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像-----第三章 領袖群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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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領袖群倫

導讀:眾人雖然鼓著掌,卻抹不去心頭一個個疑惑。

臨走出會議室的時候,俞任悄悄地問自己道老領導張之:“不走了?”

張之沒吭聲。

俞任皺著眉頭又追問了一句:“這是以進為退的策略嗎?”

張之抬頭看了一下眼中充滿渴望和機敏的俞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1)官道俗話說小雞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就像戲法人人會變,只是各有巧妙不同而已。當官也是一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為官之道。

錢似海也自然有他的為官之道,只不過他與別人的不同之處是糾正了一個字——不是為“官”之道,而是為“政”之道。這一字之別,表達了兩個不同的層次和境界——官,僅僅是區域性的,個別的;而政,則是全域性的,巨集觀的。

錢似海認為,作為領導者,特別是作為一名有理想有抱負的領導者必然要有巨集圖之志,而要實現巨集圖之志,就要有適當的方式方法。

錢似海的從政經歷起步很早。

錢似海大學畢業後分配到市商貿局工作。學財經出身的他並沒有從事專業,倒是因為文筆出眾,被調到局辦公室當上了祕書,兩年後已是辦公室副主任的錢似海出任局團委書記一職,同時成為商貿局系統排在第一號的局後備幹部。這一年錢似海二十八歲。

兩年後,局黨委換屆,到了年齡的工會主席退休,錢似海便接了班,當上了工會主席。因為工會主席與黨政領導是同級副職的關係,是必然的黨委成員,於是錢似海被提拔為副處級併成為商貿局黨委最年輕的成員之一,在大家看來,錢似海仕途平坦,前景一片光明。不料,工會似乎成了錢似海的仕途終點站,在整整八年的時間裡,作為第一後備的錢似海幾次與局黨委副書記、副局長等職失之交臂,令錢似海鬱悶不已。就在錢似海為自己沒有更好的發展空間而感到灰心的時候,局黨委突然決定派他到全市最大的商業企業大華商場當黨委書記。對黨委的這個安排,錢似海非但沒有興奮反而感到痛苦不堪。因為這時的大華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全省東部地區的商業老大了,而是一個令所有人都頭疼的負債累累,瀕臨破產的老大難。到這樣一個單位去能有什麼發展前途呢?

古人云:兵無常勢,水無常形。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使錢似海想不到的是,即將壽終正寢的大華卻成了他錢似海的騰龍之地。

當時,正是國有商業企業改革的關鍵時刻。一時間,似乎所有的矛盾都爆發了。職工們為了企業的存留、拖欠的工資、沒有報銷的醫藥費、欠繳的兩險等等問題,集體到市委市政府上訪請願,給市委和政府帶來很大的壓力,而錢似海和班子成員無疑是處於矛盾的最前沿。無數次對話、宣傳、解釋都無濟於事,引來的只是謾罵、不解甚至是人身攻擊,整個氣氛異常緊張,彷彿有一點火星,空氣就會爆炸。來自不依不饒的職工和強調穩定的市委市政府的雙重壓力,使大華的領導班子喘不過氣來。總經理以生病為由住進了醫院,另兩位班子成員也以種種藉口退避三舍了。一時間,大華群龍無首陷入困境,舉步維艱,改革被無限期地拖延下來。這時,市委書記雷同和市長一起找臨時主政的錢似海談話。

沒有客套,也沒有開場白,市委書記雷同開門見山,把意思講得很簡潔很直接。

“目前,大華正處在關鍵時期,你們的班子又出現這樣那樣的情況,你作為黨委書記,我們想就大華的問題,跟你坦誠地交換一下看法。我們只所以找你來,也是經過充分考慮的。”雷同直視著錢似海,目光犀利,沒有一絲的柔和。

錢似海控制著自己的心緒,保持著鎮靜。

雷同說是要和他交換意見,可說話的口吻卻是命令似的。錢似海告誡自己在這種時刻絕不能一絲一毫的猶豫和大意。

錢似海表態似地說:“感謝市委市政府對大話的關心。我到任時間不長,有些情況還不是很清楚,但我一定會盡我所知所能,積極配合。”

深思熟慮的市長指著錢似海說:“我們想問你三個問題:一是大華的改革還能不能進行下去;二是你有沒有信心擔起目前這個擔子;三是如何改革。”說完,眼睛盯著錢似海,彷彿馬上就要從錢似海的眼神中得到答案。

錢似海點了點頭,沉著冷靜地說:“我能理解書記和市長一起找我談話的重要意義,我也清楚目前大華面臨的形勢。我過去雖然沒有直接搞過經濟工作,但我始終工作在商業系統,也是商業系統培養出來的幹部,不用說我現在是大華的黨委書記,就是一名普通的幹部也不會在大華面臨困難的時候無動於衷,拂袖而去,我認為我的命運是和大華全體職工的命運聯絡在一起的。”

看得出,錢似海的這幾句話,贏得了書記和市長的好感,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滿意的神色。

錢似海接著說:“所以,領導問我大華的改革能不能進行下去,我想我的回答就是一句話:不管困難有多大,大華的改革是一定要進行下去的,不改革就沒有出路,更沒有活路。”

雷同一拍沙發的扶手大聲說:“講得好!商業系統的改革必須進行下去,這是形勢發展的必然,不以我們個人的意志為轉移。這是中央的要求,也是社會發展的要求。你的想法和市委的想法是一致的。”

市長接過話頭說:“大華的改革不是孤立的,不是我們標新立異。隨著我國經濟體制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化,原有的商業體系已經不能適應現實的需要,計劃必須讓位與市場,減少中間環節,提高服務效率。也可以這樣說,商業的改革是我們國家整體改革的先行者,同時也是我市各項改革的先行者。關於這一點,市委市政府的意志是堅定的。”

錢似海果斷地說:“如果市委和市政府的意志是堅定的,那麼我的意志也是堅定的,我們堅決執行市委市政府的部署和要求。這一點決不含糊。”

雷同說:“但是,這種堅定不是盲目的,國家會制定出臺相應的配套措施。不過,這需要一個過程,這個過程就是我們的困難期。”

錢似海邊聽邊點頭。

雷同繼續說:“好吧,第一個問題你已經給出了答案,那麼第二個問題呢?”

錢似海一挺胸膛,果斷地說:“如果市委市政府信任我,職工信任我,我敢挑這個擔子!”

雷同和市長互相對視了一下,彼此的臉上露出了讚賞的笑容。

雷同問:“現在,關於大華的出路基本有兩個意見:一是拍賣,二是重組。你有什麼想法?”

錢似海慎重地回答:“這個問題我現在還回答不上來,我需要和大家商量研究以後才能決定。”

雷同站起身,指著錢似海說:“好,我們給你時間,等著你拿出辦法來。”

市長補充道:“要抓緊,時間不等人啊。”

錢似海堅定地說:“我們會盡快拿出方案來。”

雷同提醒道:“小錢,你的擔子不輕啊!一定要多想一想困難,把困難估計全,估計足。”

錢似海挺直胸膛,底氣充足地說:“雷書記,我就是渾身是鐵也捻不出幾顆釘。我想只要有市委市政府的正確領導,有廣大職工的支援,大華的改革就一定能夠取得成功。”

事後,有知近的人問起錢似海當時面對躲避還唯恐不及的局面,你哪兒來的那樣信心和勇氣?錢似海回答說,其實不是我有什麼信心和勇氣,而是市委和市政府有信心和勇氣。即使我不表態不下決心,市委和市政府的態度也是明確的,那就是大華非改革不可。也就是從這時起,錢似海總結了自己的第一條為政之道,那就是必須和上級保持高度一致——幹活不由東,累死也無功。這是一條根本原則,在這個原則面前,是沒有什麼可以討價還價的理由的,沒有什麼原則之外的特立獨行,更沒有什麼個性和自我。

當時,關於大華的出路有兩個也僅有兩個;一是整體破產,把商場拍賣,所得資金,除了還欠帳外,可湯吃麵,用來“買斷職工的工齡”,即計算每一個職工的工齡,一年工齡可以獲得當時全市職工的月平均工資標準的補償。那時,全市的職工的平均月工資是三百元多一點,這意味著一個有著三十年工齡的職工,最後能拿到手的補償不足萬元。但這個辦法易操作,一賣一分就完了,市政府的主管市長、商業局的領導和大華的主要行政領導都贊成這個意見,可是職工卻堅決反對。因為這點錢,連交養老保險費都不夠。二是搞兼併重組。這樣做比較複雜,難以操作,主管方不太贊成,但職工歡迎,因為這樣既可以保證絕大部分職工就業,又可以維持大華生存下去。錢似海在同職工廣泛交換意見後,站在了職工的立場上,準備採納兼併重組方案。

錢似海的決定招來了除職工外的一片反對聲。主管市長找了他,局長找了他,住院的總經理也找了他,最後就連準備買進大華的老闆也找了他,目的就是逼迫他放棄自己的立場。

那是在一天的傍晚時分,錢似海按照約定趕到一家叫做“香格里拉”的五星級的酒店,在一個豪華的套間裡,見到了被稱作“佘老闆”的一箇中年男人和他叫做“安妮”的女祕書。頗有氣派的佘老闆也沒繞什麼彎子,倒是比較爽快,來了個單刀直入。

“你們商量的事兒我全都知道了。實話跟你說吧,其實整個拍賣工作已經準備差不多了,只是你新來乍到,有些事兒你還不太清楚而已,當真人不說假話,這就是為什麼有那麼多人找你反對你的原因。過去我們不熟悉,今天見面後,我們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間辦事,就講究個互相照應。我這個人,你不瞭解,別人敬我一尺,我就敬人一丈,這也是我在商場上這麼多年堅持的一個原則。有錢大家賺,利益均沾嘛。你們老總頭皮有點軟了,現在是你在挑頭,我沒有別的要求,只要你能仍然維持原來的意見,那麼我們將表示十分感謝。剩下的事由我來辦。”佘老闆說著一擺手,安妮馬上會意,把一隻精緻的密碼箱提到錢似海的面前。

佘老闆指著密碼箱說:“這裡是三十萬,只要你點一下頭,這三十萬就是你的了。”

佘老闆說完便翹起二郎腿,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一支大號的雪茄,安妮殷勤地替他點燃。佘老闆眯著的眼睛,透過深色的鏡片盯著錢似海,嘴角撇著,現出一副蔑視的神情,彷彿一切盡在他的掌控之中。

佘老闆的一番話直白露骨充滿了銅臭,目中無人。

錢似海把身子往沙發裡靠了靠,坐得更舒服一些,嘴角溢位一絲嘲諷的冷笑,一言不發,然後緩緩地抬起頭,也用佘老闆的眼神回望著佘老闆。

錢似海的舉動顯然出乎佘老闆的預料,他弄不明白錢似海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佘老闆把雪茄從嘴角拿下來,眼睛瞟向安妮。安妮從手袋裡掏出手機,然後遞給佘老闆。

“對不起,我接個電話。”佘老闆站起身,對錢似海說。說完就起身出去了。房間裡一下子靜了下來,靜得連呼吸都彷彿成了噪音。

安妮把茶几上的水杯往錢似海的跟前推了推,柔聲細語地說:“錢先生,請。”

錢似海欠了欠身,簡單地致意了一下。

安妮調整了一下豐滿的身姿,正視著錢似海說:“我們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早就聽說你了。沒想到的是你這麼年輕,真令人羨慕。”

錢似海側過頭,看著安妮。實事求是地說,錢似海從進到房間的那一刻起,就沒正眼看一眼安妮。雖然安妮人就在身旁,但錢似海只當她是個影子。這一看,錢似海才發現,安妮是一位真正的美人。

此刻,安妮的一雙秀目正火辣辣地盯著錢似海,盯得錢似海的心有些微微發虛。

錢似海以玩笑的口氣說:“哦,年輕?我恐怕得算你的長輩了。”錢似海說著,眼睛不由自主地躲避著安妮的目光。

安妮輕輕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兩腮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目光愈發火辣。

“好啊!我願意你是我的長輩。那我可是求之不得的啊!”

錢似海的心跳不由“突突”地加快,臉上現出一絲窘色。

安妮含笑的目光迅速捕捉到了錢似海這一微微的變化,不由淺淺一笑,說:“表面的東西其實都是騙人的。就像年齡一樣,誰又能真正說得清楚?所以,別看表面上都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有多少祕密是可示人的?就像你們的大華。”

錢似海不由嚥了一口唾沫。

安妮繼續說:“方才我們佘老闆說的比較直白,你們所有的事兒我們都知道,這是真的。我們知道你們原來的老總託病住進了醫院,你們的另兩位副總也藉故躲開了,知道你是臨危授命,來收拾這個殘局,還知道你們主管的市長對你的想法不太滿意,等等等等。我跟你說這些,你應該明白了吧?之所以形成這樣的局面,是因為大家都是既得利益的受益者,也是將來利益的受益者,所以憑你個人的力量或者說意志是難以改變的。莫不如……”

這時,安妮坐到了錢似海的身旁,手端茶杯遞到錢似海的面前。“只要你願意,你想要什麼,都……”

在錢似海接過茶杯的一瞬間,安妮修長柔軟的手指握住了錢似海的手。這突然的舉動令錢似海一愣。

錢似海把裝有三十萬現金的密碼箱放到了市委書記雷同的面前,同時遞交上去一份主張對大華進行資產重組的方案。市委書記雷同緊緊握住錢似海的雙手,用力地搖晃了幾下。

一個月以後,大華和另一家全國知名的商業集團開始進行資產重組,使大華這個商業巨人沒有在改革的大潮中倒下而是獲得了新生。

在大華的問題解決後的一個月,錢似海被調任市體改委副主任,半年後任市委政研室主任。三年後,到基層出任縣長,然後調任成田縣委書記。

後來跟錢似海非常親近的朋友問他:“在三十萬面前動沒動心?”

錢似海回答:“動了。三十萬哪!誰怕錢多了咬手?”

“那你怎麼還——?”朋友刨根問底。

錢似海沉吟了一下,突然把頭轉向視窗,信口說道:“今天的天氣不錯啊!”

朋友始而有些茫然,繼而又理解地點點頭。

“那個安妮,在安妮面前就沒點兒想法?”那位朋友不到黃河不死心,毫不放鬆地又接著追問道。

錢似海指了指朋友,打著哈哈道:“安妮的手真是又軟又白呀!”

朋友忙問:“有點反應?”

錢似海一撇嘴,反問道:“懷疑我的功能?”

(2)刻骨銘心近來,一向睡眠良好的李森竟然失眠了。眼望房笆,不斷地閃現著與錢似海共事五年來所發生的一幕幕。

李森當常委副縣長的時候,錢似海還沒有到成田任職,而是在另外一個縣當縣長。

那年政府換屆,見市裡沒有什麼適合的位置,錢似海就向當時的市委書記雷同表了一個態,說自己準備在基層繼續幹下去,而且決不講條件,堅決服從市委的安排。那時的雷同正為幹部安排的事上火,錢似海的態度完全出乎他的預料之外,因為錢似海也是在被考慮安排的範圍之內,他的主動退出,無疑是為雷同減輕了一份負擔和矛盾。雷同也沒含糊,當即作出承諾,下一次一定重點考慮錢似海。錢似海的這一次以退為進,不僅僅是換來了雷同的承諾,更重要是贏得了他的好感和認同,而這比單單安排一個位置重要得多。時間不長,錢似海調任成田縣委書記。

那時成田縣的縣長叫薛明,是從團市委書記的崗位上轉業過來的。正是年富力強,朝氣蓬勃的時候,說話辦事衝勁實足,一心要在成田幹出點模樣,展示一下自己作為年輕幹部的能力和魄力。

李森從前和錢似海並不是很熟悉,彼此之間也就是個認識而已。

錢似海到任不久,李森便從私下的渠道得到一些訊息:錢似海不僅對縣長薛明不滿,對常務副縣長李森也頗有微詞,這讓李森有些寢食難安,整天懸著一顆心,思想壓力很大。

那是一個初秋的下午,李森剛剛回到辦公室,屁股還沒坐穩,縣委常委祕書沈寶昌就給他打來電話,說錢書記請他過去一敘。李森聞聽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沒加思索就馬上表態說,我這就過去。

李森不敢怠慢,鎖上辦公室的門就往外就走。還沒走出多遠,卻迎面碰上了縣長薛明。

薛明問:“老李,你急匆匆地幹啥去?”

李森掩飾著說:“不幹啥。”

薛明說:“那好,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我找你說點事兒。”

李森在心裡叫苦不疊,既不能拒絕,也不好說錢似海找他,只好硬著頭皮跟著薛明往辦公室走。李森本想找個藉口給沈寶昌打個電話請個假,不料薛明親熱地摟著他的肩膀,讓他無計可施。薛明顯然是剛從酒桌上下來,儘管臉上看著不太明顯,但嘴裡的酒氣很重。李森對這種摟脖子抱腰的事兒不太習慣,也覺得在政府機關這樣做有傷大雅,就一個勁兒地想擺脫,可薛明卻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

到了辦公室,李森就盼著薛明有什麼事兒快說,完了好趕緊去錢似海那兒報道。可薛明偏偏不急,說是找李森有事,閒扯了半天也沒扯出什麼正題,這讓李森心裡急出了火。到最後,李森實在是挺不住了,就打斷薛明的閒扯,問道:“薛縣長,你找我有什麼事兒嗎?”

薛明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地大口喝著水。喝完水,用手一抹嘴說了一句差一點讓李森哭出來的話。

薛明說:“哪那麼多事兒?我就是想找你閒扯一扯。怎麼,你有事兒呀?”

李森心裡堵得快要窒息,望著因酒精燃燒而面放紅光的薛明,從來以脾氣好著稱的他也有些難以抑制胸中的憤怒。

李森並不能把他的憤怒表現出來,只好咬著後牙槽再一次說:“沒事兒,沒事兒。”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薛明毫無顧忌地把兩隻腳抬起來,疊放在辦公桌上,閉上雙眼,把香菸夾在嘴裡,在那裡愜意地噴雲吐霧。

過了一會兒,薛明從嘴裡拿下香菸,眯起眼睛,好像無意似地說:“老錢,錢書記,挺有意思啊,都來了三個多月了,啥事兒不幹,一天東遊西逛,也不知他是咋想的。”

李森沒法回答他的問題,也不想回答他的問題。李森明白,在這樣的場合自己最適合的就是當一名聽眾。

“他這次也是揀了個便宜,”薛明撇了撇嘴,一副很不服氣的樣子。“他才當了幾天縣長啊?雷書記是給他個面子,他自己可能還覺得不錯呢。市裡要真想用他,那為什麼不就地提拔他?還用得著隔山片海地跑這兒來?反正也就是那麼回事兒吧。”

李森耐著性子聽著薛明的夾敘夾議,一言不發。

似乎也沒有想聽李森意見的意思,薛明還就真把李森當成了一名合格的聽眾了,毫不隱瞞自己的觀點,直抒胸臆,一吐為快。

“當縣長是一回事,當書記是另一回事,”薛明繼續著他的評論。“我看他現在就不是很適應,不知道從哪兒下手,不知道應該抓點兒什麼。我要沒記錯的話,他來以後就是開了一次常委會,聽了聽彙報,再就是裝摸作樣地跑了幾個學校,幾個村子,還有幾個什麼地方,其它的你說他幹什麼了?簡直就是可有可無,佛龕裡的菩薩——擺設一個。”

李森仍然一言不發,他今天決意不開口。他從心裡對薛明的這種無原則的議論很反感,也討厭他的輕慢和狂妄。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薛明似乎沒有想停止滿嘴跑舌頭的意思,還在進行著他的發洩和臆斷,而李森則如坐鍼氈。

“老李,我認為你這個人不錯,”薛明用夾著香菸的手指指點著李森。“雖然你也有有自己的個性,但的確瞭解基層,瞭解情況,為人處事也比較仗義。儘管咱們倆因為工作上的事情也掰扯過,也爭執過,但那都是為了工作,不影響哥們之間的感情。說到底,你還是我的人。”

聽到薛明這種大言不慚的話語,李森有一種要嘔吐的感覺。

就在李森坐臥不安進退維谷的時候來了救星。縣長助理、財政局局長皮立金敲了一下門很隨便地走了進來。見李森在座,便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李大縣長也在呀”,就算是打過了招呼。薛明嘿嘿一樂,沒說話。皮立金自己走到薛明的桌前,隨意地從煙盒裡抽出香菸,斜倚在一旁,點著火吸了起來。在成田,皮立金被稱作是薛明的“左膀”,還有一個被稱“右臂”的是縣人事局局長卞通。在成田這塊地面上,這兩個人除了薛明以外誰也不放在眼睛裡,用老百姓的話說是屬螃蟹的——橫著膀子晃。一見來了救星,李森忙說:“你們嘮,你們嘮,我還有點兒事兒,先走一步。”說完,不待薛明表態便站起身,朝薛明點點頭就往外走。

沈寶昌一見到李森就問:“你怎麼才來?錢書記都等你半天了?”

李森無奈地一搖頭,說:“別說了,我讓李縣長給攔住了。”

沈寶昌說:“你等一下,我進去通報一聲。”

不一會兒,沈寶昌就出來了,對李森說:“你快去吧,錢書記正等著你呢。”臨了又很關心地叮囑了一句“你小心點”。李森不由頭皮一緊,忙很領情地向沈寶昌拱拱手。

錢似海到任快三個月的時間了,但李森和他私下的接觸並不是很多,雙方都還沒有熟到那種程度。

李森小心翼翼地走到錢似海辦公室門外,輕輕地敲了三下,屋裡傳來錢似海從胸腔發出的共鳴聲:“請進。”

推開門,李森看見錢似海坐在辦公桌的後面正寫著什麼。錢似海抬起頭,見李森走了進來,就說了一句“來李縣長”。

然後放下手裡的筆站起身,走了過來,和李森握手。

錢似海的面容很平和,沒有李森想象中的慍怒,但站在高大魁梧的錢似海面前,使原本就瘦小的李森還是不自覺地產生一種侷促感,甚至心跳也加快了頻率。

“怎麼樣?”一同落座後,錢似海邊開口詢問邊遞給李森一支菸,李森連忙接過來,並打著火要給錢似海點上。錢似海擺擺手,讓李森自己吸,他自己則把玩著香菸,不時地放到鼻子底下嗅一嗅。

“還可以。”李森回答道。他知道這是一種開場的方式,領導問你“怎麼樣”,並不一定就讓你回答真的“怎麼樣”了,這個“怎麼樣”其實並沒有什麼實質內容。

錢似海目光深邃地微笑著,李森仍然放不開,拘謹得手心裡滲出了汗水。好像一直就在成田工作。”

李森如實回答:“是,我就是成田土生土長的,一直沒有離開過這兒。”

錢似海說:“我瞭解你的一些情況,你是一級一級幹上來的。”

李森老實地點點頭。

“常務比較忙,事兒多,”錢似海望著李森,“不說別的,就這個一年到頭當酒陪就夠戧,沒有個斤八的水平是難以應付的。”

李森苦笑著說:“這恰恰是我的短項,常常客人沒咋的,我就先撂倒了。好在薛縣長有點兒酒量,還能造一氣。”

錢似海哈哈地笑了起來,頻頻點頭,並深有感觸地說:“是的,是的。”

爽朗的笑容,隨意的話語,並沒有使李森忘乎所以,他時刻在提醒自己注意,錢書記找他來決不會像薛明似的是為了沒事兒找事兒扯閒篇兒。

李森的聰明往往就表現在這裡:看似尋常,實則用心。

果然,錢似海沒用多長時間就把談話轉到了正題上。

“我今天找你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兒,”錢似海一副輕鬆隨意的神態,駕馭著談話的主動權,“有兩個事兒想找你瞭解瞭解,也是隨便嘮嘮。”

錢似海越是這樣說,李森就越心裡沒底。

“只要是我知道的。”李森表面仍然保持著樸實敦厚的態度,但心裡已經上滿了弦,提高了警惕。不是為別的,怕的是自己一時把握不住,言多有失。

“那個‘民俗風情部落’是怎麼回事兒?”錢似海很平淡地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李森一聽腦袋“轟——”的一下子,不覺緊張起來。他不敢怠慢,儘自己所知小心地回答問題。

“就是在國道那兒搞的那個吧?那是兩年前按照薛縣長提出的要發展和壯大具有民俗特色的旅遊產業的思路搞的。主要是考慮到我們縣少數民族比較多的這個優勢,薛縣長就提議在交通便利的國道邊建設一個融幾個少數民族特色於一體的包含餐飲、旅遊、住宿、娛樂等各種功能的風情園,取名叫‘民俗風情部落’。”

錢似海的興趣顯然不在對李森對“風情園”概念的解釋上,他追問道:“效益怎麼樣?”

李森笑了笑,說:“不怎麼樣,好像始終虧損。”

錢似海的語調加重了分量:“是虧損還是好像虧損?”

在錢似海如炬的目光下,李森頭上的汗一下子就出來了。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那就是不知不覺地迴避了矛盾,選擇了避重就輕。

“是虧損。”

錢似海又問:“那為什麼不關停?”

這一次李森可不敢大意,謹慎地回答:“薛縣長不同意,他強調說看問題不能僅僅從經濟效益一個方面看,還要看大局,看社會效益。比如說這個部落,只所以不能關,就因為它是我們縣發展特色經濟的一面旗幟,它關係到我們是不是堅持改革的大問題。”

錢似海的臉上豪不掩飾地表現出鄙視的神情,不屑地說:“幼稚,愚蠢。”

李森不好表示什麼,只是淡淡一笑,趁機端杯喝水。

“這個問題暫且不論,”錢似海說,“我想了解一下建設這個專案的資金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問題把李森嚇了一跳,以致端茶杯的手都不自覺地抖動了一下。這是一個咬骨頭的問題。

李森注意到錢似海的反應,那是一種明察秋毫和深不可測。似乎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看得真真切切。

李森有些遲疑,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錢似海眼睛閃爍了一下,他似乎看出了李森的難處,但並沒有給他放口。

“你協助薛縣長管財政,你應該清楚這方面的情況。”

李森點點頭。

“他的來頭是非常明確的,是衝薛明來的。”李森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他告誡自己絕對不要在這個時候犯混,自己沒有替薛明承擔責任的必要。

李森實話實說,和盤托出。

“建設那個園子總共花了一千萬。由於財政本身沒有錢,動用的都是專項資金。就我所知,其中動用水利資金三百萬,救災資金三百萬,還有其它的我就不清楚了。”

“你不是協管嗎?”錢似海皺起來眉頭,對李森的不清楚有些不解。

“說是協管,其實就是不管。我這個協管所知道的絕對不會比其他領導知道的多多少。薛縣長辦事喜歡‘一支筆’,不習慣參與的人太多。”李森自嘲地一笑。

錢似海搖搖頭,說:“我還有一個問題。縣裡的教師本來就嚴重超編,工資都難以保證,為什麼去年又招了二十個人?”

李森仍然如實回答:“太具體的事兒我說不清楚,但有一點我是知道的,那就是這次招的老師沒有一個是老百姓家的孩子。這個事兒,卞通知道得最詳細。”

錢似海似乎是滿意地點點頭:“你說的是實話。”就沒有再說什麼。見沒有什麼事兒了,李森就要告辭。錢似海也沒有再留他,告訴他以後沒事兒的時候可以常過來坐一坐,扯一扯。臨到門口,二人握手告別。

錢似海握著李森的手說:“百聞不如一見,你是個實在人。好啊!”

李森很誠懇地說:“錢書記,我就是這麼個人,沒什麼大能耐,乾點具體工作還湊合,今後您有什麼需要我辦的,您就吩咐,我保證服從命令聽指揮。”

錢似海一手仍然握著李森的手,另一隻手用力拍了拍李森的肩頭,說:“毛主席說過,‘人間正道是滄桑’,毛主席還說過‘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走出錢似海的辦公室,李森的心思裡仍然停留在方才的談話上。突然,李森的腦海裡靈光乍現,恍然大悟——剛才那一幕何止是錢似海找自己瞭解什麼問題呀,也分明是對自己的一次當面考察!

不久,讓李森更折服的事發生了。錢似海以自己獨特的風格踢出來主政成田以來的頭三腳,徹底震撼了成田的政壇,也從此奠定了錢似海在成田縣的政治舞臺上一言九鼎的權威地位。

錢似海的第一腳,就是很張揚地亮出了他六親不認的鐵面。

錢似海到在任三個月後召開了第一次全縣幹部大會。在這次會議上,作為成田縣的當家人錢似海正式與大家見面,講了一番類似施政綱領似的讓大家不得不信又不願相信的話。

“凡是當幹部的,人人都想進步,這沒錯。如果誰說他就這樣了,不想進步了,那這樣的幹部就根本不能用,因為他說的是假話。”錢似海聲如洪鐘似的講道,“要想進步就要得到領導的賞識和認可,這也沒錯。領導不認識你,不賞識你,反而重用你,提拔你,那這樣的領導也別幹了,因為他是神經病。”

錢似海的講話,隨意性很大,洋洋灑灑,縱橫捭闔,一會兒是上綱上線,一會兒是實話實說,讓與會者感到很新奇很輕鬆,不時發出一些笑聲。

“但是,要想得到領導賞識的方式方法要對路。”錢似海話鋒一轉,提高了聲調,“領導和領導的習慣不一樣。有的喜歡酒,有的喜歡錢,有的喜歡色,這些對我都不好使,我是練金鐘罩鐵布衫的——刀槍不入。你要想獲得我的認可其實最簡單,那就是在工作中拿出真本事來,這就是我的人才戰略。誰如果不信,可以親自來試試。”

此言一出,雖然引起了大家的一些震動,但真拿著當回事兒卻沒有多少。

也難怪大家認真不起來。這年頭說得好聽的人多了,可沒見到多少動真格的。人們私下議論說,哪一任上臺伊始還不說的冠冕堂皇?可說是說,做是做,那是兩碼事兒,真要看清一個人,不僅要聽其言更要觀其行。

錢似海當然明白大家的心理,他並不著急,而張開了網撒下誘餌,耐心地等著往上撞的人。他不僅要放長線釣大魚,更要殺雞給猴看。

果不其然,錢似海的話講過不久,真就有一位副鄉長找上門來,成為錢似海釣到的第一條魚。

這位副鄉長是透過別人介紹找到錢似海的,說在基層已經幹了好幾年副職了,希望能提一屆正職乾乾,哪怕在主幹線上不行,調到政府的哪個部門任職也可以。臨走時掏出了一個大信封,對錢似海說“讓錢書記費心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錢書記笑納。”

錢似海接過信封,用手掂了掂,撇了撇嘴。然後抽出裡面裝著的厚厚的幾疊錢,當著來人的面兒,很認真地數了數,是整整的三萬元。

錢似海的舉動,讓那位副鄉長頗感意外。他心想:哪有當著送禮人的面數錢的?莫非是嫌送少了?

正在這位副鄉長一腦門子心思瞎琢磨的時候,錢似海開口了。他說:“嗯,是三萬。看樣子,你當正職的決心的確挺大呀。這樣吧,我再給你一晚上的時間考慮,如果你考慮成熟了,認為這麼做合適,你再找我,好不好?”

這位副鄉長倒是一個急性子,當即毫不猶豫地表態說:“錢書記,我要考慮不成熟就不會來找您了。我不用再考慮了。”

錢似海點了一下頭,說:“好,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說什麼了。來,我給你寫個收條吧。”

副鄉長一聽急了,忙說:“錢書記,寫什麼收條啊?不用這樣,不用這樣,難道我還信不過您嗎?我……”

錢似海打斷他說:“不不,我看還是一碼是一碼的好。”說完,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空頁紙,提筆在上面筆走龍蛇地寫了幾個字:今收到xxx同志現金三萬元。落款:錢似海。後面是年月日。

錢似海把收條交給副鄉長說:“這個你收好,回去等訊息吧。”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縣民政局長就接到縣委辦的電話,說錢書記請他馬上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民政局長不敢怠慢,不一會兒就趕到了錢似海的辦公室。進門一看,辦公室裡除了錢似海以外,還有那位副鄉長,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錢似海指著那位副鄉長對民政局長說,他要給慈善會捐一筆錢,整整三萬元。希望你們民政部門要好好感謝一下,並透過媒體大張旗鼓地宣傳宣傳,推動全社會都來關心慈善事業,支援慈善事業。

錢似海轉過頭,對目瞪口呆的副鄉長說:“我也要代表縣委感謝你給全縣的幹部帶了個好頭。”

民政局長也馬上上前,雙手握住副鄉長的手好頓感謝。再看那位副鄉長的臉,就像是被開水燙過的肉皮,紅一塊白一塊。

事後,認真的縣民政局長親自給那位副鄉長送去一面錦旗和一封感謝信,當面向他的愛心表示崇高的敬意。縣電視臺做了現場專訪。弄得這位副鄉長哭笑不得,只好對著攝像機鏡頭一個勁兒地說,這是我應該做的應該做的。

一時間,那位副鄉長可就出了名。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這件事,很快就傳開了,成為成田縣官場上一個笑談。

錢似海的第二腳就是採取敲山震虎和聲東擊西的策略,撤掉了縣長助理縣財政局長皮立金和縣人事局長卞通的職務,也就是砍掉了縣長薛明的左膀右臂。

薛明第一次同錢似海刺刀見紅就是在關於撤掉皮立金和卞通職務的常委會上。

審計局長彙報了關於挪用專項資金興建“民俗風情園”的審計情況,紀檢委彙報了人事局違規招收超編教師的調查情況。錢似海說大家都談一談,看該怎麼處理。

滿腔的怒火使薛明的兩眼燒得通紅,他知道抓住皮立金和卞通不放是假,錢似海的真正矛頭是衝自己來的。

不等別人發言,薛明就率先開了口。

“我看用不著拐彎抹角的,有話就明說吧,衝我來。”薛明的口氣一如既往的硬氣,而且顯得咄咄逼人。

錢似海穩如泰山地端坐著,臉上始終帶著淺淺的笑意,根本沒計較薛明的態度。

“好啊,那就請你說一說吧。”錢似海指了指薛明,神情頗為輕鬆。

“建設‘民俗風情園’的目的就是要帶動經濟發展,這個自不待言,也是當時經常務會議討論批准的,並不是哪一個人的行為,當時參會的大部分人今天都在場,我想提醒大家注意這一點。至於超編招收教師也有特殊的原因,也不能單純用紀律來約束,充其量算是違規,而不能算是違紀。”薛明理直氣壯地提出自己的見解,企圖用自己的先入為主來影響會議的基調,從而與錢似海分庭抗禮。

這是一個早已定好基調的常委會,沒有任何人想去挑戰這個基調,或者說會不知深淺地去趟這灘混水。沒有人發言,沒有人表態,更沒有人去表明自己的立場。

錢似海並沒有著急,他的目光隨意地掠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李森的身上。

李森儘管低著頭,但卻下意識地感覺到了錢似海的目光,他沒有刻意去迴避,而是迎來上去,神態莊重而嚴謹。錢似海的眼中仍然帶著淺淺的笑意,但李森卻從中讀出了深沉和玄奧以及希望。李森不想像別人那樣去沉默,因為無論如何他說常務副縣長,從哪一個方面去講他都是參與者。

“我說兩句。”李森聲音纖細,完全是一副負荊請罪沒有底氣的模樣。

“李縣長請講。”錢似海點點頭。

“挪用專項資金的事物知道,招收教師的事我也知道,儘管我知道那樣做不妥,但也沒有阻止。”

薛明斜著眼睛瞥了李森一眼,用鼻子輕蔑地“哼”了一聲。

李森聽的很清楚,他沒有理會薛明的輕蔑,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繼續說道:“這兩件事無論從哪方面來講我都有責任,我誠懇接受批評。該我承擔的我一定承擔,決不推脫。”

“這是一種態度。在某種程度上,態度決定一切。”錢似海肯定地說。

“啪——”,薛明一拍桌子,圓瞪雙目,逼視著錢似海質問道:“什麼態度?發展經濟有什麼過錯嗎?有些特殊情況作一些特殊處理有什麼不可以嗎?”

會場上的火藥味一下子達到了頂點,彷彿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劇烈的爆炸。在場的人們不覺屏住了呼吸,於忐忑不安之中注視著局勢的發展。

錢似海仍然保持著鎮定自若的神態,並沒有因薛明的無禮而懊惱,但說話的語氣已然沒有了開始時的平和。

“發展經濟是對的,這一點沒有人表示疑議,但是怎麼去發展經濟是有原則的,是不可以任意胡為的。至於特事特辦也不是超越原則,必須在原則的框架內執行。違紀必查,違法必究!”

錢似海的目光再次掠過所有人,臉上現出隱隱的煞氣。

薛明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暴起兩條青筋。他以高八度的聲調嚷道:“你追究吧,你有章程把我撤了!”

錢似海沒有接薛明的話茬。

“皮立金和卞通必須撤職,該追究什麼責任就追究什麼責任,決不姑息。至於薛明同志,我雖然沒有撤你的權力,但我可以按你的要求向市委提出建議。”

彷彿是一曲交響,到這裡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繞樑三日的迴音。

薛明的左膀右臂就這樣失去了,同時也失去了大權獨攬的輝煌歲月,更重要的是失去了人心——沒有誰會跟著一個連自己的部下都保護不了的領導者。

錢似海的第二腳就這樣踢完了。沒有像第一腳那樣,給成田的官場再製造出一個笑談,而是製造出一種森嚴,一種戰慄。不啻引起了一場八級地震,幾乎使所有的人都不自覺地毛髮陡張,心跳加快,雙眼瞪圓。

錢似海踢的第三腳是一年以後。

薛明挑戰錢似海的最終結果是以一個失敗者的身份徹底離開了成田。薛明的離去代表著一段歷史的結束,同時也預示著一段新的歷史的開始。

空缺的縣長一職,猶如一個巨大的**,一時間為萬眾所矚目,牽動著無數人的神經。

究竟由誰來接替薛明留下的縣長一職?

市裡有市裡的考慮,縣裡有縣裡的想法,有機會接任的人有自己的打算,而作為成田當家人的錢似海也有著具體的安排。

攤牌的時候到了,市委的意見是空降一位縣長。這與錢似海的打算背道而馳。

錢似海沒有順從市委的意見,他據理力爭,從維護成田穩定的大局出發,強烈要求就地提拔一位縣長,希望市委收回成命。

市委最終接受了錢似海的建議。然而讓大家想不到的新縣長的候選人竟然是李森。錢似海的這一動議,就連李森本人也很懵懂。

李森順利出任縣長一職。有人說,這是錢似海對李森能夠站穩立場,關鍵時刻反戈一擊的獎賞,也有人說這是錢似海開始在成田搭建自己政治班底的一個大動作。但無論怎麼說,這件事再一次使成田的幹部們感到震動、振奮。在成田的歷史上,還從來沒有過一位像錢似海這樣上邊頂得硬,下邊拿得住的一把手。

這三腳過後,錢似海的絕對權威建立起來了,同時也使大家有了一個共識——不管你信不信,要想在成田縣的政治舞臺上謀求發展,要不整點兒真格的是不行啊!

人們從錢似海的所作所為中,體會到了他的獨特的為政之道在表示讚歎的同時,也不禁感佩:這個錢似海的確絕!

(3)知無不言窗外那棵老楊樹的頂端幾乎接近了視窗,本來碧綠的葉子透著枯黃,在熱烘烘的空氣中顯得分外萎靡。偏午時分的陽光燒透薄薄雲層撲灑在葉片上,被篩得一片斑駁。

錢似海雙手卡著腰,站在常委會議室的頂端,挺拔的身軀遮住了滲進來的陽光。每當錢似海擺出這種造型——那絕對是隻有一把手才可以具有的造型,縣長李森知道錢似海已經完全地進入了一個縣委書記、一個一把手的角色之中。每每在這個時候,李森就頗感到自卑,不用說身高體重,單就氣勢而言,自己就孱弱得很。

錢似海緩緩地坐下,環視了一下說:“開會吧。鄉鎮黨委換屆是我們今年的一項重要工作,我們必須要給予高度重視。”

李森有些意外地盯著錢似海。

“今天,我們專門就這個事兒議一議。”

錢似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滾燙的“龍井”然後雙手攤在扶手上,把寬大的身軀沙發裡塞了塞,很舒適地仰靠著,停了片刻,語調輕緩地補充道:“先務務虛。如果大家能形成共識的話就定下來。形不成共識也不要緊,就算是開闊開闊思路也好,你們都說一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啊!”

大家抽菸,喝茶,誰都沒有先發言的意思。

錢似海環視著在座的常委們,頗為權威地說:“誰先說呀?沒人說我可要點名了。”說著,用手一指副書記林鎮東說:“老林,你是管幹部的,你先說說想法。”

林鎮東是成田縣委班子中年齡最大的,等不到年底換屆就要退休了。由於這個關係,從前一向謹小慎微的林鎮東現在坦蕩了起來,說話辦事也不再像以往那樣唯唯諾諾,很想得開也很放得開。

林鎮東把手伸到腦後撓了撓花白的頭顱,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臉色淡然地看了看大家說:“錢書記點我的將了,那好,那我就說一說我的想法,沒什麼準備,就當是拋磚引玉吧。”

李森打趣道:“老林哪,你想引誰的玉呀?”

副書記張之也湊熱鬧道:“林書記說沒準備,我們可不相信。你可是管幹部的,你所說的沒準備像是託詞,有推脫責任之嫌。”

林鎮東指著張之說:“不興群起而攻之的啊,我只說了一句,就引起你們倆這麼大一堆廢話。錢書記,這你可看到了,這幹部有問題,有問題。”

錢似海哈哈大笑,連聲說:“有問題,有問題。”

大家就嘻嘻哈哈了一陣子,氣氛顯得比較輕鬆。

錢似海邊端起茶杯喝水邊對林鎮東說:“你接著說,接著說。”

林鎮東便神情嚴肅起來,語氣深沉地說:“黨委換屆工作是全縣黨員幹部政治生活中一件大事。涉及到幹部的切身利益,也涉及到幹部隊伍的穩定。從歷史的經驗來看,每次換屆都不平靜,這也不光我們成田是這樣,別的地方也消停不到哪兒去,這基本上是共性問題。當然,這種不平靜是相對而言的,但總的原因是因為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願望。我認為搞好換屆工作最主要是要考慮三個方面的問題。”

錢似海眯起眼睛,神情很專注地凝視著林鎮東。

司正炎手中的筆在記錄本上急弛,生怕漏掉一個字。

李森的腰不太好,他採取的是半坐半臥的姿勢,對林鎮東的發言沒什麼特殊感覺,而是在那裡尋思著自己的心事。

張之在常委裡的分工是主管農業,對幹部的事沒多大的興趣,他明白,在幹部的問題上別人說什麼跟沒說差不多,最終的決定權都在錢似海一個人手裡。

林鎮東很認真地繼續著自己的發言。

他強調選拔幹部首先要選賢任能,這是一條基本原則也是根本目的。對有人講換屆的根本目的是為了改善幹部的年齡結構的說法提出了反駁,認為這種說法是實用主義的,也是機會主義的。換屆的目的應該說是為了提高班子的凝聚力和戰鬥力,不是單純的為了改善結構而改善,為調整而調整。在班子建設上還是毛主席老中青“三結合”的辦法好。

張之笑道:“林書記對毛澤東思想學得到位。”

林鎮東臉一沉,嚴肅地說:“老張你別笑。在一個班子裡,都是老的肯定不妥,但整一幫青瓜蛋子也保準不行。”

張之一豎大拇指說:“真知灼見!”

林鎮東繼續分析道,在現在的年輕幹部中普遍存在“一硬一軟”的問題。“一硬”就是關係硬,一說到誰,那後邊能扯出一大串兒。“一軟”就是在動手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太軟、太弱。造成這種現狀的根本原因就是我們選拔幹部的機制有問題,有大問題。我們雖然強調要做到公平公正公開,事實上根本就做不到!”林鎮東揮了一下拳頭,加大了強調的力度。

李森注意到錢似海的左眼皮輕輕一挑,神情也似乎起了些微微的變化。

這是錢似海心裡波動的一個標誌性習慣。顯然,林鎮東的話觸動了錢似海的某一根神經或引起了他的注意。

林鎮東的話的確引起了錢似海的興趣。他認為林鎮東這個頭開得好,不管林鎮東本人是怎麼想到,他的一番話正和自己的思路,為自己的決策提供了輿論準備。

林鎮東根本沒管別人的反映,還在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講。

“要承認,我們這些年在對待幹部的問題上是有失誤的,也存在著失公允的地方。比方說,條件好的鄉鎮領導進步比較快,而條件差一些的鄉鎮幹部進步就慢一些;有的甚至在一個地方連續工作五年、八年、十年,這就太說不過去了。所以,我說要講公正公平,其實也就是要講公心,講良心。選拔幹部還要考慮實際需要。我們任用幹部,關鍵是要把基層工作抓起來,把基層的社會進步和經濟發展搞上去。因此,對幹部要量才使用,發揮其最大潛能。不能再搞因人設事那一套。這次調整,我個人希望能把這些情況考慮進去。這些年,常委分工我管幹部,說起來慚愧,我沒做好這個工作,我有責任。”

林鎮東說完後就低頭抽菸喝水。

大家不約而同地把目光瞟向了錢似海。

錢似海寬巨集地面帶笑意,輕輕地點著頭,好像很欣賞林鎮東的發言。

屋子裡出現了暫時的沉默。

最終,還是錢似海打破了沉默。

錢似海說:“老林講得很坦誠,也很實在,挺好。你們大家都說說,都說說。”

李森覺得是自己該說話的時候了。他清了清嗓子,朝林鎮東笑了笑,說:“鎮東書記方才講的的確很實在。他的誠懇讓我很受感動,也很受教育。講的意見也很好,在下一步換屆工作中確實應該考慮。”

李森同時強調整個幹部隊伍的建設上還是健康的,幹部隊伍也是比較穩定的。認為全縣的社會進步和經濟發展取得的豐碩的成果就證明了這一點。所以在看到不足的時候,也不必妄自菲薄,還是要從大局上去看問題。”

張之似乎對李森的意見不太苟同,他反對李森這種“有理三扁擔無理扁擔三”的態度,就顯得很衝動地介面說:“鎮東書記這幾年管幹部,可以說有口皆碑。他提出的問題很有代表性,也很有針對性,現在的情況的確如此,幹工作不行,扯淡一個頂倆。真正有能力有水平能幹工作的上不來,這幾乎是司空見慣了。如果你要說有你責任的話,那麼我們幾個,包括整個常委班子都有份。畢竟使用幹部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事兒,”

林鎮東面容沉重地搖搖頭,沒有說話。

李森感到張之的話有點兒過了,他不安地瞟了錢似海一眼。

錢似海猶如禪定一般,彷彿充耳不聞。他直了直身子,環視了一下在座的諸位,緩緩地開了口,說:

“方才,大家就幹部的問題議了一下,我認為很好,議論是坦承的,議的內容也是有針對性的,特別是鎮東談了很好的意見。做到了知無不言。

“不容否認,我們的幹部隊伍的確存在問題。那麼根本原因在哪兒呢?鎮東一語中的,那就是選拔幹部的機制有問題。有一個初步想法,就是要解決換屆中的‘三公開’問題,好好做做文章。下面請正炎同志向大家介紹一下。”

司正炎清清嗓子,開啟筆記本,邊翻動邊說:“下面我彙報一下。

司正炎照本宣科,就把要透過“海選”的方式推薦選拔鄉鎮幹部的方案讀了一遍。

一石激起千層浪。

錢似海顯然注意到大家顯得驚詫的表情。看得出,他喜歡這種出人意料而產生的突然效果。

司正炎的話音剛落,縣委常委、縣政府常務副縣長樸天一腦袋歪向司正炎就第一個提出了問題:“這是你們組織部新尋思出來的道兒嗎?”口氣頗有些不屑。

司正炎笑了笑,並沒有回答。

樸天一又問:“鄉鎮換屆,幹部進行‘海選’,縣直幹部在不在‘海選’之列?”

林鎮東接過話頭,回答道:“應該在,所有具備條件的幹部都應該在推薦和被推薦的範圍之內。”

樸天一有些急了,兩手一攤:“這還不得整亂套了哇?”

錢似海對樸天一的態度有些反感,討厭他那種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性格。他不想讓樸天一放任下去,就打斷他說:“亂什麼套?嘗試一下新的方法就能亂套?那我們這些人不就都成了廢物了?”錢似海說話的語氣雖然平緩,甚至還帶有一絲笑意,但明眼人已經看出他心裡隱隱的不滿。原來準備發言的一些人便閉上了嘴,不想去嗆錢似海的肺管子。

偏偏出去方便的年輕的縣紀委書記俞任沒有聽到錢似海剛才的那番話,從外面一回來,見大家都在沉默,以為都發過言,就剩下自己了,便趕緊抓緊時間也想說上幾句。

俞任說:“‘海選’確實可以擴大在幹部使用上的民主性,也使縣委對幹部的瞭解愈趨全面。但是,有一點我想問一下,那就是‘海選’這種形式我們以前沒有搞過,是不是應該先試試點,積累一些經驗?如果就這麼盲目採用會不會造成混亂?”

這個問題和剛才樸天一提的問題如出一轍。

林鎮東咳嗽了一下,剛要開口,張之怕俞任的話再一次引起錢似海的不滿,就趕緊搶先道:“這個問題已經說過了。”

“你還有別的問題嗎?”錢似海面無表情地盯著俞任問。

錢似海冷硬的態度並沒有引起俞任的注意,他又接著問:“還有一個問題,這種‘海選’的結果,在幹部的使用上能佔多大的比重?或者說能起多大的作用”

這是一個很咬骨頭的問題。

其實,這並不是俞任一個人關注的問題,只不過沒有人先俞任提出來罷了。

沒有人站出來回答這個問題。林鎮東藉故出去了,其他人喝水抽菸,好像很避諱的樣子。

俞任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一時僵在了那裡。

錢似海坐在那裡,穩如泰山,猶如打坐一般。

縣委常委宣傳部長曾英手扶了一下近視眼鏡開了口,問道:“這次‘海選’對所有的幹部都是一視同仁,還是有所區別?”

司正炎問:“你的意思是說????????”

曾英說:“我是說我們的幹部隊伍情況比較複雜,比如說有一些同志長期在一線工作,對他們可不可以有一些特殊的照顧。比如說身體不好有病的,家庭負擔重的?”

司正炎說:“你是指往回調的人員?”

曾英說:“是。”

說完,曾英就和司正炎都注視著錢似海。

錢似海微微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沒有人再發言。

錢似海清咳了一下,把身體直起來,雙手放到桌子上,語調平和地開了口。

“搞‘海選’,這是我提出來的一個想法。”

此話一出,會場上一片寂靜。

“對於這個新嘗試,我們的確沒有經驗,不可能完全預測到會出現一些什麼樣的情況,但有一點是可以保證的,那就是透過這個方法,使我們對幹部的瞭解又多了新的渠道,可以聽到更多的不同聲音。”錢似海提高了聲調,“我認為要想提高幹部隊伍素質,改變幹部隊伍狀況,採取這個做法是完全必要的。”

錢似海沉吟了一下,以一種權威的口吻說:“方才樸縣長、俞書記和曾部長不都提出一些問題嗎?我在這裡談一下我的看法。”

被提到名的三個人不約而同地相互對視了一下。樸天一是一臉的不自在,俞任則有些發窘,而曾英扶了一下眼鏡,有意避開了錢似海的犀利目光。

“首先是關於推薦的事情。我認為我們既然要擴大在幹部任用方面的民主,那麼在幹部的推薦上就應該有些新的辦法,打破原來只有組織部門獨自推薦的框框。”錢似海聲若洪鐘,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斬釘截鐵,似乎組織部門在這個問題上要承擔全部責任。

司正炎低著頭做著記錄,但腦袋裡卻在迅速地思考,並沒有閒著。他對錢似海的這種說法在客觀上可以理解,而在感情上卻難以透過。

這年頭,組織部門哪還有什麼推薦幹部的權力?在用什麼人不用什麼人的問題上,什麼時候不是一把手說了算?等到了組織部這兒不過就是走走程式罷了。而這個程式也不是好走的。

去年,錢似海準備提拔一個幹部,就讓組織部下去考核一下。誰知考核的結果並不理想,甚至考核出不少問題。負責考核的同志把情況向司正炎彙報了一下,司正炎也沒有怎麼往心裡去,就說知道了。等司正炎把考核的結果向錢似海彙報時,不料卻引得錢似海大發雷霆,責問司正炎是怎麼辦事的?怎麼連這樣一個簡單問題都處理不明白?這大出司正炎的預料。最後,餘怒未消的錢似海指示司正炎把那個幹部進行異地提拔。

司正炎想到這裡,不覺嘆了一口氣,無奈地搖搖頭。

錢似海還在做著闡述,提出了四個推薦渠道:“第一個是透過組織部門推薦,第二個是由人大政協推薦,這是一個新思路。”錢似海解釋說,這主要是考慮到他們更能反映群眾的呼聲,更有代表性。

“第三個是由單位推薦,最後一個是可以自薦。”錢似海扳著手指頭說,“我們提倡這種做法,就是讓大家把話說在當面,這比在背後嘀嘀咕咕的好。”

“關於‘海選’的結果能有多大作用的問題。這似乎也是大家都很關心的問題。”

錢似海頗為突然地一笑,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掃來掃去,好像一切盡在他的掌控之中,沒有誰能夠逃得出他的洞察。

“對幹部的使用是否正確,是否符合需要,是否能調動大家的積極性,搞好‘海選’是前提。我們既然要搞‘海選’,那麼我們就要相信‘海選’。我可以明確地說,‘海選’的結果要作為任用幹部依據的90%,甚至百分之百。這項工作由鎮東同志負責,正炎同志配合。”

“還有一個對幹部是不是一視同仁還是有所區別的問題。這個問題請正炎同志和組織部統計一下,看看有多少人。如果是共性的問題,那就統一拿出個意見;如果是個別問題,那就個別解決。好不好?以上這些問題,我也準備在全縣幹部大會上統一講一講,也算是個動員吧,主要是提高大家對這件事的認識,消除後顧之憂。”

牆上的石英鐘發出清脆的報時聲,時針指向了五點鐘。

會議室裡仍然保持著寂靜而嚴肅的氛圍,似乎連呼吸都顯得很謹慎。

“我在這裡要強調一下,”錢似海進行著他的講話。

“一是堅持在幹部路線上擴大民主,聽取儘可能廣泛的意見;二是要堅持黨管幹部的原則。不能一說民主了就不要了黨的領導。要保證換屆的順利進行,就必須要保持穩定,但穩定並不代表一切。在幹部問題上,要是人云亦云,聽之任之,那就什麼事也別幹了。幹部隊伍的穩定是重要,但不能無原則,無紀律,更不允許拿穩定來壓縣委。”

大家嘴上不說,但心裡明白,錢似海今天的舉動一反常態,和他自己幾天前強調過的完全不同,這就不能不引起與會者的種種猜測。

就在大家狐疑之時,錢似海站起來身,迎著大家的注視,又提出新的要求。

“我再強調一個問題,就是紀律問題。”錢似海表情嚴肅地補充道,“不管是在‘海選’前,在‘海選’的過程中,還是在‘海選’後,縣委都要保持一個口徑,誰也不得洩密,這是紀律。我們今天就算是就這個問題做出了集體決策,誰違反就追究誰,一視同仁,決不姑息。”

錢似海以權威的口吻結束了他的總結講話,犀利的目光逡巡著,似乎是在等待大家的反映。

片刻的沉默後,李森帶頭鼓起了掌,剎那間會議室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錢似海擺手做出制止的動作,但並不掩飾臉上露出的微笑。

眾人雖然鼓著掌,卻抹不去心頭一個個疑惑。

臨走出會議室的時候,俞任悄悄地問自己的老領導張之:“不走了?”

張之沒吭聲。

俞任皺著眉頭又追問了一句:“這是以進為退的策略嗎?”

張之抬頭看了一下眼中充滿渴望和機敏的俞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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