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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紅樓修文物-----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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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

初一至初五, 石詠帶著弟弟石喻各處拜年, 賈璉薛蟠等人, 自然也有相聚。

初五晚間, 李壽從樹村趕回城裡, 給石家上下帶了半車的土產, 還不忘了替弟弟慶兒向喻哥兒捎話, 只說是天寒了,外頭掏不著野鳥蛋了,讓喻哥兒等開春了再過去樹村。

到了初六, 女眷們開始出門走動,已經嫁出門的姑奶奶大多撿了這天回孃家省親,初六之後, 各家往來堂會戲酒越發地多。因為石家如今聲勢壯些了, 以前一些早已不往來的故舊也給石大娘遞了帖子,請她去聽戲吃酒。石大娘大多邀了弟妹王氏一道出席。只是王氏卻不善交際, 又懶怠出門, 因此推了的時候多, 去的時候少些。

等到正月十五, 這年也將將忙完。石詠已經開始每日去造辦處點卯, 石大娘則帶著人將永順衚衕這邊的院子收拾乾淨, 又去隔壁伯爵府富察氏老太太那裡致歉,告知伯爵府她們將回外城“暫住”。

石家商量好的理由,是喻哥兒的學業。因為喻哥兒的業師和學塾都在外城, 石家便覺得住在外城方便點兒。

伯爵府的女眷們一開始大多不理解, 也有出言勸喻哥兒入瓜爾佳氏族學的。可是石大娘提起喻哥兒當初是正兒八經行過拜師禮的,女眷們方才作罷。這個時空裡的人大多尊師重道,有“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之說,喻哥兒啟蒙一年多,諸事順逐,石家便沒有給喻哥兒換師父的道理,眾人都能理解。

倒是伯爵府大太太佟氏起了好勝之心,叫了訥蘇出來,要和石喻比比學問。

兩個小哥兒年紀差不多,又因為同出一脈,兩人甚至長得都有點兒相似。但是一比學問,喻哥兒的優勢立即體現出來,無論是背書還是習字,喻哥兒都比訥蘇高了一籌。

佟氏不服氣,便讓兩人比對對子,訥蘇聰穎,反應也快,當下扳回一城。佟氏的臉上便寫滿了得意,說:“喻哥兒肯用功,背書習字自然是好的!”言下之意,她家訥蘇那是聰明,旁人總是再勤奮,沒這份天生的能耐,那也是比不過的。

石詠下衙回來,悄悄問過弟弟,喻哥兒小嘴一撇,滿臉勝之不武的樣子,在石詠耳邊應道:“背書和寫字那兩項,我幾乎都讓了一半兒了,訥蘇還是不成,我只能裝著不會對對子。要不然訥蘇三場全輸,這大過節的,他豈不難過?”

石詠見弟弟乖覺,伸手拍拍石喻的肩膀,說:“二弟,你行啊!”

這小子,現在不光懂得謙遜韜晦,也曉得為旁人著想了。石詠不由得滿腔欣慰——只不過,他也不能讓弟弟的尾巴翹得太高,趕緊又將訥蘇的優點誇了又誇,提醒石喻,要儘量看著別人的長處,以己之長,比他人之短,只能讓自己漸漸落於人後。

哪知石喻並不需要哥哥的提醒。石家一旦搬回椿樹衚衕,石喻便愁眉苦臉地趕功課,他那些同窗們年節的時候也沒落下唸書習字,到學塾裡大家一比進度,石喻便曉得落後了,自然是奮起直追不提。

石詠在造辦處的差事,卻遠比弟弟的功課來得複雜。

造辦處一開印,便事務繁雜。眾人都團團忙碌,著手準備三月的甲子萬壽。

以往這個時候,造辦處的金銀器匠作處是最忙的,畫工、木器等處次之。然而今年,畫工處正憋足了勁兒打算給聖上獻一件“別出心裁”的壽禮,所以忙碌更甚於金銀匠作處。

然而石詠卻發現自己在畫工處漸漸被邊緣化了。

甲子萬壽的壽禮這一項工程,被畫工處的主事毛盛昌攬了下來,石詠算是個顧問,偶爾過問一下進度,講解一下技術要點就行。

可是漸漸地,石詠發覺自己已經從“顧問”,變成了“名譽顧問”,漸漸地離這項工作越來越遠。毛盛昌自己攬下了大多數事務,在他手下的主力畫工,也都是毛盛昌最青睞的幾個,其他人都只是打打下手,做些簡單重複的工作而已。

“這個毛延壽,到底在想什麼呢?”一位與石詠共同製作了太后萬壽壽禮的畫工陳開河忍不住衝石詠抱怨。

“毛延壽”就是毛盛昌的外號。因為此人姓毛,又是畫工出身,令人難免聯想到那位傳說中索賄不成、故意將王昭君畫醜的毛延壽。畫工處的畫工們私下都知道這個外號,毛盛昌自己估計也知道,只是無可奈何罷了。

石詠卻大致能猜出這位毛主事的心思:上一回給太后的萬壽賀儀,從前至後,都是石詠主導的,毛盛昌只掛了個虛銜。然而這次,毛盛昌卻是自己主導。他生怕這一回又是隻“擔了個虛名兒”,也怕人背後指指戳戳,說他這個正主事是利用副手想出來的主意,為自己鋪前程。所以毛盛昌這一次就故意排擠開石詠,好顯得甲子萬壽的壽儀,全是他一人之功。

毛盛昌對手下畫工也是如此,用的都是親信,相反,上次曾參與過太后萬壽賀儀畫工,也有好幾人被毛盛昌排擠出去,不但絲毫沒能沾手,反而被打發去做了別的一些零零星星的小活計。

陳開河就是如此,所以這會兒才拉著石詠不停地抱怨。

石詠知道這就是所謂“辦公室政治”的正常形態,他也挺歉疚,覺得因為自己的緣故,耽誤了這些畫工。然而毛盛昌品級比他高,來這畫工處已經好些年,甚至毛盛昌本人的畫藝,也比石詠本人的高超不少。對於這事兒,石詠很是無奈,卻也沒有解決之道。

不幾日,郎中賀元思又來找石詠,反覆套近乎之後,得知這次真正在主導聖上甲子萬壽賀儀的是毛盛昌,而不是石詠。賀元思登時喜孜孜地棄了石詠而去,之後再沒有找過他。

反倒是毛盛昌,石詠有聽過小道訊息,說曾經在宮外見到他一人前往“醉白樓”飲宴。

“醉白樓”是京裡數一數二的高檔酒樓,飲饌精美,美酒香醇,陪酒的美人據說也是個個標緻,足以令人酒不醉人人自醉。但這是個極其昂貴的所在,不是像毛主事這樣的京官小吏可以消費得起的。所以造辦處裡紛紛傳言,說毛盛昌搭上了“大人物”。

這個“大人物”也很容易被人猜到,“醉白樓”,據說就是九阿哥胤禟的產業。

自從那次飲宴之後,毛主事便一直心情很好,走路都有些輕飄飄。他心情好了之後,十六阿哥胤祿的心情就立即變得很不好,每天陰著臉在造辦處裡轉來轉去,終於有一天來到畫工處門口,老實不客氣地叫石詠:“你,趕緊隨爺出來一趟,爺有一樁要緊的差事要交代你!”

石詠聽胤祿說罷,嚇了一跳,問:“要我帶人去修……西華門?”

是的,就是石詠每天上衙下衙,每天都要出入的那座——西華門。

“可是……十六爺,”石詠不明白了,“修葺宮門,難道不該是……”

難道不是內務府營造司的職能範圍麼?

內務府下轄七司三院,其中營造司總攝宮苑營造與修繕。西華門是紫禁城的宮門,自然應該由營造司來負責。

“可是爺現下沒有人手,點了你去幫忙,怎麼你也和旁人一樣,爺來支使,都支使不動嗎?”十六阿哥的心情非常非常不好,這些話幾乎都是從牙縫裡說出來的。

石詠從來沒見過十六阿哥臉黑成這樣,趕緊解釋:“不是不是!卑職自然是聽十六阿哥吩咐。修西華門是嗎?卑職這就去了!”

說著石詠起身,轉身作勢要走。

“你給爺回來!”十六阿哥胤祿被石詠的這份實誠模樣逗得笑了出來,“你知道要修哪裡,怎麼修麼?”

石詠趕緊轉回來,老實地說:“請十六爺指教!”

胤祿立即又被他氣笑了,從腰間扇套裡將摺扇取出來,拿在手中扇著,一面扇一面說:“爺手下怎麼就攤上了你這麼個傻小子?”

他不得不承認,有石詠這個“實誠人兒”在跟前,他的心情當真是好了不少。

“得了,剛才是爺心情不佳,胡亂責備你兩句,是爺的不是。”胤祿輕咳兩聲,遮掩著道了歉,隨後又對石詠發起牢騷:“還不是爺的那些好哥哥們,都想將那光鮮討好的活計攬手上,見不著好的活計就都扔出來。這不,你們造辦處的事兒,現在爺是管不了了,倒是營造司下面一堆著急的活計沒人去做。”

“石詠,爺現在手底的人都被抽走了,你若是再不幫著爺,也可就真的沒法子了。”胤祿訴完苦,才將修繕西華門的前因後果都說出來。

原來這宮苑宮門向來是輪流修繕,十年一小修,五十年一大修的。後來內務府的差事接連在好幾位內務府總管手中轉來轉去,這規矩便慢慢鬆了。西華門上次維修已經不知是在多少年前了,原本胤祿還想不起來,可後來守西華門的侍衛來報,說是門樓上一根副梁已經朽得不成樣兒了,必須趕緊更換。胤祿便向上報了修整西華門,而且皇上也批了大修,可就在這當兒,胤祿才發現,他手下得力的人,竟都被調走了,去忙著甲子萬壽慶典的事兒。

“甲子萬壽的慶典,就真的比西華門的安危還要緊嗎?”胤祿格外不服氣,“你想想,要是你們上衙的時候,到了西華門口,一抬頭一看,‘喲’,門樓怎麼塌了?你會怎麼想,皇上會怎麼想……”

石詠見胤祿還要叨叨下去,連忙說:“十六爺,卑職知道了,卑職這就去勘察。只不過,”他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該問的話問出口,“營造司到底還剩下多少人?有多少有經驗的工匠?需不需要從其他地方抽調人手……”

胤祿聽他這麼一問,便知道石詠已經決意攬下這樁差事了,當下點點頭說:“營造司管事的是一個都騰不出來,所以爺才想起了你!”

他原本曾打算到幾個哥哥面前去哭一哭,訴訴苦,後來想這樣可能也沒用。再加上聽說石詠最近在畫工處被排擠賦閒,便打算將這個小子調出來用一用。

“工匠倒是有幾個,但是一切材料、進度,都需要你來調配協調。另外爺向四哥打了招呼,從皇上賜給四哥的圓明園那裡調了兩個有經驗的匠人過來,你手下的人應該勉強夠……對了,之後還涉及到給門樓重新刷漆繪彩,這裡有些畫工擅長這個,你去問一問,帶幾個畫工過去。”

石詠點頭應了。

胤祿見他絲毫沒有推脫,高興地拍拍他的肩膀,興奮地說:“走,爺和你一起去西華門看看去。”

西華門是紫禁城的西門,漢白玉須彌座上建有紅色城臺,城臺當中是三座券門,券洞外方內圓;城臺上建有城樓,城樓上鋪著金黃琉璃瓦的重簷廡殿頂,正映著午後的耀眼陽光①。

石詠與十六阿哥一道,先是出了西華門,兩人一起,並肩仰頭,望著高大的城樓。

此刻的西華門,兩側用來遮蔽視線的現代“裙樓”還未建起,這座城門便在湛藍的晴空之中傲然矗立,雄踞在紫禁城一側。這天的風格外大,三座券門中唯一開著的那一扇發出響亮的“嗚嗚”風聲,如泣如訴,一如石詠頭一天到造辦處當差的那日。

十六阿哥只站了一會兒,就覺得後悔了,後悔與石詠一起到這裡來勘測西華門。雖說這日陽光甚好,然而這還是數九寒天呢,冷風吹過,這寒意就直滲到他骨頭裡去。

“爺……有些明白……明白了!”十六阿哥有點兒明白為啥這是件沒人願做的差事了,“回頭,回頭爺……爺叫人給你捎……捎兩件皮襖子……”

石詠見十六阿哥來了這裡就沒說出過一句完整話,趕緊拉他到避風的地方,兩人暖了一會兒,再另尋了路徑,上城牆,進入門樓內部。十六阿哥指給石詠看那條已經朽壞的副梁,石詠點點頭,說:“嗯,別的梁恐怕也要再檢查一下,要是也朽了,便索性都換過。”

胤祿點點頭,說:“但只要主樑不壞,便不算是傷筋動骨的大修。”

石詠卻接著說:“門樓上的門窗地面全部需要清洗、簷柱上的漆畫要重新畫過,外面琉璃瓦有幾片已經碎了,門樓上的吻獸有一具要換過,城臺最好能上一遍紅漆,城門門釘要是能用金漆再漆一遍那就更好了!”

胤祿:……

這門樓上的門窗有些漏風,胤祿即便是在門樓裡面也冷得瑟瑟發抖,他忍不住伸手拍拍石詠的肩膀,說:“小石詠,爺知道……現在可不是修西華門的好時候……”

他說著說著,也有點兒動情:“可是這些,總是涉及到不少人出入的安危和……顏面,因此總得有人去做不是麼?石詠,爺答允你,你帶人修這西華門,爺一定將背後的事兒都安排妥帖,決不讓你有半點後顧之憂……”

石詠卻靜靜地立在這門樓內部,屏息凝神,似乎不敢說話。

這座門樓,太美了,即便樑上有不少灰塵,簷下柱頭的漆畫也已開始剝落,可依舊色彩格外鮮明,在門外藍天的襯托下,盡顯這座建築端嚴大氣的美感。而立在門樓之中,仔細欣賞重簷廡殿頂的內部結構,再回想剛才所見那舒展如翼的大屋頂,石詠不得不為這門樓結構之精美,設計之巧妙而深深歎服。

石詠以前一向是與小件的“硬片”“硬彩”打交道的,沒想到竟會在這個時刻,他的一顆心被這一處建築給徹底征服。一座門樓尚且如此,整座紫禁城更是個龐大的建築群,其中的經典之作,更是不勝列舉。

石詠正在這邊滿心感嘆著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結晶,胤祿已經冷得受不了了,一邊縮著手呵氣,一邊說:“爺先回內務府衙署去了,你在這裡……慢慢看!看完了再來尋爺哈!”

說著,胤祿就自己貓著腰出去,留石詠一個,繼續在門樓裡發呆。

石詠知道自己並不是古代建築的專家,因此要完成這項工程,他必須有專業人士的輔助。因此石詠在去見胤祿之前,心裡就已經盤算好了先後步驟:他打算先和從圓明園回來的那兩位工匠先談一談,擬出修繕的方略,然後列出所需材料,再彙集人手,列好施工計劃,準備開工。

誰知道他跑去內務府見胤祿,胤祿興高采烈地對他說:“小石詠,爺剛才查過黃曆了,明日,明日就是黃道吉日,爺已經決定了,就明日,明日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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