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中文 | 繁體中文

感觸愛情-----梨園記·桃花扇


偷龍轉鳳:誘愛魅影總裁 嬌寵:國公府嫡女 總裁的小辣椒 盛世寵婚:三個萌寶鬥奶爸 豪門巨星:老婆V5! 閃婚蜜愛:萌妻要上位 奇俠傳 霸天邪皇 畫眉鳥 再次飛昇 網遊之刺客風流 無限殺戮 養鬼為患 相思骨 穿越之暴笑王妃 踏雪 帝戀 霸戀明星情人 紐倫堡大審判 超級武裝
梨園記·桃花扇 

【一】

方瑤琴初次遇上宋澤雲,是民國十四年,熙攘街市的小攤上。

那時的瑤琴,尚是眉目粗淡的女子,穿一身皺舊的青花旗袍坐在街角,執筆畫扇。一把把畫好的扇子,有湖紙,有杭綾,也有名貴些的黃木骨扇,全數斜斜懸掛在繩架上。若是些描畫了花樣的團扇,或濃豔牡丹,或清淡芍藥,隨著晚風一起,散亂飄搖起來,便也有些繁華的意思了。

瑤琴就是愛極這片刻的繁華。哪怕這繁華,那麼微薄。

她還記得兒時早烹嫩茶,暮看落花的錦繡歲月,然如今方家敗了,敗如山傾,幸而家中曾請過先生教她讀書,仗著筆下幾分丹青,在市井支起小攤為人畫扇,還能勉強過活。可是,她厭棄如斯的窘迫與困頓,如同泥沼將她死死糾纏,不能掙脫。

因而,她日後也曾嘲笑自己,第一眼望見宋澤雲,不因為他的青衣灑脫,不因為他的眉眼如畫,而是因為他手上環住的那一枚色相澄透的翡翠扳指。

而彼時的宋澤雲,也並沒有看見方瑤琴,而是看見了她懸在繩架上的一把團扇。白綾羅竹節柄的團扇,上頭畫的是遮天蓮葉無窮碧,旁邊綴上雋秀清雅的四個小字,是瑤琴的手筆,青蓮若漪。

宋澤雲握住這柄團扇,將這四個字低低念出聲來,隨後望向瑤琴,就怔在那裡,良久挪不開步子。

最後,他轟然落下淚來。

瑤琴望著那一雙明淨的眼睛,心底忽然間天地翻覆。

【二】

整整三年,瑤琴仍不知,當初,宋澤雲問她願不願隨他走時,自己為何就輕易地答允了。

或許因為她原本是無枝可依的浮萍,或許是因為宋澤雲落淚的模樣,又或許只因為她對於錦繡繁華有無邊嚮往。

她記得,當那男子報上宋澤雲的名字,她的身子微微一動。

在京城,澤雲班的名聲不可算不響亮。班主宋澤雲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生行,在戲園子演出場場客滿,唱堂會也只有深宅大門方請得動他,出入的亦全是燈紅酒綠,衣香鬢影的所在。

這繁華美景,由不得她不向往。

可她佯作沉吟,宋老闆,我又不會唱戲,進戲班子有什麼用處。

宋澤雲卻說,難得你識字,若不願學戲,做澤雲班的賬房先生也好。

瑤琴望向宋澤雲,她不懂,為何他一意要將她收留。可宋澤雲的一雙眼卻並不看她,只是將手中那一柄青蓮團扇又反覆細細端詳。

直到後來,香綺說,你以為,你能做得成第二個蓮漪。香綺邊說著,邊將帶妝的桃花眼角一飛,向瑤琴斜睨過來,眼色裡,分明有重重怨妒。

瑤琴才明白,這一切,只因宋蓮漪。

【三】

宋澤雲。宋蓮漪。

二人原本都是澤雲的師傅收留的孤兒,自小教他們學了戲,待到取名字登臺,也就同隨了師傅姓宋。

澤雲比蓮漪年長几歲,入門也早,就算作是了蓮漪的師哥。爾後,年復一年,不知何時起,絲縷的相思,開始在少年的心底裡種下根,生了枝葉,開出蓬勃的花朵來。

瑤琴從不曾見過蓮漪的模樣。

這女子,究竟有多美,任誰也說不清。知根曉底的那兩人,一個宋澤雲,一個羅香綺,全都緘了口,不肯提及。但無疑,蓮漪是美的,美得顛倒眾生。若不然,京城梨園,不會將澤雲班的宋蓮漪與錦雲班的白牡丹相提並形。若不然,她恣意美豔的扮相,碎珠濺玉的嗓音,不會至今仍在看戲人口中傳說。若不然,宋澤雲不會對她,始終念念不忘。

青蓮若漪。那令宋澤雲目不轉睛的一行裡,嵌的分明是蓮漪二字。

那一年,暮春繁暖。澤雲班的宋蓮漪,穿一身鑲銀線刺繡白蓮花的寶藍緞旗袍,手中執一把繪了氤氳翠荷的白綾羅團扇,在京城名流雲集的舞會上亮相,提起嗓子清唱了一段《桃花扇》,直唱得滿園屏息,豔冠全場。

遠遠在旁冷看的宋澤雲,手心裡不覺滲了細細密密的汗水。他開始明白,臺上的妖嬈女子,怕再也不是那個能讓他輕易牽住手,帶她四處玩笑的小小女孩了。

果然,三天後下戲的夜,就有汽車停在戲園門口將喇叭按得響個不停。宋澤雲透過簾子縫隙,看見蓮漪匆匆忙忙卸了妝,在短旗袍外潦草地披了一件外衫就急急跑出門外,鑽進黑漆漆的汽車裡疾馳而去。

那一夜,宋澤雲喝得醺醉如泥。

瑤琴也記得曾有一次,宋澤雲亦是大醉,當著全戲班的人面前死死抓住瑤琴的腕子,一聲聲地問,為什麼,令看慣他沉穩寡言模樣的她,心頭倏然一驚。

瑤琴先是細細勸慰,說情之一字,是最無道理可講,既然時過境遷,不如看開些罷。隨後又好聲地哄喚,蓮漪她錯過你,是她貪愛虛華,不懂珍惜你的好處。最後終於耐不住,重重甩開那雙平日裡她本想握住的寬闊手掌,對著那已然醉得什麼都聽不見的男子,一字一句地大聲說出,宋澤雲,你記住,這世上有些女子就是耐不得寂寞,必定要錦衣華服,寶簪玉飾方能降伏,放不下又怎樣,你自問可以給她什麼,幾身鑲金嵌銀卻只能穿在臺上的戲衣?

說罷了就站在那兒,眼中淚光盈盈,心底彷彿要一針一針刺出血來。

整個戲班子都怔住,只有香綺斜著眼角瞥過,忽地冷笑了一聲,站起身子走開了。

【四】

自來到澤雲班,香綺的絲縷眼色便如同一張細網,將瑤琴牢牢鎖住。

無論是在算數寫賬時,或是閒來獨坐時,瑤琴總要遇上,從邊角處斜刺而來的香綺的目光,望得她周身都沁出涼意來。

尤是那一回,午後,在花間,宋澤雲教她唱《桃花扇》。

所謂賬房先生,也不過是宋澤雲隨口一提。小小澤雲班,也不過筆錄一些戲衣頭面或響器的添損,拿捏好吃穿用度,瑤琴並沒有多少事情可做,卻平白添了一張口,也不是不惹眼的。然而,瑤琴的眉梢眼角里,誰都能看得出,依稀有蓮漪的模樣,因而便都不忍再開口挑剔了。宋澤雲更是興致盎然地執意要教瑤琴唱戲,三年時光下來,竟也有小成,喜得宋澤雲常常說,瑤琴好天分,天生是唱戲的材料。這意味,已然再明顯不過。

偏偏,就只有香綺,時時刻刻要拿一些話刺出來,提醒宋澤雲他眼前的這一個並非宋蓮漪,而不過是扮成蓮漪的模樣陪他同唱這一齣戲,屢屢將宋澤雲刺得面目蒼白,無言可答,但,仍然容忍了。

瑤琴也是漸漸才懂得,他心頭的愧意。

如今的京城梨園,已然少有人還能記得起羅香綺。

如今的香綺,雖然仍是澤雲班的頭牌女伶,然而遮掩在宋澤雲這名動全城的生角之下,來澤雲班看戲的客人,並沒有幾個會真正在意戲臺上的青衣花旦究竟是誰。

羅香綺,不過是戲園水牌上的一個普通名字。有誰還能記得,曾經,她躋身於城中最走紅的戲班之內,在眾多名伶的光彩之下,以初初十六歲的年華,將一出《桃花扇》唱得沁香生色,風靡了整座京城,甚至哪一家大宅門的堂會,若缺少羅香綺的《桃花扇》,都令人覺得如有所失。

她在最閃爍耀目的時刻,遇上了瘦削而困頓的少年,牽著他的小妹妹,舉目茫然四望。他們才喪了師傅,又沒到出師的程度,寂寂無名,沒有任何戲班肯收留,只得四處漂泊無依,風餐露宿。

可是她看見他那塵灰遮掩不住的清朗面容,粗稚嗓音中的天分,還有眼底不經意流露出的堅毅,因而她安頓下他們,時常接濟,還漸漸教他們演練了她最出名的《桃花扇》,到最後,他自己立起澤雲班,她甚至輕易拋了艱辛得來的地位聲名,不顧任何挽留,頭也不回地離開,進了他的戲班,以自己的熟客們幫襯,才有宋澤雲的如今。

如今,偶有人提及曾經的往事,香綺也只不過笑,笑意涼薄。

一出《桃花扇》,宋澤雲自然是文采風流的侯朝宗,而她,將那令她一唱成名的李香君讓給宋蓮漪,改唱為成全他們而誤了自己的貞娘,卻怎知到頭來,一語成讖。

【五】

午後,花間,瑤琴提著嗓子清唱的,就是《桃花扇》。

自然沒有上戲妝,穿的也是一身素淡的墨藍碎白花旗袍,甩不出水袖,骨節清透的手指卻仍是蘭花輕翹的模樣。

宋澤雲在旁凝看著,原本是幫瑤琴指點,可不知不覺就出了神。

瑤琴將雙手一揚,放低的身段緩緩迴轉,眼睛正碰上宋澤雲熱切的目光,心中一凜,立刻收了優柔的神色,轉而將淡眉一挑,朗聲唱起,血痕一縷在眉梢,胭脂紅讓嬌,孤影砌,弱魂飄,春絲命一條,滿樓霜月夜迢迢,天明恨不消。

如斯絕烈的唱詞腔調,令宋澤雲猛醒,總算是看清楚,面前這女子眼中的凜冽,並不是從前如花嬌美的蓮漪,目光不覺黯淡。瑤琴也看得分明,但終於,眉頭一鬆。她多怕,方才,深深凝望住自己的宋澤雲,會喚出另一個女子的名字。

一場暗湧悄然平息,宋澤雲重新回過神,向瑤琴細講起唱段裡欠火候的所在,甚至上前握了她的腕子,擺出柔美的姿勢來。那一張眉目清朗的臉色卻只是漠然,言語亦平淡,一絲歡意也不曾帶出。但瑤琴仍然如沐春風般淺笑了,為了這一刻,在他眼中,她是方瑤琴。

然而,抬起頭,看見香綺正倚住門口,笑意吟吟地望過來,瑤琴的笑容就僵住了。

宋澤雲也察覺,鬆開了握住瑤琴腕子的手,但神色仍平和如常,只朝香綺微微一笑,靜靜地不開口,彷彿是等著她的脾氣。

香綺卻沒有發作,走過來,眼底仍含著笑,握著帕子的左手一揚,按住瑤琴的肩膀,盈盈道,瞧,宋老闆手底下又**出一個絕佳的李香君了,明天那一場《桃花扇》我也不敢再唱,自有新人登場罷。隨後笑容驟然一冷,拂袖而去。留下瑤琴怔在原地,回想方才,香綺凌厲如昔的眼神裡,隱隱露出一抹悽傷的寂寥。

【六】

第二天,到了要上戲的時辰,香綺真的沒有來。

宋澤雲沉著一張臉,卻始終沒有說什麼,只是吩咐人幫瑤琴上妝,再囑咐琴師從旁裡多多照應。看了瑤琴手足無措的模樣,又輕聲安慰道,你同我學了三年戲,一折《桃花扇》還是能唱得的,不必慌張,在臺上,一切有我。

瑤琴的心底忽然湧出暖意來,重重地點了頭。

戲開了場,宋澤雲扮上侯朝宗方一亮相,就贏得滿場喝彩聲。而李香君,即便水牌上已將羅香綺的名字換成了方瑤琴,臺下也果真並無多少人在意,扮戲的已是另有旁人。隨著胡琴亦急亦緩,也漸漸入戲,聚散離合,喜怒悲歡,全都身不由己,四目對望的時刻,竟也會忘了,自己是站在戲臺之上,而眼前的男子,不過是陪著自己,同唱一齣戲。

不知不覺,一出起落沉浮的《桃花扇》,就唱到了快要落幕的時候,然而,在這時,一聲怪異的倒彩,震驚了整場的看客。

瑤琴不禁有些慌張,但看見宋澤雲仍施然唱唸,沉穩老練的架勢,如同置若罔聞,也就稍稍定下了心神。

可是,當喝倒彩的男子站起身來,宋澤雲就忽然僵在了臺上,口中的唱詞也停了,胡琴虛響了一陣,突兀地停下來,人心惶惶的寂靜。而瑤琴分明看見,宋澤雲雙手微微顫抖,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冷冽,令她脊背生寒。

臺上的男子,揚起一張臉將瑤琴上下打量,說,聽說宋老闆又捧了新的女旦,我自然要來瞧瞧,這丫頭和宋蓮漪確實有幾分相像,想不到宋老闆倒還真是個情種。說罷笑了,笑容輕薄而傲慢。

宋澤雲忽然縱身跳下戲臺,往男子的方向撲過去,卻被身旁幾個眼疾手快的澤雲班眾架住,不能掙脫,口裡仍大聲喊著,周少和,你欺人太甚!

臺下的看戲人也亂了,有人議論紛紛,有人奪路而走。周少和朝著宋澤雲輕蔑地一瞥,毫不在意地徑自走出了戲園。

站在臺上的瑤琴,緊繃的身子一鬆,蹣跚著退了兩步,心亂如麻。

【七】

蓮漪死了。在五年前,一個陰雨綿綿的夜。

她穿一身刺金絲鳳凰繡片的水紅織錦戲衣,大紅細緞縐裙底下微露著櫻桃紅的鞋尖,腕子上環一隻青翠澄透的翡翠鐲子,烏雲鬢上花鈿亮片已細細貼好,一張芙蓉面也盛妝濃豔。她整整齊齊扮上《桃花扇》中的李香君,直直地躺在床塌上,一雙眼圓睜著,臉邊分明有斑斑淚痕。

妝臺上的菱花鏡旁留有遺言,說,她後悔對不起澤雲師哥。

巡捕房驗過了屍身,她服食了大量的砒霜,是全然不存生唸的意思。

宋澤雲眼睜睜地看著,一顆心像是被刀剜成一片又一片,可生生就掉不下一滴眼淚。隨後他忽然飛奔進盲黑的雨夜,再回來時,是三天後,遍體鱗傷。只因那夜,他將醉倒在青樓裡的周少和一頓痛打,自己也被捕進大獄,倍受折磨,幾乎陪上半條性命。

之前,常常開車來接蓮漪的男子,就是周少和。

他在那次舞會上遇見了宋蓮漪,便開始送花約會大獻殷勤,再之後,蓮漪一心一意等著周少和娶自己進周家做姨太太,才發覺,他又和一名跳舞場的歌女打得火熱。宋蓮漪怒氣沖天地找上門去,只得到棄若敝履的結果。

像周少和那種浪蕩子,憑蓮漪那點小心思,怎可能降得住他。香綺說著,眼中又露出了絲縷的恨意,可她不該去尋死,更不該那個樣子,什麼後悔,什麼對不住,打扮成《桃花扇》裡李香君梳攏時的模樣,分明是告訴宋澤雲,她想要嫁給他,她是死了,可她要一輩子佔住宋澤雲的心。

瑤琴這才想起,她初次遇見宋澤雲的那一日。

人人都說,宋老闆自蓮漪去後,心如死水波瀾不興,卻不知道,他曾經為一把白綾羅青蓮團扇,於一名陌生女子面前,轟然落下淚來。

【八】

一枚翡翠鐲,嵌在藍絲緞錦花木盒之內,青碧澄透,瑩瑩生光。

銀樓的夥計滿臉堆著笑,向瑤琴指點講解這隻鐲子的種種好處,勸她買下。瑤琴卻只是立在那裡怔怔看著,不置一詞。她來銀樓看這隻鐲子,已經是第三次。

初次偶然遇上,這色澤品相,就令瑤琴想起,宋澤雲手上環的那一枚翡翠扳指。

那是宋澤雲初初登臺唱戲,積攢了大半年的銀錢,買下同塊翡翠打磨而成的一枚扳指和一隻鐲。鐲子戴在蓮漪腕上,五年前隨著她葬了。而那枚扳指,就在宋澤雲手上,直到如今。

所以,每一次瑤琴路過銀樓,都忍不住要來看看這隻鐲子,然而每次看到,心又會像被蟲蟻啃噬過,細細密密地疼起來。她不知道,自己若是買下這鐲子,又到底是為什麼。

從銀樓出來,明晃晃的日光炙烤,瑤琴有微微的暈眩,可還是覺察了身後如影隨形的腳步。加快的步子,轉了兩回彎,仍然擺脫不掉,於是索性轉過身,果然看見周少和訕笑著迎上前來。

瑤琴板起臉,你三番兩次地糾纏我,到底要怎樣。

周少和聽了也不惱,從懷中拿出一個錦盒,開啟,正是方才瑤琴在銀樓中觀看的翡翠鐲。周少和取下鐲子便往瑤琴手上環去。

瑤琴掙開,說,我不能收。

周少和停了手,打量著瑤琴,收起了笑容,方小姐若不喜歡,我摔碎了它便是。

兩人的眼睛都盯住對方,相持不下的樣子。

瑤琴回到戲班時,將鐲子包在帕子裡,放進抽屜深處去,還沒有藏好,便有人推門而入,是宋澤雲。他臉色陰沉,冷冷說,方才有人看見,你和周少和在一起,他那種紈絝子弟最會用錢討女子歡心,全是哄騙,以後不要再見他。

瑤琴咬住嘴脣,說不出話來,心頭卻是按捺不住的波瀾重重。

她自然知道,周少和所以對她痴纏不休,只為宋澤雲,只為要將她從宋澤雲身旁奪去,想當年奪去蓮漪一般。然而宋澤雲更令她寒心,他信不過她,且他的慍怒和告誡,並不因為擔心她,只不過為了對周少和的恨。到底,全為了宋蓮漪。從始至終,有的就只是宋蓮漪的影子,沒有方瑤琴。

因而,衝口而出的話是,我和什麼人在一起,用不著你管。

宋澤雲面色發青,重重地摔門而去。

瑤琴獨自蜷坐在屋角,眼淚一滴滴落下,眉頭未解,心又紛亂。

【九】

那年歲,比人心更亂的,是時局。

國民政府孱弱無力,幾派軍閥連連混戰,即便是京師重地,也幾番易主,而此時,又輪到了皖閥掌權。

澤雲班收了大帥府的帖子是在三天前。皖軍新佔了北平城,預備以一場盛大的堂會添添喜氣,梨園行也均習以為常。這一次大帥邀了各戲班的名角,聯場唱一出《群英會》,頗有些自況的意味,而其中唱周瑜的就是澤雲班的宋澤雲。

宋澤雲午後時分便出門,只帶了一個收拾行頭的小跟班。瑤琴心裡還存著氣,也就沒去見他,只自己坐在屋裡等,誰料一等就到了下半夜,禁不住有些不安,一夜無眠。

第二天清早,隨宋澤雲出門的小跟班才回來,臉上帶著傷,哭哭啼啼,問了半天才說清楚,宋老闆下獄了。整個戲班子都是一驚。

原來,宋澤雲妝好扮相粉墨登臺時,忽然發覺,周少和竟然也是帥府的座上賓,急怒攻心罷了戲,又不知周少和說了什麼煽風點火的挑撥話,惹得看堂會的軍官將領眾怒紛紛,不由分說地將宋澤雲捕下大牢。

澤雲班眾心急如焚,匆匆趕到巡捕房,打點了不少銀錢,才有獄卒出來,見他們人多,又面露難色,只許一個人探望。大家為難之際,還是香綺在旁幽幽說,宋老闆只怕沒心思見咱們,還是她去罷。說著輕推了瑤琴一計。

於是,就見到了宋澤雲,在昏暗潮溼的牢房內,他閉起眼睛坐在角落裡,身上的衣裳沾了道道血痕。瑤琴以為自己會撲進他懷中痛泣失聲,誰知,卻連走上前去的力氣也沒有,只是呆立在旁,反覆揉扯這手中那塊白緞帕子,沉默了良久,終於顫抖著說出,你何苦。

宋澤雲臉上浮出淺笑的表情,似是嘴角一動,卻劇烈地咳嗽起來。瑤琴忽然驚醒,慌忙上前用手上的帕子去按,待他氣息稍平順了,才驚覺雪白的緞帕上,竟有一染嫣紅的鮮血。可宋澤雲,仍是閉上雙眼,和緩了片刻,突然一把將瑤琴推開,依然靠住牆角,兀自撫摸指上那一枚依然澄透的翡翠扳指,再不肯理睬。

瑤琴輕飄飄走出大牢,魂不守舍,只覺得心裡許多話要對宋澤雲講,卻哽咽在喉嚨裡,始終說不出來。她想自己該好好整理這千絲萬縷的心思,待救出了宋澤雲,再一字一句講給他聽,告訴他,即便他要方瑤琴一輩子做宋蓮漪的影子,她也甘願。

可是,沒料到,這一別,竟再沒有相見的機會。

【十】

暮雲四合的時辰,天色漸漸昏。

瑤琴換了一身簇新的杏黃雲紗旗袍,披了刺繡牡丹花樣的披肩,將絳脣細細點過,隨後開啟抽屜,取出那一隻翡翠手鐲,怔怔凝看。

這時,窗外忽有高聲喊罵的聲音,宋老闆還生死未卜,這女子就攀上別的男人,當真寡廉鮮恥。

瑤琴面色一僵,眼中忽然湧上淚來,還是緊緊蹙了眉,忍住了。

整整三個月,宋澤雲杳然無蹤。

最開始,誰都不肯信,甚至還硬要獄卒帶著到牢裡看過,從前關宋澤雲的牢房已然空空如也。獄卒只說有巡捕將宋澤雲提走了,但究竟是去了哪裡,就誰也說不清。

倒是周少和,頻頻在各種場合放了話,對澤雲班落井下石,口口聲聲說宋澤雲已經死了,還不時上門糾纏瑤琴,說既然宋澤雲已死,瑤琴何不跟了他。那洋洋自得的樣子,瑤琴看在眼裡,只覺得心底一日涼似一日。

到最後,澤雲班也人人陰沉,覺得宋老闆只怕凶多吉少。

整整三個月,心間的劇痛被漫長的等待撕扯得漸漸麻木,取而代之衍生的是鑽心入骨的恨。瑤琴深深吸一口氣,終於緩緩將那隻翡翠鐲子環上了手腕。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推開了房門,瑤琴轉過身子,看見獨立在門口的香綺,目光冷冽地質問,打扮得這麼花枝招展,你要去哪裡。

瑤琴將嘴角一挑,浮出一抹淺笑,說,到了眼下這時節,還是各顧各的前程罷。

香綺狠狠地盯住瑤琴,那眼色如利刃,彷彿要生生將瑤琴剜剮,隨後撇下她,闖進屋子來將抽屜桌臺一通亂翻,最後,終於在瑤琴的枕頭底下找到,那是一把短刀。

抽開刀鞘,尖利的刀鋒閃出熠熠寒光。香綺猛地將短刀扔在地上,聲音脆響,說,方瑤琴,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麼,憑你這點微末道行,就妄想要給宋澤雲報仇?

瑤琴滿面蒼白,虛弱地倚在牆邊,只覺得心底支撐起的堅忍終於一片片崩裂粉碎。這時候她看見香綺,一步一步緩緩向她走來,眼裡似有閃爍的淚光,最終站定在她面前,容色是從未有過的平和。

香綺說,你可知道,十六歲我第一次遇上宋澤雲,就明白,我心裡再不可能容下旁人,我等他,一年又一年,等到蓮漪長大了,蓮漪走了,又等到你來了,我不能再等了。

香綺說,從前我退讓過一次,將《桃花扇》裡的李香君讓給了宋蓮漪,去唱為成全他們的而誤了自己的貞娘,我悔恨到如今,所以這一次,我不會再退讓,唱貞孃的就是我,從始至終都是我,根本沒有你上場的戲分。

香綺說,方瑤琴,你在這裡,哪裡也不準去,等著宋澤雲回來,做他的李香君。

【終】

香綺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她沒有像澤雲班眾人猜測的那樣去找周少和,沒有人知道她去了那裡。只知道,又過了三個月後的某日,駐京的陸軍總長在自己的府邸內險遭行刺,而巡捕房忽然出動大批人馬包圍了周家,從一口木箱子內搜出了凶器和血衣。周少和百口莫辯,被當場押赴菜市口槍決。

幾天之後,又傳出了陸軍總長將府邸搬離了原處的訊息。據說是以為舊址風水不佳,不僅連累自己遭人刺殺,還有一名新娶的妾室也莫名其妙地上了吊。

只有瑤琴,聽聞了這個訊息,心中才恍然清醒。

因而那一天,她悄然去了城南的墳場,在一座墓碑前跪了整日,淚眼潸然。

孤涼的墓碑下,埋葬了一個絕代風華的女子,和她的一世思念,半生傷心。

從那以後,方瑤琴忽然眉目平和,心神寧定。她將原有的戲衣妝奩樣樣清點收拾齊全,又安撫眾人,重整了戲園子,澤雲班又漸漸開始重新上戲了。

春花秋月,流年似水,一轉眼,就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

梨園的看客們總是善忘的,雖然澤雲班的名字不曾更改,卻也已經沒有多少人再談起,從前風流灑脫的名角宋澤雲,以及再早以前,美豔傾城的紅伶羅香綺和宋蓮漪,還有他們曾共唱多年的《桃花扇》。

如今人們記住澤雲班,是為了另一名水袖輕揚的女子,澤雲班的頭牌女伶,也是澤雲班的班主方瑤琴。只因,她從來只唱《桃花扇》,只唱其中等待侯朝宗南歸的李香君。

澤雲班的《桃花扇》是一出獨角戲,沒有扮演侯朝宗的生角,沒有歡喜會聚的唱段,只有分離,只有等待,只有方瑤琴獨自扮演李香君,以飄忽而清冷的眼神,優美而寂寥的身姿,唱出綿綿無盡的相思。

而最特別的一處,是戲臺上的李香君手中,當真有一把桃花扇。一把白綾羅團扇,手繪了點點濃豔桃花,更襯得女子眉間似有無盡的幽怨。

沒有人知道,那一日,宋澤雲在牢中咳出鮮血,沾血的雪白緞帕被瑤琴奉若珍寶地藏下來,一針一線,一勾一抹,繪成一把舉世無雙的桃花扇。

她日復一日站在臺上,執這一把桃花扇,唱盡所有悲辛,只為等待有一天,一名青衣灑脫眉目如畫的男子,走到她面前,握住她手中的桃花扇,淺笑著問,你願不願意,隨我走。

七年四月二十日**感觸愛情

*

推薦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