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傲。
冷若冰霜的模樣跟她的母親如出一轍，凜冽地只拒人於千里。
還記得婉婷生氣時那冰山美人樣，也是這般冷傲，沉著臉堵著氣只跟他冷戰到底，連唱反調的興味兒都沒，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她只會將她的脾氣進行到底，頭兩天一定不會善罷甘休，而兩天過後依然還得看他態度行事，他要是沒在第一時間給她磕頭賠禮，她那徹底抓狂的氣勢……真叫一個不依不撓！
楊天華耳鳴嗡嗡叫響……楊先生！他們的父女情分，此生才過半，竟就陌生到如此之境，這要給人聽了去，何等惹人唏噓恥笑。血緣這罪孽般的無賴……能切斷也罷，可斷不了，又如何還再亂使勁兒。
“楠欣，我只說一次，給我留下住著！”楊天華凝起目光，直直地盯著那張固執倔強的臉，態度上隨即冷硬一片，像是這個逆子執意要走，他下一妙就會出手動粗。
方楠欣捏緊小小人肉嘟嘟的手，抬眸對上楊天華殺騰著怒氣的一張臉，只臨危不懼，想來這位曾經的父親、這種威逼人的話語、這樣唯己獨尊的口氣，她實在沒少聽……
在學校的時候，她百般不願隨波逐流去考駕照、玩雅思、報託福……可是楊天華一語中的，不容分說一定要她什麼都扯，她不考駕照……是，她不喜歡速度這東西，她不願碰車，車子於她而言……除了駕駛位外她還有很多選擇不是嗎？可是楊天華幾乎發火地說她任性，說她目光短淺……只一個口不擇言。
楊天華對家人用詞向來惡毒，不分輕重，這也是她跟他共處一室肝火旺盛的原因，從前有母親在，她可以忍，勉強聽之任之，可現在……沒有了母親給予的勇氣和耐力，她憑什麼還要看他臉色行事？即使他待人之好時可比蜂蜜還甜，可是惡的時候，卻同樣讓人苦得堪比舌嚼蓮心。
“我不會跟那個女人同住一個屋簷，你要我住下也可以，她必須離開。”方楠欣漫不經心、裂脣抿笑道，在楊天華的心裡，她的位置……甚至她母親的位置！怕是都難敵一個叫方碗心的女人在他心裡的分量。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碗心現在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你說讓她滾……你拿什麼正當理由？”楊天華微怒駁斥，不滿地睨向這個氣性比自己還大的女兒，心裡無端悶起來。
方楠欣嗤笑一聲，“你問我什麼理由？明擺著的尷尬你竟然不屑一顧，她，一個我曾經喊姨媽的人，一夜之間成為我的繼母，而曾經喊表姐的人……血液裡迴圈的也是同一父親的血……”方楠欣頓了頓，收起堪堪悲愴之心，挺胸揚眉，“若是不想看到同室操戈的景況，現在就讓開，讓我們走。”
楊天華聞言咬咬牙，沒有動，面對女兒如今不同以往的氣焰，他似乎恍然大悟了什麼，如今的他還能奈何她什麼呢，女兒翅膀硬了，能自己展翅、定飛行的高度，而他的存在，似乎只是在擋她的視線、扯她的後腿，讓她飛得不自在不專
心……她要往外飛，他卻只想將她扯回。
“楠欣，別生爸爸的氣，爸爸老了，本來你就是上天入地，爸爸也無力再管，可你說你現在成了什麼樣，未婚先孕你知不知道多丟臉！還老踢著步子往外跑，多大的人了知不知羞！”楊天華乾乾脆脆把話說開，他做父親的沒有因此趕她出門她就該謝天謝地了，她倒是還扭著腰拼命地要往外鑽！還真是活出體面來了！
方楠欣不動聲色，口上只道，“不勞費心，我與楊氏早已脫離關係，我信方。”
“你……頑固不化！”楊天華讓堵了口，一口氣接不上，可還是道，“不論你是不是鐵了心要跟楊家脫離，我告訴你！只要我楊天華在世一天，你就休想做那白日夢！給我坐回去！好好吃飯！再有頑劣心思……別怪我沒有警告！”楊天華伸手將人一推，直將人轉側過身，方楠欣一個踉蹌身子往前俯了俯，愣著，猶疑著下一步如何決斷……
“媽咪……”小方意晃了晃呆愣的媽咪，躲到方楠欣跟前，恐懼地看著楊天華。
方楠欣摸了摸小傢伙的腦瓜，柔聲道，“沒事，沒事……”
“她今天不會回來，你只管放心住著，至於明天，你要怎麼都隨你。”楊天華沉了幾沉的聲音飄在腦後，說完便是一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見人出了大門，方楠欣只停歇了口氣。
楊天華一走，客廳裡只剩了方楠欣母女二人，早前的僕人已在這邊嘈雜紛紛之時去了後院，此時空曠的大廳，蕭條地只剩一大一小的兩柱雕塑。
“媽咪，他走了。”小小人說著拉起媽咪的手朝沙發走去，無外乎準備偷吃的小賊。
方楠欣嘆一口氣，腳下跟著。
方碗心正在原先與女兒依葵生活的那套房子裡孤坐，她知道今天是妹妹的忌日，也知道楠欣會回，天華……說不準就會將人帶回家，所以她一大早便起了床，說是去公司，可後來還是給天華打了電話說晚上只回這邊、這處偏僻旮旯。
方碗心望著牆上的時鐘，時針已經指過七點，可她的晚餐還是沒有著落。
這屋子她有定期請人來掃，看著雖然還乾淨，可到底因為不住人，常年以往下來已經有了陰冷氣息，甚至過分地安靜，就這麼一個人安靜待著還真不習慣。
關了燈，拿起一個香奈兒酒紅色挎肩包，方碗心終於決定出門找食物。
才剛下樓，只覺遠處一道車燈忽地照過來，強烈的燈光直射得女人睜不開眼，而那車子……漸漸逼近。
方碗心看清了車，不過一輛普通比亞迪，成色卻是極好的，而至於開他的人……
他們之間很難說，總有理不清的關係。
男人搖下車窗，只偏頭對女人道，“上車。”
方碗心看了眼旁邊自己的車子，猶豫著是聽從還是開自己的車，可最終在男人掃過來的不耐目光裡乾脆地打開了車門。
“去飯店，我需要吃點東西。”坐上車，方碗心疲憊地開口，一隻手摸抵著額頭，樣子懶散。
楊雄覷了女人一眼，折回頭，沒說話，只打了方向盤駛遠。
到了目的地，方碗心一下車就蹙了眉，這家餐館……明媚，久遠，他們從前不止一次地來光顧。
“怎麼，不進去？”楊雄見女人腳下生根定了住，只出聲問道。
方碗心聞言直接邁開腳，頭也不回地上前推開門，不願給這個男人胡猜了心思。
楊雄看著那背影，明明快五十歲的人了，可因著那烏黑透亮的秀髮而任是顯得年紀輕輕……
菜不多，卻都是各自喜愛吃的，一如當年。
可方碗心再沒了從前羞澀之態，一邊吃飯一邊就張口問人，“說吧，找我什麼事。”
楊雄慢條斯理地先給自己斟了杯酒，飲下一口後才發笑道，“沒什麼，只是苦於沒搭子，想找個人吃飯聊天罷了。”
“吃飯聊天……是不是找錯人了，我們可沒什麼話題。”方碗心伸手夾了筷子杏鮑菇，面色始終平靜，無波無痕。
“沒有嗎？興趣、愛好，這麼多年過去，怕是新鮮的都已經一籮筐，不介意說說？”楊雄吃了口絲瓜炒泥鰍，味道熟稔地還跟從前般美好，嘗一口便令人難忘。
“楊先生今天怎麼這麼有興致，看不出來，楊先生還有膽下班之後不回家的。”方碗心抿脣相視，目光淡淡。
楊雄一聲哼鼻，原本仰靠在椅上的身子隨之坐正，放下二郎腿和顏悅色道，“你那是什麼話，我看起來像妻管嚴麼。”
“像，當然像。楊先生不信大可以照照鏡子。”方碗心開著玩笑，聲音卻冷澀地厲害，任誰都聽得出，她今晚缺分心情。
楊雄見方碗心那個沖人態度，已經辨不清她這怒氣到底從何而來，是因為他，還是因為今晚不能和楊天華相伴……
“今天是個好日子，咱們乾一杯。”楊雄招手服務員，讓人再拿了一個盛燒酒的杯子，倒滿後直接推到方碗心跟前，眸中帶笑脣上勾扯，流轉著一股陰風。
方碗心擰了擰眉，好日子……他在慶祝什麼，多年相見無言、而今同桌相對？呵，她可不認為這會是什麼好日子。
“楊先生很樂意見我嗎？”方碗心舉著酒杯，垂眸望著裡邊澄澈的酒，若是不去追究它燻人的氣味，哪裡能一猜一個準……
“說這個幹什麼，不是有句話說的，‘相見不如懷念’，我覺著還有點道理。”楊雄舉了杯，一乾而盡。
方碗心拿了酒，沒有猶豫分毫，仰頭也幹了。縱橫商場多年，還是“多紡”的CEO，酒這個東西早已不是用來推的，不過是味苦的白開水，還帶點麻醉作用，這麼看著，也著實是個好東西。
“看來令妹的死，對你這個做姐姐的來說……還當真是百利而無一害。”楊雄凝眸將人望著，不再客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