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許志更瞪大眼睛問:“老疙瘩,你是說,大哥接書記這事沒戲了?”
楊柳點點頭,又無奈地搖搖頭,口齒有些含糊不清地說:“恕兄弟直言,還有比這糟糕的。”
“怎麼的?”不等孫大壯著急,許志更先急了。
孫大壯的身子傾斜過來,臉色已然沉了下來。
“你說吧。”
(本章正文)(1)陰影楊柳昨天晚上撂下的那幾句酒嗑,攪了孫大壯的好覺,越是強迫自己不去想越是控制不住,結果是一夜未眠。天一放亮,孫大壯就起來了,一趟一趟地裡外屋走動,不住地看錶,把老伴也驚醒了。老伴強睜開惺忪的睡眼問:“抽瘋哪?還是吃什麼不消化的東西了?”
汽車一上路,孫大壯就不斷打楊柳的手機,怎麼打都打不通,氣得孫大壯臉紅脖子粗,就一個勁兒地命令司機快開,直到把司機逼得說“已經最快了”才閉上嘴。末了,孫大壯重重地往座椅上一靠,氣哼哼地罵了一句:“破**車。”
成田的縣委縣政府位於城區的西部,是兩幢坐南朝北的高大建築。前面一幢是縣政府各部門,後面的是縣委和縣人大縣政協縣紀檢委等部門。兩幢建築雖然分出了前後,但卻構成了一個統一的整體。整個造型酷似一張椅子——縣委的樓略高於政府的樓,像個椅背,左右的廂樓像是椅子的扶手。大樓的前方是一條人工湖,放養著不少各類觀賞魚。據說這樣的設計是有說道兒的。
每次來這裡,孫大壯的眼前都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縣委書記錢似海那張威嚴而又深不可測的臉,都會自覺不自覺地感到壓抑和鬱悶,所以,他基本上是沒事不登門。
車子繞過縣政府大樓直奔後院。
車剛停穩,孫大壯就下了車,急匆匆地推開辦公樓的大門,一步兩個臺階直奔組織部。
昨天晚上,由於感到胃裡不太舒服,孫大壯少有地推了一頓酒局,下班後就直接回了家。老伴一看他沒出去喝酒顯得挺高興,就打趣道:“今天是怎麼了,日頭咋從西邊出來了呢?”
孫大壯沒言語,“咣噹”一下撂倒在**,閉目養神。吃飯的時候,孫大壯也只是簡單喝了一碗稀粥,然後就百無聊賴地坐在沙發裡看電視。孫大壯手拿遙控器翻來覆去地換臺,也沒找到中意的,索性上床睡覺了。到了晚上十點左右,縣委組織部的楊柳打來了電話。孫大壯拿起電話一聽,就知道這小子又喝高了,大哥大哥的叫個沒完,就那麼幾句話翻過來調過去地磨豆腐。
孫大壯就以兄長的口吻催促道:“你趕緊回家睡覺,有什麼事明個再說。”
“大哥,我可跟你說,‘海選’的事兒,那啥……你想、想不想聽?”楊柳口齒不清地問道。
“有什麼話明個說不行嗎?你說你喝的,磨磨嘰嘰的。”孫大壯有些無可奈何。
“你、你真不想聽咋的?最、最新動、動向?錢書記說你不……那啥……”楊柳賣起關子。
“好,我聽著,你說吧”孫大壯努力耐著性子。
“算了,不、不說了,撂了。”說著,楊柳關了電話。
“這個臭小子。”孫大壯被氣得胃裡一陣抽搐,“不讓他說,他磨嘰個沒完。你讓他說,他又不說了。”
“你嘟囔啥呢?”老伴進屋問道。
“老疙瘩這個臭小子,又喝高了。”
“你們哥們不都是那個味兒?你還說人家。”老伴揶揄道。
孫大壯沒好氣地說:“你知道啥?別跟著亂熗湯。”
孫大壯找到楊柳的辦公室,見門緊關著。
孫大壯上前敲了敲門,裡面沒人應聲。正在孫大壯東張西望的時候,見組織部部長司正嚴走了出來,忙搭話說:“部長,忙著呢?”
司正嚴顯然是在思考著什麼問題,聽有人說話才抬起頭,見是孫大壯就主動伸出手來,同孫大壯伸出的手握在一起。
司正嚴問:“什麼時候回來的?”
孫大壯回答:“昨天。”
說著話就到了司正炎的辦公室門口。
“進屋坐一會兒吧。”司正嚴說著掏出鑰匙開了門,孫大壯略遲疑了一下,跟著進了屋。司正炎向孫大壯指了指沙發,然後掏出香菸,抽出一支遞給孫大壯,然後自己也叼上一支。孫大壯忙打著火先給司正嚴點上。
司正炎愜意吸著,吐出的煙霧籠罩著他那張永遠看不出表情的臉。
司正嚴不是成田縣的本地人,是從市委組織部直接派下來擔任縣委常委、組織部長一職的。
一般來說,縣裡不歡迎上邊往基層派幹部,因為縣裡的領導職數本來就少,基層想提拔個幹部很困難。好不容易有個位置,就被上邊派來的給占上了,非常影響本地幹部的情緒,但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副縣級以上幹部歸市裡直管,怎麼調怎麼派,基層只有建議權而沒有決定權,服從成為根本的原則。
外派的幹部都希望儘快和本地幹部群眾打成一片,別總讓人當外人看,但也有不這樣做的。
說實話,這些幹部沒幾個有長期作戰的思想。凡是派下來的幹部基本上都是各級後備幹部,不是下來增加實踐經驗的,就是為了先提職後重用的,所以也犯不著跟基層太黏糊。
司正嚴原來是市委組織部調配科的科長,也是後備了多年了,一直想一步到位,到基層當個副書記,可始終也沒如願。
老部長臨調走之前對他說,以後幹部的安排越來越規範,比如縣區一級的黨政一把手,必須要從當地黨政副職裡選拔,上邊不得直接下派,因此在副職這個層次上的競爭和矛盾就非常突出,一步到位的可能性很小,建議他還是先走一步,有個任職經歷,奠定個基礎,好為下一步做打算,同時囑咐他不要參與地方勢力之爭,保持平穩就成功了一半。遵照老部長的囑託,司正嚴下來後沒有像別人那樣故作清高繃著不放,處處把自己當一盤菜,鋒芒畢露,事事都要爭個子午卯酉,也沒有故意買好,非常誇張地和基層幹部群眾打成一片,而是抱著近乎中庸的態度為人處事,不即不離不溫不火,這樣反而收到了奇效:既保持了自己作為下派幹部的神祕性,又沒有完全脫離基層,成為孤家寡人。司正炎以自己的方式樹立了自己的形象,形成了自己的權威。一向不拿正眼看下派幹部的坐地戶沒有幾個敢跟司正炎叫板的,就連牛皮哄哄的孫大壯也不敢造次,倒是每次見到司正嚴都感到侷促。
司正炎有兩個特點,一是向人提問題時,眼睛緊盯著你,好像要一定看透你的內心,挖出你隱藏的所有祕密。二是說半截話。無論是講什麼話,基本都是如此,充其量是點到為止,往往弄得人不知所措。
此時,司正嚴坐到孫大壯旁邊的沙發上,眼睛直視著孫大壯問:“怎麼樣,啊?”
這是一個沒法回答的問題,搞不清對方究竟要問什麼事。
“考察有什麼收穫?”司正炎終於明確了詢問的內容。
孫大壯咧開大嘴,直爽地說:“就一個字:錢。”
“錢?”司正炎重複了一句。
“對,就是錢哪,沒錢啥也玩不轉。”孫大壯肯定地說。
司正炎點點頭,說:“也就是經濟發展水平問題。”
孫大壯感嘆地說:“就是這麼回事兒。所以人家的經驗好是好,但咱們沒法學呀。只能眼瞅著被人家越落越遠。”
“惡性迴圈。”司正炎搖了搖頭,不置可否地說,轉頭又問孫大壯:“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孫大壯忙掩飾說:“沒有沒有,是因為錢書記要召開考察總結會議才過來的。”
司正嚴吐出濃濃的一口煙霧,深幽幽地說:“錢書記抓工作就是緊啊。”
孫大壯笑了笑,跟著“哦,哦”了兩聲。
司正嚴兩眼盯著孫大壯,突然很嚴肅地問道:“你在鄉鎮有年頭了吧?”
孫大壯心裡一顫,不由下意識地嚥了一口唾沫,忙伸出手指比劃著回答:“八年整,九年頭。”
司正嚴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說:“那你和李縣長是同期的?”
孫大壯腦袋一熱,順嘴說道:“哪兒,我比他還早一年半呢。我當副鄉長的時候,他才是民政助理呢。”
“哦,哦。”
司正炎一雙眼睛緊緊地盯了孫大壯,好像是不認識似的,盯得孫大壯心裡直發毛。
過了一會兒,司正炎把半截香菸扔到地上踩了踩,然後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不再說什麼。
孫大壯一看開會的時間快到了,就站起身要告辭。
“沒事過來扯扯。”司正炎也沒多留,就和孫大壯握了握手,語氣平和低緩,“組織部是幹部之家嘛。啊!”
聽著司正炎沒頭沒腦話,孫大壯愣眉愣眼地站在那兒,半天沒緩過神來,心裡不由飄起一片陰影。
心裡空落落的孫大壯走進會議室,一邊心不在焉地有一句沒一句跟先到的人打著招呼,一邊找了個位置坐下。
關於這次鄉鎮黨委換屆,孫大壯總是心存疑慮。儘管他嘴上說的挺硬,好像接不接書記無所謂,其實內心裡卻看得很重,用老伴的話說“急得跟火燎腚似的”。
都說“海選”的結果,這幾天就能有訊息,可孫大壯還沒有摸到準確的脈搏,因此總是懸乎乎。方才司正嚴的問話和表情更加重了孫大壯的疑心。
“都他媽神神叨叨的。”
孫大壯的眼前不斷浮現出司正嚴面無表情的樣子,琢磨著司正炎那番話裡的玄機,又聯想到昨天晚上楊柳那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不住地搖著頭。他再一次撥了楊柳的手機,對方仍然關機。
“該死的老疙瘩!”孫大壯在心裡恨恨地罵道。
聽到有人叫“大哥”,孫大壯扭頭一看,見是縣鄉企局局長許志更。
孫大壯叫了聲“志更”。
許志更已經湊了過來,悄聲說:“大哥,我聽說你來了。散會後跟我走吧。”
孫大壯問:“有什麼事兒?”
許志更小聲說:“咱們到‘獨一處火鍋城’吃火鍋去。”
孫大壯又問:“啥‘獨一處’?”
許志更回答:“是新開的一個海鮮火鍋城。老火了。我知道你最愛吃海鮮。”
孫大壯拍了拍許志更的手背感慨地點點頭,由衷地說:“還得是我兄弟呀!”
“大哥過獎了。”許志更忙雙手作揖。
“老疙瘩哪去了?我都找他一早上了。”孫大壯一副焦急的神情。
(2)小道訊息“獨一處”海鮮火鍋城很張揚地座落在縣城的繁華中心地段。
顯然是剛開業不久,搭建的“彩虹門”還矗立在門口,地上殘留著沒有打掃乾淨的炮仗屑。此時,門口大車小輛已來了不少,一副紅火興旺的樣子。
到了“獨一處”,女領班馬上過來熱情地打招呼,滿臉笑意地打招呼:“許局,您來了,快請,快請。”接著就往單間裡讓。
正是中午飯口,飯店裡人聲鼎沸,熱火朝天。
孫大壯不禁點頭稱道:“整的不錯,挺火呀。”
許志更笑笑,低聲說:“那當然了,財政局局長的小舅子開的,想不火都不行。”
孫大壯不屑地撇撇嘴,搖搖頭,又點點頭,問:“也他媽對。喂,找著老疙瘩了嗎?”
許志更知道孫大壯的心思,馬上回一句:“老疙瘩正在開會,說散了會立馬到位。噢,對了,我還約了二哥。”
“啥?”孫大壯睜大了眼睛,臉上立刻現出了喜悅的神情,不太相信地又追問了一句:“你還跟他說了?”
許志更回答道:“啊,說了,早上我跟你定完就跟他說了。”
孫大壯忙問:“他咋說的?”
許志更說:“他說沒有特殊事兒肯定來。”
許志更說的“二哥”是指縣長李森。
孫大壯是個心裡裝不住事的人,心裡有啥都寫在臉上。從孫大壯臉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來,他對許志更邀請李森的做法很滿意。說實在的,別看平時都是哥們兄弟地叫著,好像不見外,其實真能和縣長吃上一頓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畢竟身份不同了。
孫大壯若有所思地說:“是呀,咱哥四個真有些日子沒聚了,還真挺想得慌。你們都忙啊,不像我,閒人一個。”
許志更聽出孫大壯的話裡有話,怕惹他心煩,就趕緊岔開話頭,說:“我再給他倆打電話。”
這時,服務員走了進來。
許志更邊按號碼邊對孫大壯說:“大哥,想吃啥咱整啥,他家海鮮保證新鮮。”
孫大壯的心思顯然不在吃上,他點起一支菸,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問:“老二最近在忙啥呢?挺長時間沒摸著他的影了。”
“其實,不說也應該能想到,錢書記要調走,早就一鬨哄的了,二哥能不琢磨琢磨自己的事兒?”許志更悄聲說。
孫大壯點點頭。
許志更接著說:“聽說錢書記這次極力推薦他接書記。大家估摸,他即使在咱們縣接不了書記,也能到別的縣整個書記噹噹。所以,別看在一個樓裡,我們想見他一面都不容易。”
孫大壯端起茶杯喝了兩口茶,心裡和嘴角都溢位了許多心思。
是呀,都各有各的事,畢竟不能像十年前那樣摟脖子抱腰整天在一起廝混了。
那時,孫大壯,許志更,楊柳,還有現任的縣長李森都是同期的鄉鎮一級的幹部,四個人又同為市裡組織的鄉鎮幹部培訓班的同學。因為有了同學這層關係,四個人走動得比從前更近更頻,也有人說他們磕頭拜了把子,被稱作成田鄉鎮這一層領導裡的“四大金剛”。
當時,孫大壯是四個人中的唯一正職,李森是一個鄉的黨委副書記,許志更和楊柳還只是剛剛當上副鄉鎮長。論年齡,以孫大壯居長,李森次之,許志更行三,楊柳是老疙瘩。
四個人雖然關係處得不錯,但脾氣秉性卻各不相同。
就拿喝酒來說吧,每個人的表現就各有千秋。
孫大壯是越喝嗓門越大,興致越高,酒喝得就越多;李森是越喝越沒聲,越喝越萎縮,最後就是趴在酒桌上睡覺;許志更喝酒好激動,一激動就哭,往往造得一塌糊塗;老疙瘩楊柳則是好說,只要三兩酒下肚,嘴上就沒有把門的了,天南地北,左右東西,沒他不知道的。
在哥兒四個當中,孫大壯年齡最長職務最高,再加上事業發達,為人真誠,便處處以身作則,很有個大哥樣兒,三個小兄弟也都身前身後地願意圍著他轉。幾個人隔三差五地就往一塊兒聚,如果誰家有個大事小情兒,那更都是跑前跑後滿張羅,頗有些手足之情。
後來,情況逐漸發生了變化。
先是李森被提拔到縣裡當上了農委主任,不久就遞補當上了副縣長。當前任縣長薛明調離後,縣委書記錢似海力薦李森頂了上去。
李森進步後,許志更和楊柳也先後離開了基層,調回了縣委和縣政府的有關部門,成為和孫大壯同級別的幹部,只有孫大壯原地未動。
雖然個人的環境發生了變化,但哥們兒的感情似乎並沒有發生大的變化,哥哥還是哥哥,弟弟還是弟弟,感情上仍然比較親密,只不過相聚的時候少了一些,說話多了一些分寸,特別是和李森之間,職務上的差別畢竟是不可忽略的。
就在孫大壯浮想聯翩的時候,楊柳掀開門簾一步跨了進來。
楊柳一進門就朝孫大壯雙手抱拳作揖,連聲說:“大哥,對不起對不起,開了一上午的會。咱先說好啊,今天我買單,將功補過,誰敢跟我搶我跟誰急!”
許志更的手機響起來,他一邊摸手機一邊打趣兒道:“行啊老疙瘩,只要你不急沒人跟你急,今天你就好好補過吧。”
孫大壯把手親熱地搭在楊柳的肩上,大手捏得楊柳直咧嘴,故意板著臉對許志更說:“哪兒有那麼多的過?咱哥們還講這個?你大哥什麼時候有那麼多說道?”
楊柳馬上笑嘻嘻地咂著嘴道:“大哥就是大哥,那還有啥說的。”
許志更把手機遞給孫大壯,說了一句“二哥”。
孫大壯接過手機,沉吟了一下,以大哥的口吻說:“怎麼的老二,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了?”
趁孫大壯與李森通話的空擋,許志更拉了楊柳一把打趣道:“我說老疙瘩,你以後能不能不夾個包啊?像個收電費的。”
楊柳一指許志更道:“三哥,你不對呀,你埋汰老弟!”
這邊,孫大壯可著大嗓門說得正熱鬧。
“檢討什麼,一縣之長還能沒事兒?咱哥們啥時候還不能喝?你忙就忙你的吧。”孫大壯對著電話爽朗地說。
一旁的楊柳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
孫大壯哈哈大笑起來,滿面笑容地對著電話大聲說:“好,好,吃生魚。改日見,改日見。”
孫大壯的臉上掛滿了笑意,他把手機遞給許志更,說:“老二有急事兒,上市裡了。老二說他弄了一條狗魚沒捨得吃,等他回來邀哥兒幾個去他家吃殺生魚。”
“哼!”楊柳再次撇了撇嘴。
許志更一邊吩咐服務員揀孫大壯愛吃的海鮮上,一邊問孫大壯喝什麼酒。
不等孫大壯回答,楊柳搶過話頭說:“這還用問?大哥肯定得整小燒兒。”
孫大壯呵呵地笑著,贊同地說:“對,小燒兒小燒兒。”
不一會兒的工夫,酒菜就上齊了。
楊柳先給孫大壯倒上酒,大哥長大哥短地叫說個不停,孫大壯酒還沒入口,已有了三分的醉意。
孫大壯端起杯感慨地說:“今天哥幾個小聚,雖然老二沒到,但感情不差。有些日子沒聚了,真有些惦記。來,為了今天的相聚,先走一個。”說完,一仰脖子,一杯酒就見了底。
許志更和楊柳也沒含糊,也跟著乾了杯。
接著是許志更敬酒。
等到楊柳敬酒時便開始耍貧嘴。他端起酒杯說:“咱們也別光喝,這樣吧,我先講個段子助助興咋樣?”
許志更指了指楊柳說:“講啥?還講你那個寡婦掃炕——屌毛沒有啊?”
楊柳一擺手說:“那都是老黃曆了,今天給你來個新的。”
許志更說:“你那段子等著去二哥家再講吧,殺生魚正好配葷段子,解酒去腥。”
楊柳喝了一口酒,抹抹嘴說:“你別打岔,我給你們上個硬菜。”
不等別人答應,楊柳自顧自地講了起來。
說是前幾天,縣委辦那個女祕書小張跟著錢書記一塊兒加夜班,加到了挺晚。小張的愛人就跑來接小張。錢書記說這麼晚了,大家都餓了,就一起去吃夜宵吧。小張滿心不願意她愛人参加,就讓她愛人先回去,可錢書記不同意,說很難得碰到一塊,平時也沒有這個機會。
幾個人到了飯店,剛喝了幾口酒,小張的愛人嘴上就沒了把門兒的了。小張就攔著不讓他說。錢書記倒表揚他直爽,這小子就越發來勁了。本來就結巴,又喝了兩口酒,這嘴就更不周正了。這小子說,錢、錢書記,聽說你、你、你要高升了,我、我家小、小張,起、起五更爬、爬半夜地跟你幹、幹、幹一回,可別、別白幹了。
沒等楊柳惟妙惟肖地講完,幾個人就大笑起來。
許志更笑罵道:“你這嘴裡是真吐不出象牙來。”
孫大壯邊笑邊搖頭說:“中國字兒不能瞎琢磨。就像那個朝鮮人的名字樸正歡,你用中國字一說就完了,成了‘嫖正歡’。”
“大哥也會幽默了!”楊柳不禁為孫大壯拍起了巴掌。
三人正說笑著,隨著“吱呀‘一聲門響走進一個人來,粗門大嗓地說:“好熱鬧啊,是不是楊柳又扯什麼新段子了?”
三人一看,來的是縣政府辦的一位副主任,忙站起身。
副主任和孫大壯等人握了握手。
許志更問:“大主任,今天有什麼節目嗎?”
副主任悄聲說:“市裡有夥客人,李縣長不願意出面,讓我陪一下。”
楊柳忙問:“李縣長不是去市裡了嗎?”
副主任壓低了嗓門說:“哪兒,他回家了,我們倆一起從政府出來的。”
孫大壯一聽,臉色陡然一變,眉頭便皺了起來。
許志更發現了孫大壯的變化,心裡不免暗暗叫苦,也埋怨李森有些不仗義,便趕緊打岔,張羅著喝酒。
送走了副主任,酒桌上有些冷場。許志更就想調節氣氛,可一時又沒找到合適的話題。這時,孫大壯提到了他關心的問題。
“老疙瘩,你昨天晚上跟誰又喝高了?跟我雲山霧罩的,一會兒‘海選’這麼的,一會兒‘海選’那麼的,整的神神叨叨的,到底怎麼的?”孫大壯有些急不可耐地問楊柳。
楊柳一仰脖把杯裡的酒乾掉,一抹嘴,有些賣弄地說:“這事兒,我可不敢亂說。”
許志更揶揄道:“行了老疙瘩,跟大哥你還賣關子,裝呢?”
望著孫大壯急切的眼神,楊柳咬咬牙,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
許志更咧了咧嘴,強忍住笑。
楊柳每次釋出小道訊息的時候,都是這麼一副不情願的表情,好像是被逼無奈。其實,你不讓他說,他自己都能憋出**炎來。
孫大壯努力保持著耐心和冷靜,點燃了一支菸,深深地吸著。
楊柳故作高深地說:“‘海選’的結果出來那是出來了,但僅僅是縣委的幾個主要領導掌握著。據說錢書記下了死命令:誰透露出了訊息,誰負政治責任。整的幾位領導就跟做了賊似的躲著,不敢接電話,不敢見人。”
聽到這裡,孫大壯的心突然“咯噔”一下,猛的意識到:李森也是在有意躲著他!
想到這兒,心裡就像打翻了調料碗,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滋味。他狠狠地把剛抽了兩口的香菸掐滅。
“但是,現在哪有不透風的牆?”望著有些**的孫大壯和許志更,楊柳越發神氣起來。他重新給二人的杯子斟滿,口齒有些不清地說:“別看錢書記要求這麼嚴,但‘海選’的結果的確傳出了一些訊息,欲知後事如何,就先請二位哥哥先走一個吧。”
望著上來皮勁兒的楊柳,許志更指著他說:“沒個正型,也就大哥慣著你吧。”
二人把酒倒進各自嘴裡。
楊柳又一本正經起來,壓低聲音對孫大壯說:“據我所知,在這次全縣鄉鎮主要領導的‘海選’中,你們鄉的趙未平排在了第一名,你整他後面去了!這是咋整的呢?這個排名對大哥你來說可是絕對不利的。這事兒你們知道就得了,可千萬別往外說呀!”
孫大壯一聽,臉當時就沉了下來。
許志更瞪大眼睛問:“老疙瘩,你是說,大哥接書記這事……?”
楊柳點點頭,不等許志更說完,就又無奈地搖搖頭,口齒有些含糊不清地說:“恕兄弟直言,還有比這糟糕的。”
“怎麼的?”不等孫大壯著急,許志更先急了。
孫大壯的身子傾斜過來,臉色已然沉得像盆水似的。
“你說吧。”
楊柳咬咬牙,長嘆一口氣說:“我聽說,前幾天縣委的幾位領導商量鄉鎮領導的安排問題,還真就提到了大哥。有幾位領導說大哥在基層這些年幹得不錯,也是在基層幹得時間最長的幹部之一,應該給予重點考慮。可錢書記的態度不僅不明朗,而且說了這樣幾句話。大概意思是說,我們有些同志的確是幹了不少工作,也取得了一些成績,但是我們需要的是能夠率領廣大群眾進行改革開放,脫貧致富奔小康的帶頭人。這樣的帶頭人必須具備思想解放,改革意識強,工作紮實,作風樸實等素質。而我們有些基層的幹部思想保守,工作浮躁,作風粗暴,還敢動**人,這和土匪有什麼兩樣?……”
也許是酒喝多了的緣故,楊柳的嘴把不住了門,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許志更眼瞅著孫大壯的臉由紅變白,最後變成了鐵青。
(3)坎坷日過正午,正是一天當中最炎熱的時候。
熱辣辣的風從車窗外吹進來,呼呼地掠過孫大壯表情沉鬱的臉龐,吹得頭上的“板寸”嘩嘩作響,即使是這樣,孫大壯也沒有感覺到涼快,因為此刻的他肝火正盛,怒火中燒。從離開“獨一處”到回家的這一路上,孫大壯一言不發,只是一個勁兒地狠命吸菸,把惱怒和煩躁灑滿一路。
孫大壯徑直回了家。老伴和他說話他也不理,進了臥室,插上門,把自己“咣噹——”一下扔到**,緊緊地閉上眼睛,撥出一口長長的惡氣。
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這句話似乎在孫大壯的身上得到了應驗。
孫大壯三歲的時候,在村東頭井邊玩耍,被小夥伴不慎推到了八米深的井裡。當大人把他從井裡撈上來時,孫大壯的眼睛從眼眶裡耷拉出來半尺長,肚皮被水灌得鼓鼓的,一敲“咚咚”山響,早已經停止了呼吸。母親把孫大壯臥在鍋蓋上,往外空水,一股一股的井水從孫大壯的五官中不斷地倒出,可是孫大壯仍然沒有動靜。父親絕望地擺擺手,對前來幫忙的人說,沒救了,扔了吧!孫大壯的母親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緊緊抱著孫大壯死也不肯撒開手。幫忙的人就望著孫大壯的父親等他拿主意,父親無奈地嘆息道:“兒子沒了,老婆也瘋了,隨她去吧。”就這樣,母親整整抱了孫大壯一天一夜,就在母親感到徹底絕望的時候,孫大壯卻突然睜開了眼睛。
孫大壯起死回生這件事,在當時的十里八村風傳了多少年,看到的和沒看到的都能講得有眉有眼的。上歲數大人指著孫大壯說:“這孩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不料,在孫大壯八歲那年又出了一件懸事兒。
一天傍晚,正和幾個小夥伴一起回家準備吃晚飯的孫大壯被一輛失控的馬車撞倒,小夥伴們眼瞅著馬車從他身上壓了過去。就在大家被嚇得瞠目結舌,驚恐萬狀的時候,只見孫大壯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拍打拍打身上的塵土就跟沒事兒一樣。
這件事又被傳成一個神話。
人們聯想到上回的事不禁連連稱奇,感嘆孫大壯福大命大造化大,非凡人也。
日後所發生的事似乎就是在證明祖上流傳下來的那句老話和大家驚奇的猜測——孫大壯是村裡受教育程度最高的,是村裡當村幹部年齡最小的,是同齡人中被提拔為鄉領導最早的。直到八年前,不到四十歲的孫大壯出任望山鄉的副書記兼鄉長,老話和猜測都得到了應驗。孫大壯也頗為得意,甚至對自己也有了某些崇拜的意思。
沒成想,鄉長這個位置卻成了孫大壯一道難以逾越的坎兒。
剛當上鄉長的孫大壯,正處在年富力強,躊躇滿志,幹起工作“嗷嗷”叫的鼎盛時期。憑藉大刀闊斧的精神和雷厲風行的作風,孫大壯很快就打開了工作局面,取得了驕人的業績,使他成為同一茬兒幹部中的佼佼者,前途一片光明。
不到一年,前任書記退休了,孫大壯接任的呼聲很高。就連孫大壯自己也比較高調,覺著應該順理成章地成為繼任者。結果事與願違,由於任職時間短,資歷淺,在縣委常委會議上沒能獲得最終透過,他被平調到臨江鄉,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屎窩挪到了尿窩,倆**熬湯——一個屌腥味兒,仍然擔任副書記、鄉長一職。
這使原本躊躇滿志的孫大壯很受挫折。
雖然孫大壯心裡頗為憤懣,但也不太好計較什麼,還是服從了組織安排,唯一能讓他感到一些安慰的就是臨江鄉是全縣最大的鄉和富裕鄉,到這樣的地方任職總算沒丟大面子。
鬱悶的心情不久就過去了。孫大壯很快進入了新的角色,一干就是四年。
轉眼,又到了鄉鎮換屆,孫大壯呼聲仍舊很高,就連縣委書記錢似海、縣長李森都以握手和拍肩膀等方式表達著某種暗示,孫大壯自己也覺得這次應該**不離十了。
那些鞍前馬後服侍孫大壯多年的老部下老朋友們早就按捺不住了,提前慶賀的喜酒也是喝了一頓又一頓,祝福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有人開始叫孫書記了。
山無常勢,水無常形。有了上回的經驗教訓,孫大壯這次謹慎了許多,也低調了許多。他知道只要任命一天沒到手,孫鄉長就變不成孫書記。
孫大壯給已調到縣委組織部辦公室的楊柳打電話瞭解情況,楊柳說已經開過了書記碰頭會兒,在他的問題上意見比較統一,好像問題不大,就等著這幾天上常委會最後定砣了,一有訊息會馬上告訴他。
孫大壯還是不太放心,便咬咬牙,又給已是一縣之長的李森打了個電話,想進一步打探打探訊息。從李森那兒得到的資訊與楊柳說的基本差不多。
雖然有了李森的證實,孫大壯也並沒有感到輕鬆,反而覺著自己的那顆心一點一點地被提溜起來了。
孫大壯仍然心存疑慮,因為上次也是通過了書記碰頭會,結果卻在常委會上翻了船。
瞭解孫大壯的人都知道,他不是有官癮的人,他只是太要強,太顧及自己的臉面。凡事都好拔個尖兒——要不就不幹,要幹就要幹得像個樣兒,是那種寧可身子受苦也不能讓臉受熱的主兒。他認準的事兒,八頭牛也拉不回來;他認準的理兒,誰也改變不了,就是親爹也不行。有人說他這是有魄力,也有人說他這是耍土鱉蠻。因此,人們私下說孫大壯的屬性是第十三個生肖:屬驢的。
常委會召開的那天晚上,楊柳告訴孫大壯讓他別關手機,等他的電話。這邊,孫大壯的一些老部下老朋友們早早地便在飯店訂了桌,準備邊喝邊吃邊等最後的好訊息,所以不等天黑就把孫大壯請了過去。
飯局一開始氣氛就異常熱烈,眾人又是祝賀又是替孫大壯規劃未來的大好前景,興奮不已。
人一高興時間就過得快,不知不覺便過去了三個小時,飯店裡的顧客越來越少,眾人的勁頭也越來越小,但孫大壯腰裡的手機仍然沒有一點兒動靜。
望著從哥幾個通紅的眼睛裡流露出的疑惑神情,孫大壯的臉色也越發地凝重起來,屁股也坐不穩了。
他藉口方便走進洗手間,摸出手機給李森打電話,想不到李森卻關機了。又急忙打楊柳的電話,竟然也不通。
孫大壯不免有些慌亂,心裡就像是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起來。
孫大壯很沒面子地回到飯桌旁,有些沮喪地對大家說:“這麼晚了,大夥兒散了吧,明天還都有事兒呢。”
眾人眼見事情起了變化,又不好深問,便知趣兒地紛紛站起身各自散去。
第二天一早,一夜未眠的孫大壯紅著眼睛剛走進辦公室,就接到縣委組織部的通知,讓他到縣委去參加集體談話,宣佈鄉鎮領導班子調整結果。
從縣委會議室出來,孫大壯的心徹底涼了:原縣委辦公室主任沈寶昌任臨江鄉黨委書記,他孫大壯仍是副書記、鄉長,職沒動,窩兒也沒挪。
七竅生煙的孫大壯覺得這回的臉可丟大發了,他從組織部出來直奔李森的辦公室。
孫大壯推門闖進李森的辦公室,李森正在和一位副縣長談著什麼。一見孫大壯怒氣衝衝地闖進來,李森就對副縣長說先這樣,找時間再談。副縣長前腳剛出門,孫大壯就一步衝到李森的面前,桌子敲得“咚咚”響,質問李森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事先通個信兒。
李森坐著沒動,只是指著沙發揚了揚手,很平靜地說了一句:“坐下說吧。”
一見李森如此態度,孫大壯更火了,對著李森吹鬍子瞪眼睛拍起了桌子。
李森仍然是不急不躁不溫不火,等孫大壯發洩夠了,才擺擺手說:“得了,得了,在我這兒出出氣兒就得了。”
李森站起身,走到孫大壯底身邊,遞給他一支菸。孫大壯氣乎乎地把頭扭到一邊。李森笑了笑,也不計較,自己點著了煙,慢慢地吸起來。
孫大壯仍然嘴裡不饒人地說:“我要找姓錢的好好問一問。”
李森挑起眼皮,以陌生的眼神看著孫大壯。
屋子裡出現了暫時的沉默,只剩下李森“嘶嘶”的吸菸聲和孫大壯呼呼的喘氣聲。
李森緩緩地吐出一股長長的煙霧,以無奈的口吻說:“咱關上門來說,你怪我不跟你通氣,誰又跟我通氣?誰管幹部你不知道啊?沒跟你通氣,就是跟你通了氣你又能怎麼的?你要能把局面扳過來,你早就不是孫鄉長而是孫書記了!”
李森一句話把孫大壯給噎住了。
事後,孫大壯認為李森嘮的是實嗑兒。
後來聽楊柳講,這次調整調出了不少岔頭,吃大虧的不僅是他一個孫大壯,還有調來臨江鄉當書記的沈寶昌。
楊柳告訴孫大壯:從錢似海來縣裡當書記的那天起,沈寶昌就給他當祕書,沈那時就是副主任科員。兩年後,沈被提到正科級的辦公室副主任,一年後又提為辦公室主任並被確定為副縣級後備幹部。這次換屆,錢書記本來打算讓沈寶昌正常進常委,仍然擔任縣委辦公室主任一職。可是在這之前市裡卻提前派來了一位常委副縣長,擠佔了常委的職數。後來錢似海又採取了個“曲線救國”的辦法,讓沈寶昌代理縣委宣傳部長一職,等著一換屆就直接進常委,正式出任縣委常委宣傳部長,據說事前已經溝通好了,想不到的是臨秋末晚,市裡還是派來了一個宣傳部長。楊柳說:“和沈寶昌比起來,大哥你損失的黨委書記不過是科級,沈寶昌損失的可是副縣級呀!”
聽到這兒,孫大壯的火消了不少。
在送沈寶昌來上任的見面會上,很少在這種場合露面的縣委書記錢似海親自到場。這一方面表示了縣委對臨江鄉新一屆領導班子的關懷和重視,更重要的是表達了這樣一個資訊,即錢似海作為成田縣的最高領導人,對自己的老部下老同志很有人情味,同時也是為了安慰沈寶昌,這同時驗證了楊柳所傳訊息的可信度。
孫大壯看得出來,錢似海的這個舉動,令沈寶昌感激涕零,幾次熱淚盈眶,不能自已,其他人也是一副頗為動容的樣子。
接風宴上,錢似海用自己帶來的茅臺給大家敬酒,再一次讓大家受寵若驚。
孫大壯感到錢似海的表現有點過頭,於是就抱著看戲的心情始終保持著不溫不火的態度,你說我就聽,你敬我就喝。
但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大出孫大壯的預料。
錢似海親自倒滿一杯酒,對李森和司正嚴說:“來,我們幾個單敬老孫一杯。小沈你贊助。”
錢似海帶頭,幾個人來到孫大壯身邊。
孫大壯不由自主地站起身,雙手接過錢似海親自倒上的足足裝了二兩酒的酒杯。
錢似海說:“縣委縣政府感謝你這麼多年來在基層在一線做出的突出貢獻,感謝你自覺維護縣委縣政府權威的大局意識。雖然在有些問題上,在有些方面我們做得不盡如人意,但我可以明確表個態,我們是不會讓真正幹活的同志吃虧的。來,乾了這一杯。”
錢似海帶頭乾了杯,其他人的酒同時見了底兒。
錢似海拿起酒瓶,又給孫大壯倒滿。然後自己也倒了滿滿一杯。他一隻手端著杯,另一隻手隨意而親切地搭在孫大壯的肩上,滿懷深情地說:“這杯酒是我單敬你的,什麼都不用說了,一切都在酒裡了,來,幹了,我先喝。”
說完一飲而盡,孫大壯也跟著乾了杯,大家則報以熱烈的掌聲。
隨後,錢似海以命令的口吻要求沈寶昌單敬了孫大壯一杯,並且說,你今後要向老孫好好學習。
沈寶昌就很動情地說“孫鄉長,你是老大哥,今後在一個班子裡共事,我要好好向你學習,也希望老大哥不吝賜教!”
孫大壯讓錢似海這一連串的舉動弄得不知所措,有些暈暈忽忽的感覺。幾杯酒下了肚,只覺從肚臍眼生起一股熱流湧遍全身,不知是酒的原因還是被感動的結果。
那天,孫大壯喝多了,好像他成了那天的主角,人人都向他敬酒,跟他說話,向他微笑,孫大壯也只好陪著喝陪著說陪著笑,至於喝了多少,說了多少,笑了多少一概記不清了。只是第二天起床的時候,仍然頭痛口燥,臉上的肌肉還笑得生疼。
寒來暑往,日月如梭。轉眼間,終於又等來了今年鄉鎮黨委的換屆。
和上兩次不同,孫大壯這次多了幾分緊迫感,因為他已經四十八歲了。據楊柳早在年初發布的小道訊息說,上面已經有了新的精神,往後鄉鎮這一級一律砍到五十週歲。從這個角度考慮,如果這一次上不去,恐怕今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但今年的換屆縣委書記錢似海卻來了個新花樣:“海選”。這出乎許多人的預料。
據楊柳透露說,這是錢似海借鑑別的地方的做法提出來的,堂而皇之的理由是為了推進民主政治建設,特別是解決在用人上存在的少數人說了算的問題,而私下裡也是為了消除多年來在用人上搞一言堂的負面影響,為自己的順利升遷鋪平道路。可是這樣一來,就把孫大壯置於了尷尬的境地。
楊柳提到的那個在“海選”中排到他前面的趙未平,是被成田縣政壇公認的鄉鎮一級領導幹部中一顆正在竄紅的明星。原因很簡單,他得到了縣委書記錢似海的賞識——在成田縣,錢似海賞識誰,誰就可以成為明星,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明眼人看得出,趙未平走上更高的領導崗位也就是一個時間問題。而時間對趙未平來說就是其他人無法比擬的最大優勢,因為當了三年鄉黨委副書記的趙未平,今年也只有二十八歲。
從楊柳的“小道訊息”來看,趙未平極有可能在這次“海選”中脫穎而出了,成為一匹黑馬,這將對孫大壯構成直接的威脅。然而,最戳心窩子的是錢似海的那幾句話。
“手怎麼就那麼欠?”孫大壯真的為自己那放肆的一巴掌懊悔了。
孫大壯慢慢睜開眼睛。
模糊的視線中,浮現出錢似海寬大威嚴的面龐。
孫大壯始終也搞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總也進不了錢似海的視野,對自己就沒有那樣特別的眷顧?
錢似海這個人城府太深。似乎每一個態度、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表情、每一個手勢都包含著一定的內容,總是讓人琢磨不定,始料不及。跟這樣的領導幹活,孫大壯時時感到腦子不夠用。其實,有這種印象和困惑的又何止是孫大壯一個?
孫大壯掰著自己的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著,無奈地嘆氣道:“八年哪,八年抗戰啊!……”
兩行情感複雜的淚水順著眼角無聲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