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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紅樓修文物-----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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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90章

在十六阿哥胤祿眼裡, 石詠是負責大修西華門非常合適的人選。他雖然年輕, 可是身上已經有了個從六品的官職, 有足夠的權威號令管理手下的工匠。此外, 石詠跟著王樂水主事, 與造辦處上上下下都打過交道, 廣儲司等其他幾個司的人也認識了不少, 有益於大修的時候與其他司處溝通協調。

最緊要的是,這小子做事透著責任感,是那種一旦接下了事兒, 就一定要把事情徹底做好的人。

不過,在胤祿看來,石詠是個管事, 不必親自動手做那些修繕的活計, 只要盯著就行。

然而在石詠自己眼中,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門外漢。他不懂古建, 也不懂與之相關的修復工藝, 他並不認同胤祿的看法, 他認為主管大修的人必須對整個建築有充分的瞭解, 做到胸中自有溝壑, 才能總領全域性。

因此聽說胤祿要將整件差事交給自己以後, 石詠整個人都處在戰戰兢兢的狀態下,到處尋找蒐羅和西華門有關的文件資料。功夫不負有心人,石詠竟真的在內務府營造司的檔案裡翻到了西華門前幾次大修與小修的修繕記錄。

“傅雲生……”

石詠念著上一任主持修繕的營造司司官的名字, 心裡一股子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這位傅雲生,從康熙十二年就開始主持西華門的修繕,經過一次大修以及若干次修修補補。這名司官將每次大小修的過程都詳詳細細地記錄在案,石詠從頭至尾讀過,悄悄舒了一口氣,心想總算有章可循了。

等到從圓明園調上來的兩名工匠趕到石詠這裡報道,石詠與他們一一談過,心裡更加有底:那兩位對建築構造都非常熟悉,說起重簷廡殿頂的構造頭頭是道,連西華門門樓上多少根梁多少根椽也大致說得出來,石詠登時放了心:總算有技術顧問了。

按照十六阿哥算的好日子,石詠帶著他手下的工匠們,當真在這“黃道吉日”的吉時舉行了“開工典禮”,其實是一種祭祀,和以前人家自己蓋房子上樑時的典儀差不多,都拜了香案供桌和神主位,石詠帶著手下們,向據說是工匠之神的魯班神位拜祭,求祖師爺保佑,能讓這次修繕工程整個兒都順順利利的。

接下來,工匠們取過長梯,將梯子支在西華門的主樑上,然後恭請石詠一人爬上去,將主樑上一隻“寶匣”抱下來,這是儀式的固定程式之一。

尋常人家主樑上的“寶匣”,一般都裝著自家的“鎮宅之寶”。因此石詠很是好奇,想知道這寶匣裡面裝的是什麼“寶貝”。

等到他將寶匣抱下來,小心翼翼地開啟,卻又忍不住發笑:只見匣子裡面滿滿的盛著一匣……銅錢。

原來西華門的“鎮門之寶”乃是銅錢啊,石詠忍不住想象——這可能是一座自帶貔貅體質的宮門。

“石大人,您……您身上帶了銅錢麼?最好是今年鑄的。”

旁邊一名叫做呂百年的工匠問石詠。

石詠突然反應過來:原來這城門每次大修小修,都要將修葺時候市面流通的制錢放進這“寶匣”,這也是一個變相的記錄,記錄了這座宮門經歷過的各此大修小修。

他忍不住起了好奇心,伸手在寶匣裡撥了撥,見裡面幾十枚制錢,都儲存得極其完好。石詠在裡面找了找,果然找到了一枚永樂時的制錢——西華門就建於永樂年間,距石詠所處的年代,大約三百來年。

石詠摸了摸自己的荷包,取出一枚造幣局新制沒多久的“羅漢錢”,這枚羅漢錢是專為賀康熙甲子萬壽所鑄的,鑄幣時多加了鋅的成分,所以銅錢看起來金燦燦的,十分光鮮。

“當”的一聲,石詠將荷包裡那枚羅漢錢擲入寶匣,算是也在這座宮門的歷史上留下了小小的一筆,然後便將匣子一合,自己抱著寶匣,由工匠們扶著梯子,他自己則一步步地沿著梯子攀至主樑處,將寶匣往主樑上一放。

將寶匣放下的那一刻,石詠的身體一震,扶著梯子在主樑旁邊停留了一會兒,呂百年等人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在底下問:“石大人,您沒事吧!”

石詠搖搖頭,“嗯”了一聲,又盯著寶匣看了一會兒,慢慢扶著梯子一步一步走下來。

適才他將寶匣放在主樑上的那一瞬間,耳邊冒出一個聲音:“你又來啦!”

石詠:……

“咦,不對,不是你!”

石詠:這大概是……認錯人了?

“喲,俺明白了,又是十幾年過去了,修西華門的人,已經不再是傅雲生,這是又換人嘍!”

這聲音剛響起的時候,石詠還沒什麼感覺,可是隨著這個聲音說話越說越多,越來越饒舌,石詠只覺得整個腦殼兒上方都是嗡嗡嗡的聲響,震得他有點兒頭暈。

反觀底下扶著梯子的工匠們,此刻正一臉擔憂地仰頭望著石詠,壓根兒沒聽見什麼異響。

石詠趕緊扶著梯子爬下來,心裡說不上是緊張還是激動,竟在砰砰直跳——他這才反應過來,剛才那個聲音難道是:西華門?

他這還沒動手開始大修呢,竟已經聽見了西華門的心聲?

石詠又抬起頭,看了一眼他剛才放上去的寶盒,知道這一切恐怕和那隻寶匣有點兒關係,他將一枚“羅漢錢”放進盒子裡去,便是和這座宮門建立了某種聯絡,因此他能夠聽見西華門的聲音。

“得,看起來你也不像是個會聊天的人!”石詠的雙腳一旦落上地面,那聲音又從他背後冒了出來,“俺先去睡會兒,咱們回頭再說哈!”

石詠來到這個時空之後,見識過不少匪夷所思的奇事,可這會兒毫無防備,登時被這一聲嚇住了,滿脊背都是冷汗,一臉蒼白地轉過來望著背後,只見背後是一道平平無奇的粉牆。

其餘工匠見了石詠的樣子,心裡都嘀咕:這位,小石大人……不會是撞了邪吧!

石詠卻很快恢復了鎮定,走過去摸了摸背後那座粉牆,朗聲說:“你們誰記一下,這牆面也不行了,得重新粉一遍!”

看來,他得找個機會和這西華門約法三章,找個合適的地點,定時定點交流才好啊。

“開工”儀式完成之後,石詠便帶著工匠們開始檢視西華門的情況。

早先十六阿哥胤祿曾經提過,西華門門樓上有一根副梁已經徹底朽壞。他們很快就找到了那根爛梁,除了這根肉眼可見朽爛的副梁以外,很快其他隱患也被一一發現。

有一根副梁,外面看著完好,可是內裡已經朽壞成齏粉,石詠他們拿一根鋼釺去戳,隨手戳下去就是一個洞,木屑簌簌地從洞裡掉出來,將所有的工匠都給嚇住了。

石詠異常頭疼,關心起主樑來:若主樑也是這樣的問題,那他們這次大修,豈不是得乾脆將西華門的門樓拆了重新蓋?

幸運的是,他們仔細檢查主樑之後得出結論:主樑沒什麼大事兒,只有幾處較小的裂紋,回頭用大鐵釘打在裂紋兩側固定住就行。

“好了,上午的事兒就先做到這兒,大家先去吃飯!”石詠記起十六阿哥的“御下之道”,當即說,“磨刀不誤砍柴工,吃飽了下午才能好好辦差!”

幾名工匠都不曾在石詠手底下辦過差事,見他是這麼個性子,倒是都鬆了一口氣,便相約了一起過去吃飯。

此前十六阿哥給他們這次西華門大修的“施工隊”在武英殿修書處旁邊張羅了一間“辦公室”,石詠和工匠們領了飯菜,就一起聚到那裡去吃。早春時節,天氣寒冷,那飯菜領了再帶到武英殿,更是冷得沒法兒吃。眾人都捧著盒子,聚在火盆旁邊,將手腳先都烤暖乎了,這才抖抖索索地將飯食都吃下去。

大家都是一樣的食不知味,石詠更是如此,他一面往口中扒飯,一面在想心事——他在想那個“傅雲生”,上一任負責修繕的營造司司官。

今兒無巧不巧,他竟又與西華門搭上了關係,能夠與之交流了。可是從這西華門那寥寥幾句話裡透出的資訊,石詠覺得,這座西華門,應該也是認識那位“傅雲生”的。

也就是說,傅雲生,也是具備與西華門交流的能力的。而且聽上去這傅雲生還很健談,比石詠強出好多。

石詠心中突然生出激動:在這個時空裡,這麼久以來,都只是他一個人,能與各種各樣的古器物交流。他也猜想過,這種能力可能源自他是穿越者的特殊身份。如今突然得知有那麼個人,可能是個與自己類似的“同伴”,石詠的激動自然難以言表。

他面上卻不顯,知道這事兒急不來:傅雲生現在顯然已經不在內務府營造司裡,否則這次大修,十六阿哥不可能不提他。算起來這位傅司官年紀應該很大了,可能早已退休,不再當差,用什麼方法才能找到此人呢?

於是石詠放下了手中的食盒,對手下的工匠們說:“你們慢慢吃,我先出去轉轉,一會兒吃完了,大家一起去勘察門樓的屋頂去。”

眾人都應了,石詠自己轉到西華門外。

守衛西華門的侍衛都認得石詠,知道這名內務府的小吏正帶著人修繕他們每天看守的西華門。石詠與他們一一打過招呼,只說是出宮門看看,便從西華門**去,立在宮門外,回過身,抱著雙臂,仰頭打量這座宮門。

此刻他偏巧立在西華門外那一座“下馬碑”旁。

這座下馬碑上,以滿、蒙、漢文書寫著“官員人等至此下馬”的字樣。下馬碑正放置在西華門跟前,距離宮門的漢白玉須彌座不遠。

“對了,你叫什麼來著?”

背後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再次將石詠嚇了一跳,趕緊轉過身,卻發現那聲音似乎是從下馬碑那裡傳出來的。

“忘了說了,俺叫西華。”

這名字……竟還挺好聽。

“我叫石詠!”

石詠心想,他反正是個正在勘察修繕西華門的內務府官員,望著下馬碑唸唸有詞,也不能算是太奇怪吧!

於是他非常大方地迴應了“西華”,然後低聲解釋:“剛才在門樓上,身邊那麼多人,我沒法兒立時迴應你,真是對不住啊!”

“沒事兒!”西華門一副非常理解的口吻,“早先傅司官也是這麼說的,他以前說過,他如果要找俺說話,就會來這下馬碑跟前……”

石詠心想:還真難得,竟和傅雲生想到一起去了。他口中卻問:“難道下馬碑也是你這西華門的一部分?”

西華門:“那當然,你看這下馬碑的基座下面,是一條漢白玉條石一直連到俺的須彌座那裡……這下馬碑在俺建成的時候就有,你憑啥說不是俺的一部分?”

石詠一時無言以對,只能重施故技,裝模作樣地繞下馬碑看了一圈,檢查了下馬碑的基座,說:“既然這下馬碑也在這次西華門修繕的範圍內,本官要好好檢查。”

西華門當即應道:“那感情好啊!”

在這下馬碑前,石詠與“西華”多少聊了幾句,覺得這道宮門說話的口氣非常接地氣,可能是因為身為宮門,每天都有出身各異的侍衛在此值守,各種各樣的官員小吏從此經過,這西華門耳濡目染,說話的口音有時也南北混雜,有時會冒出些石詠並不熟悉的口音。

更有甚者,這西華門當真非常健談愛聊,大約是悶了十幾年沒人跟它說過話,所以總拉著石詠呱唧呱唧地說個不停,言語間熱情洋溢,似乎早已將石詠當了好朋友。

“你知道嗎?上回幾個洋人傳教士來見皇上,就是從我這兒進的宮。”西華門得意洋洋地炫耀,“洋人就在我這兒打招呼,法蘭西來的傳教士只管喊‘笨豬’、‘笨豬’……”

石詠:笨豬?

他仔細想了想才反應過來,簡直苦笑不得,心想這城門將法語日常問好的用語都解讀成什麼了。

“那英吉利的傳教士呢?是不是說‘古德貓寧’……”

石詠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立即令這西華門刮目相看:“你怎麼知道這個的?”

石詠原本想著,三百年前的英語,總該和現代的有些差別吧,結果隨便一蒙竟然被他蒙著了。“聽說今年是小皇帝的甲子萬壽,也會有不少洋人使節前來覲見,回頭我得再聽聽他們是怎麼說話的,一起告訴你!”

石詠抹抹腦後的汗,心想:小皇帝……聽聽,這稱呼!

不過以康熙皇帝六十歲的年紀,和三百多歲的西華門相比,還確實是小些。

他看了看周圍,小聲說:“西華啊,我不能總在這兒陪你聊了,我這回得像以前那個傅雲生傅司官一樣,將你上上下下修整一遍,朽壞的木料、碎了的琉璃瓦之類都得換掉,還要重新粉刷油漆……我得去幹活兒啦!”

西華門登時一啞:“這樣啊……”

語氣裡透著不捨。

“如果我告訴你,我這身上哪幾處要修的,你是不是能多陪我聊會兒?”

石詠一想:“那倒行!”

於是西華門開始像報菜名兒似的往外報:“門樓上,主樑要加固,三根副梁要換,四十七根椽子爛了……”

自己身上的毛病,自己倒也知道得清楚些。

石詠一聽,撒腿就往西華門裡跑。

“唉,唉,你幹啥子呢?”西華在後頭追著問,石詠奔進券門,西華的聲音就在券門裡嗡嗡直響。

石詠索性大聲回答:“我回去取些紙筆來記著哈!”

守著西華門的侍衛都以為石詠在向他們打招呼,那些年輕資歷淺的就都向他打招呼:“石大人您慢著些!”

當天的工作便完成得極其順利,石詠他們在短短的一天之中,就列出了本次大修需要完成的所有工作。石詠列了一張長長的清單,與呂百年他們確認過無誤,並據此清單推匯出所需要人工和材料,在落衙之前,就交到了胤祿的面前。

胤祿看了免不了又驚又喜:“這麼快!”

他瞥眼看看石詠:“還真給爺爭氣。得了,爺知道了,這些材料和人手,爺好生幫你去催著去。”

石詠心裡有了底,當晚回去總算是睡了個踏實覺。第二天他早起,戴上石大娘趕著給他縫製的皮帽子、耳罩、手套三件套,邁入京城早春清冽的寒風中,滿懷自信。

待到了西華門口,石詠特地在下馬碑跟前繞了一圈,點點頭:“西華,早!”

沒想到這簡簡單單的一句問候,激起了西華門極為熱烈的迴應。這座已經寂寞了十幾年的宮門一聽石詠的聲音,立即用最飽滿而洋溢的熱情大聲回答:“石詠,笨豬啦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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