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宅附近的一片草坪上，一個影子站立了太久，此刻正渾身噴撒著勃勃怒氣，似乎打從方楠欣進去陸宅開始，影子便沒有安歇地發著激烈的骨骼爆裂聲……
結合著燈光和樹枝的交錯，女人透過窗戶看清了裡邊的一切，不作假的笑容、熱情的交談、和諧的氣氛……看著看著冰冷的臉上也泛上巴掌的痕跡，痕跡上夾雜的是痛恨和不甘，那麼地暴躁、只想殺人償命……
楊依葵淒冷著一顆心靠在銀杏樹幹上，忍耐不得地頻頻咬牙、時時抓手，窗戶裡的溫馨甜蜜、其樂融融，那是她望而不得的珍饈、是她想要放映的記錄，可有些人卻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楠欣，你總是這般幸運，搶我的幸福……你要知道，這是你在逼我……”楊依葵齒露風聲，臉上升騰起的濃濃肅殺之氣令她像一個冷麵殺手，周身都是鬼魂……
方楠欣在陸宅的第一晚就這麼輕鬆度過了，次日一早拉著小傢伙刷牙洗臉時小傢伙對著鏡子眨眨眼，很不相信地囁嚅道，“媽咪，媽咪真的在。”
“媽咪當然在啊，小意動作快點，把眼睛上的髒東西洗了，你看你，都睜不開。”
小小人立馬放下牙刷，拿了毛巾便往臉上一陣胡抹，抹完後露出整排的碎碎牙笑嘻嘻地望著媽咪，樂呵不斷。
想到今天要去墓地一趟，方楠欣便一直心情欠缺地皺著眉頭，甚至連吃早餐的心思都沒有，收拾妥當後只利落地帶著小意就要告辭。
“不行！快快過來，這還有啥可客氣的？小意好歹也喊我一聲奶奶，你真是，你這樣我可不喜歡啊，真是太見外了！”陸媽媽很不情願方楠欣這樣，一大早起床就要拐走她的小孫女……還讓她空著肚子，這讓她看著多難受。
按捺不住陸媽媽的盛情，方楠欣答應著，只是早飯過後，門口陸領導駕著車吹口哨又是幾種意思？
“上車吧，我順路。”陸展風靠在車前，很乾脆地說著。
方楠欣可不敢再麻煩人，只將頭搖成波浪鼓，他們陸家已經對她關照多多，她實在無恩之下受之有愧。
“都說了是順路，你犟什麼。小呆瓜快過來。”
“爸比。”
沒來得及拉，身邊的小叛徒已經嗖地下了臺階直衝進陸展風懷裡。看著他們父女情深的樣子，方楠欣心裡一下子湧起一股暖意，闊別三年的父愛啊……
只是沒想到一朝擁有，卻不是對的人。
目之所及廣闊的世界，清新的空氣、蔚藍的天空，再仔細辨聽著，還有三兩聲小鳥兒的嘰喳啼鳴，坐落在郊區的陸宅，沒了市井的嘈雜叫賣、汽車嘀鳴，寧靜地只令人安心。
一對二，敵不過。方楠欣妥協，暗歎一口氣後鑽進車裡，一邊膜拜陸領導的高尚品性，一邊卻心情沉重地厲害，只覺得自己小小麻雀不堪被如此相待，她於他非親非故，何德何能……
車子平穩地行駛了兩個小時後成功開到目的地，方楠欣下了車，陸展風也未停留，只掉了頭驅車開遠。
“媽咪，我們要見外婆啊？”小傢伙勾拉著媽咪的手，邁著小步子，在車上方楠欣已經跟她講了。
“對啊，小意為什麼這麼高興呢？”方楠欣望著前邊的車站，隨意點頭應和。
小小人認真地解釋道，“因為我也想外婆
！我都三年沒有見外婆了。”
“……”小小人的磨蹭方楠欣無力應聲，看到車子就要開了，只抱起人開始向前跑。
坐到公交車上，沉悶的車子裡飄蕩出小傢伙的奶聲奶氣……
“媽咪，我們還要坐車啊？”
“那爸比怎麼就把我們放掉了？”
“我覺得爸比的車更舒服。”
“媽咪，爸比去哪裡了？他會在那裡等我們嗎？”
“媽咪，小意想尿尿……”
方楠欣自然讓小傢伙嚇了一跳，小吃貨……早餐親眼看她喝那麼多牛奶的。
沒辦法，方楠欣中途下了車，看到肯德基之後便帶人進了去。
歇歇停停，到了墓地已時過正午。
方楠欣遠遠的就看見了母親孤立的墳頭，墳前的基地上放著幾盤瓜果、一株百合，母親喜歡的花種，母親喜歡的顏色……
看來他已經來過。
墳前的照片，母親面上笑容淺淺，七八年過去了，還是溫和的神情，還是那張熟悉的面孔，時間這個東西，是再也無能去風化母親的顏容了，母親的一生早早地就永遠定格在了青春……
拿出在商店買的紙錢，方楠欣帶著愧疚虔誠地懺悔，坐跪在母親的墳前，拿出打火機一張張地燒、一張張地看著它們化成灰燼。
母親，她的母親……在她還初生牛犢不能獨當一面之時便匆匆而去，狠心地拋下她再未回頭、再未喊過她一聲乳名，乳名……輕輕地、只是扯扯嘴脣透出一口氣而已。
走得那麼倉促，走得那麼迷糊，連最後一面都沒給見……
“媽咪，這個是外婆嗎？”小意走到墓碑前，伸出小拇指指著刻在上邊好看的照片。
“對，她就是外婆，外婆生媽咪，媽咪生小意，小意快過來，我們拜見一下外婆。”方楠欣擦了擦眼角的淚，一隻手攬住孩子，讓她跟著自己一併跪下，很久，兩人都只靜靜地注視著墓碑上那張深刻又久遠的臉。
正午的時間，太陽毒辣地罔顧生命的脆弱，只照舊騰飛在天上散發著屬於它的氣息，蒸發出凡人的鹽水、並吸走人的耐性。
車子的啼鳴突兀地響起，墓地四周都是空曠的綠草坪，惱人的車嘀也不免顯得尖銳起來，方楠欣轉過頭去看，正見楊天華開門下車，威風凜凜的竟還撐傘的人……
楊宅。
方楠欣跟小傢伙並坐在沙發上，面前是保姆剛盛過來的兩碗飯，正熱騰騰冒著氣兒等著人去笑納，幾盤葷素搭配完好的菜也很快端上來，放在兩餓貨的眼皮子下，只是，情況不妙，香噴噴的兩碗白米飯任誰也沒動。
楊天華坐在沙發的另一邊，睜眼瞅著這一大一小的兩個死頑固，對著大的那個除了嘆氣只無話可說，對著小的……
“餓了吧，吃吧。”楊天華端起碗，夾了好幾塊烏魚鋪在上邊，而後直接伸長手遞到小傢伙跟前伺候著。
方意露著口水望一眼飯又望一下媽咪，哈巴著眼只頻頻咽喉，卻是沒有接手。
楊天華見狀也知道，估計是自己上次夜黑風高時動粗的形象給這小傢伙深深記下了，如今怕是心裡已經將他當了壞人，就是再誘人的食物擺在她跟前她也不會放心地接受……人，畢竟不同於阿貓阿狗。
“放心，外
公不壞，外公上次只是氣得過分，外公向你道歉好不好？好了，肚子餓就吃飯吧，這魚你媽媽也很喜歡吃。”楊天華一反常態，端著好脾氣認起外甥女來，莫說這話小意聽了雲裡霧裡，就是方楠欣聽在耳裡也極度嗤之以鼻。
小傢伙叛變地挺快，終於沒站住腳跟，完全讓食物把魂吸了走，而因為端不起碗，小小人只拿了勺子就就著眼皮下的飯開了吃。
楊天華樂意之至地為小甥女舉著飯，笑容呵呵不停，根本不管方楠欣周身散發出的冷意。
“媽咪，你也吃，好好吃，不騙你。”小傢伙邊吃還不忘策反，舀下一勺子飯直接伸到媽咪嘴邊。
方楠欣這邊還沒有反應，那邊楊天華就笑著出了聲，“來，咱吃自己的，你媽咪要是想吃自己會動手。”
方楠欣回頭目視前方，收了鼻強迫自己不去聞那邊的噴香，不過一頓餐而已，還餓不死她。
“你準備跟我氣到什麼時候？好好吃一頓飯都不行？”楊天華偏過頭去看向那繃緊著一張臉、始終神氣的人，聲音溫沉了幾分。
方楠欣聞言更加面帶冷色……什麼時候嗎，除非他能跟方碗心離婚，除非楊依葵不是他的種……
可笑，憑什麼她一定要對做錯事的人給予原諒？何況，楊天華從不認為他那樣做是錯的，在他的意識裡，錯的人就一直是她，她封建頑固、不諳世事，她不識大體、墨守成規。
“媽咪，辣……哈……呼……辣……”小小人忽地滿臉通紅只一個勁地哈著舌頭，歪過頭求救媽咪。
方楠欣一看那飯碗上邊有爆椒，當即朝楊天華嚷，“這麼辣是她吃的嗎！”
楊天華抿緊脣放下碗筷只忙招呼著僕人倒了杯水來。
方楠欣見狀只又吩咐道，“有沒有雪碧、酸梅湯？”
“有有……”僕人被這個許久不見的小姐臉上的焦急感染，立馬轉身去拿。
小傢伙呼呼呼地也不停歇，方楠欣先給她喝了幾口涼水，完後只是怨怒地看著小小人，眼神裡飄出“叫你貪吃！”幾個大字。
小小人受不住媽咪迫人的視線，偏開頭看著楊天華，委屈著一張臉，好像抓到罪魁禍首一般，朝楊天華直撅嘴。
等小傢伙終於將肚子填飽，方楠欣便一刻也不停留，直接從沙發上站起拉著人就要走。
“幹什麼，幹什麼？才待了多久？難得回來一次擺譜也就算了，還不當家了？外邊有什麼好，這裡凳子都還沒坐熱，家裡難道就連個旅館都不如？”楊天華氣恨地盯著眼前這個越發沒把他放在眼裡的女兒，自從三年前揚言跟他解除父女關係後，便一直視他如陌路生人，也再沒聽她喊他一聲爸爸。
養兒如此，楊天華奈何不過渾身散了勁兒，不禁想是否是前世作孽太深，以致這一世落得個獨伴青燈古佛的命，連享受家庭幸福、含飴弄孫都不能……
方楠欣望著跟前說不到幾句話就要火山噴發的人，只垂了眼站直身，一聲不吭，因為多說無益，他不會懂她對他的絕望，更不會懂在她心裡，這個家早已不似從前，她只要在此停留一分，心口就著慌、就覺得可怕……
原諒她，她過不了面對已逝母親的那關。
“楊先生，你讓開。”清冷低沉、又堅忍不屈的聲音就那麼吟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