲生的去向,難道他的那位前輩是……

“別瞎想啦!”“西華”似乎猜透了石詠在自己嚇自己,“傅司官活得好好的,只是不在京裡而已!”

“你咋知道哩?”石詠也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不知哪裡的口音。

“俺就是知道啊!”這聲音生氣勃勃,充滿信心,“他眼下許是忙著,指不定哪天就回來見俺呢!”

石詠不知是被這“西華”的情緒感染了還是安慰了,總之他去見十六阿哥胤祿的時候,已經不再哭喪著臉了。

胤祿將他調到營造司也是一時權宜之計,因為他剛清洗了一回內務府,需要將更多的年輕人提拔上來,所以將石詠“填”到了這個位置上,沒考慮他的志願。但如今胤祿見石詠情緒穩定,也稍稍放心,當下帶著笑容說:“爺費了好大的勁兒,總算是替你打聽到了那位傅雲生的下落!”

石詠聽了胤祿所說,怔了怔,重複一遍:“在廣州?”

“是,在廣州!有人在廣州看見過他,一把年紀的老人家,看上去也不過就五十來歲的樣子。

石詠心裡莫名震撼,也有點兒驕傲:他修過的文物,各有各的心腸,也各有各的能耐。“西華”說傅雲生還在人世,他果然就還在。

石詠連忙打起精神,他也必須像某座宮門那樣,趕緊振作起來才行那。

不多時,賈璉來椿樹衚衕恭賀石詠高升。

石詠見到賈璉,十分歡喜:“璉二哥,我也正有事要找你!”

原來早先十三阿哥胤祥得了康熙的示意,開始著手搗鼓各種手工藝品,並且打算在廣州的海外貿易之外,開闢一條往北邊去的商路。十三阿哥便拉上石詠商議,最終兩人都決定,先從這自鳴鐘著手。

中國對外貿易,在康乾時期達到頂峰,主要以茶葉、絲綢、棉布、瓷器和漆器為主,這些都是中國最具優勢的出口貨物,然而自鳴鐘一類都屬舶來品,每年廣州海關進口,數量都不多,但是單價極為高昂,尤其歐洲一些著名工匠親手打造的單品,價格輕易就能上百金。

十三阿哥告訴石詠,如今廣州一帶的工匠已經能獨力完成自鳴鐘的製作,從機芯到外觀,都由本土工匠用本土材料製成。

石詠卻認為,培養本土工匠、掌握技術固然重要,可是如今需要大量備貨,迅速開啟商路,倒不如暫時先大量進口自鳴鐘的機芯,然後在廣州和京裡兩處分別設加工處,用本國工匠的精湛工藝加工裝飾這自鳴鐘,然後分別向海外和北方銷售回去。

這可以算是現代貿易模式中的來料加工了。

十三阿哥聽了,也覺得這個主意甚好。廣州與京中的工匠,風格各有不同。廣州因是最大的商貿港口,工匠們瞭解西方海商的品味,做出來的工藝品中西合璧,在洋人的審美中摻雜了大量的東方風情;而京中的工匠,則更瞭解皇家品味,做出來的成品,很容易在京中的王公貴族,以及北方的蒙古王公那裡開啟銷路。

將貨源安排妥當,接下來的事,便是組織生產、安排銷售了。廣州那邊,自有十三阿哥的門人去安排,然而北京這邊,十三阿哥卻想讓一份功勞給石詠,讓他薦些靠譜的工匠,同時也想讓石詠薦兩個人,人面兒熟,也懂做生意的,在京裡支起一個攤子,來張羅這門生意。

石詠頭一個想到的,就是賈璉和薛蟠。薛蟠本人的能力且不評價,薛家本就是皇商,祖上留下的資源豐富,要出幾個精明能幹的管事、掌櫃和賬房,是一句話的事兒。

至於賈璉,賈璉不是做生意的人,但是他多替榮府出面奔走,精通庶務,也熟悉京裡世家大戶的心理與喜好。再者賈璉身上還捐了個五品同知的官,但是還沒機會頂上實缺。若是賈璉有機會能在十三阿哥,乃至未來的皇帝雍正跟前露個臉,對他的仕途也會大有好處。

除此之外,石詠沒說出口的,其實是他信任賈璉多過信任薛蟠,與賈璉相處的時日多了,石詠相信這人心裡最起碼的正義感從來沒曾丟過。相比薛蟠,石詠對賈璉更放心些。

賈璉聽說石詠竟如此替他著想,感動得幾乎要落淚了,一抬頭,臉上卻寫滿了羞愧:“茂行兄弟,你的好意哥哥感激不盡,可是哥哥今日……今日卻是來求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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