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東方焰甩手間，已然喪失了最後一點耐性，“寧叔，你，真的老了。”
“什麼？”寧遠被甩開而懸空的手，上下不能、無依無靠。
“我說，您老了，也該退休了。不如，帶著女兒出國找一個安靜愜意的地方好好享受晚年。寧家所有的家當，和東方集團能給你的福利，足夠讓您，和您女兒，幾代無憂。”
再沒有留給他一句說話的機會，也沒有多一分再說話的必要，就那樣，任一個老人顫抖著，終是支撐不了自己的身軀，跪倒在地。他可以冷酷如此，對待世上每一個人，卻唯獨，將所有的溫柔，都只留給那一個。
當轉身而走，看到的是站定在病房門口的凝視而來的女人，他走近她，臉上的每一個線條，都是柔軟。
“怎麼自己下床了？”他明知故問，即便她看到了自己的冷酷，也無所謂。微微彎腰，便將她橫抱在懷，走進房間，放在了病**。看定她的眼，他沒有立刻放開她。
“東方焰……出院，我要住在芷園。”
東方焰微微楞了一下，“跟我回去又如何？你不需要因為那些別的原因顧慮些什麼。”
不然呢？總不可能，真要做出一副將澄玉掃地出門的姿態。現在，她還是那裡的女主人，而她童語煙，才什麼都不是。好在，還有一個芷園。
“芷園現在是屬於我的啊，我只是，想要回‘我家’。”
東方焰更湊近了臉龐，低聲道：“要是你真的想……那裡安靜，住那兒也不是不可以。那就……帶我回‘你家’。”
童語煙無可反駁，知道自己走到哪裡，他都不會再丟下她。
只是，一切似乎都太順理成章，而她自己，猶無法跨過這一道心坎，甚至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個男人，就能這麼輕鬆地接受這一切。
深秋的芷園，連小院子裡，都充滿了秋的氣息。楓葉紅了，金桔也結滿了枝椏，常青樹還鬱鬱蔥蔥著，每一個地方，都看得出一直被打理得井井有條。
景佳琪進了園子就立刻喜歡上了，“哇！阿姐，沒想到你還有個這麼美的園子，我也要住過來，才不要再住那破酒店啦。”
“好啊，當然好。”如果小妹能常常跟自己在一起，那她是求之不得，起碼，放心些。
景佳琪高興得就要打電話給自己助理收拾酒店的行李，一轉頭看到東方焰明顯不滿的表情，她挑釁十足：“怎麼啦姐夫？怕我當電燈泡啊？我阿姐這可是要好好養傷的，沒有三兩月連下床活動都困難，所以你就別粘著她啦，我過來，沒我戲拍休息的時候，還能照顧我阿姐。”
“我會派傭人過來專心伺候她養傷。”
“那正好，要做飯好吃的傭人哦，這樣我也有口福了。”
眼看著東方焰的臉色越來越黑，景佳琪偏越發張狂，“別那麼瞪我，我阿姐今天能留下來，你都還沒感謝我呢。再說了
，這兒不是我阿姐的地方嗎？那要是連我都住不得，你就更沒資格了。是不是，親愛的小宇？”
一旁把玩著十一階魔方的東方宇很是真誠地衝她點點頭，“爹地，我也要來陪媽咪，要不你忙工作的時候，媽咪會無聊的。”
東方焰無語。怎麼都感覺，這小傢伙自從認了自己親媽以後，就開始故意編排他這個親爹了呢？難道是錯覺？
事實上，他真不是錯覺。這，可是東方宇跟景佳琪商量好了的。
既然媽咪終是再不會離開了，他們這一票人有驚無險總也算沒有白忙活，那麼下來，是不是該好好清算一下爹地“出軌劈腿”的舊賬了？
媽咪就算是跑去俄羅斯四年多，就算是跟那個俄國男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接吻了，那也是無奈之舉，根據他東方宇的觀察，也敢舉雙手保證，其實媽咪跟那個男人一清二白。
可爹地就不一樣了。跟不知名的漂亮阿姨酒店過夜弄得一身的吻痕，在雁鳴山頂還敢不清不楚瞎膩歪，就這事，他就解釋不清楚。
更何況，家裡還有個寧阿姨在，雖說沒瘋吧，現在整天又哭又鬧摔盆砸碗的，也跟個瘋子差不多了。爹地他也沒有處理個明白，就想讓媽咪安心回來，他東方宇就第一個不答應。
那麼，跟小姨聯合起來，讓他先呆一邊冷靜冷靜反省反省，那也就是基本的懲罰。
爹地呀，任重道遠，多忍耐咯。
如此這般，一連三天，東方焰都只有站在一邊旁觀的份兒，時時刻刻，童語煙身邊都有人照應。景佳琪像個麻雀似的，得空就嘰嘰喳喳，也帶著小宇一起嘰嘰喳喳。景佳琪不在了，小宇安靜了，卻連童語煙午睡的時候，他也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要麼看書，要麼上網。甚至，晚上他還要黏著和自己媽咪一起睡。無奈，東方焰只有重新收拾出一間小客臥，別說是“孤枕難眠”，就是多說些話的機會，都沒有。
童語煙心明如鏡，怎麼不知道兩個小傢伙的有意為之，即便不能完全參透他們更深層的意圖，也相信他們是為了她好，哪怕只是留時間讓她多多休息，多多平復下心情，也是好的。
所以，她也沒有多問。就好比，午後短暫的陽光，能溫暖地照在身上，蓋件薄毯，在園中躺椅上小憩一會兒，也就有了更多的時間，讓她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一旁的椅塌上，小宇一如往常，在她休憩的時候，安靜地翻看這膝上型電腦。於是，她便想起了那一天天讓自己越來越刮目相看的兒子。他所會的，完全不像是一個同齡孩子該會的一切，而他日常所做的每一個讓她吃驚的舉動，從來沒有引起過東方焰乃至景佳琪的意外。每個人都習以為常的模樣，讓她越發覺得，自己這個“母親”，到底錯過了多少。
即便，事情的發生身不由己，卻還是有著濃得化不開的愧疚，讓她覺得這四年來沒有陪伴自己的孩子成長，真的罪無可恕。
好在，天可憐，還有這樣的機會，讓她用一生來彌補。
童語煙，你的虧欠，真是太多……
當然，還有他……
恍恍惚惚中，又回到了那青白的日光下，也冰冷如極地的大廈天台……森冷的刀刃，冰山般的藍眸……堅硬而顫抖的手臂……每一塊，都叫囂著憤怒的肌肉……
你的“對不起”，我不接受！不接受！
耳道里轟轟亂響，如倒掛著的上千只蝙蝠一驚而飛，全是嘈雜，尖利的嘈雜。
薇拉，這樣的結果，我不接受！絕不！
童語煙一個激靈，從恍惚淺睡中驚醒，一身冷汗。
“煙小姐，外面來了個人找您。”好一陣，童語煙才聽清楚了傭人在身邊的話，似乎，已經說了好幾遍，“焰少爺說不讓人來打擾你，但那個人說，你肯定會讓他進來。”
“什麼？”
“哦，是個胖胖的外國人，他說，他叫尤里。”
尤里，伊萬的左右手，也早已經是童語煙熟悉的朋友。這麼些年來，他一直負責著研究所這邊的醫學研究工作，即便她沒有回來，也是經常因為工作關係，和他保持著聯絡。
所以，童語煙自然不會不讓他進來，況且，她知道，他一定帶來的，是關於伊萬的訊息。
尤里總是一副憨態可掬的真誠模樣，胖胖的身材給人許多親近感。只是這次，多了些鄭重。
“薇拉，找到你，真不是那麼容易。”
“尤里，是研究所有什麼事嗎？”
尤里點點頭，“算是吧。”說罷，他從包裡掏出一疊檔案，遞了過去，“這是研究所歸屬確認檔案，其實，這裡從一開始，就是屬於你的。只是伊萬教授一直沒有將這些檔案當面轉交給你而已。但我知道，現在是時候該正式給你了。親愛的薇拉，包括所有的股份、資產、資源裝置，和我們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是你的。”
童語煙驚詫，之外的，只剩下茫然。
“這……伊萬他……”
“伊萬教授離開了，而且據我所知，他已經拋下了所有關於研究所和醫學界的一切，回到了他的家族。他的父親一直希望他回去繼承家族事業，以他的身份，早就不用再在這個領域耗費時間——雖然，我們每個人都不希望他離開。”
童語煙清楚得很，之所以他一直沒有離開這個領域，早已不單單是什麼對醫學的興趣問題了，而是，一路陪著她罷了。
他給了她堅持的信心，讓她一點點變得可以獨立而強大，又給了她可謂最強的事業環境，這些，是真正屬於她的、她能去承擔的，可，突然消失的他，還是讓她心裡空了一片。
“薇拉你放心，我們所有的工作都在有序進行，沒有耽誤一點點。我來除了要轉達這些東西之外，就是要你知道，我們大家會一直在，等著我們的薇拉博士回來。當然，這本來就是屬於你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