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白有那麼一刻的愣怔和不知所措。房東老太太就像是從墓室裡走出來的,臉上帶著僵死的表情。
小裁縫搶前一步走近肖白,低聲說:"她的兒子凌晨從樓上嗯,肯定你已經知道了啊,那個時間是警方推斷的。她的兒媳現又不知去向。警方的意思讓她待在這邊,有什麼事好找她聯絡方便,她一個人在北三環那邊,再沒有親人了。一個人,再出點意外不更麻煩嗎?本來我們是想讓她留在我們那裡,可我們那兒太狹小了,她提出到你這兒先歇會兒,如果你不介意"肖白雖然猜到了老太太跟死者的關係,但經小裁縫一證實,她還是有一些恍忽和意外的感覺。那個房東老太太無論出於什麼用心讓她租住進來,也無論老太太向她隱瞞了什麼,於老太太來講,大災大難當前,她沒有拒絕的道理,何況這兒本來就是人家的家呢。
"噢,我怎麼會介意呢。我願能幫點什麼。太不幸了!真想不到。別說那麼多見外的話,這兒本來就是陳姨的家啊,快進來吧!"肖白就很真誠地迎上去,攙扶著老太太走進屋,且把老太太安置進沙發裡。跟著小裁縫進來的女人看著肖白手裡的包又看看小裁縫,很善解人意地低聲對肖白說:"你是不是正要上班呀?班上一定有事吧?這樣吧,如果你放心的話,你先去上班,別影響工作。反正我沒事的,我留下來陪陳姨,再幫你收拾一下家,我可是做鐘點工的,收拾家我可是很在行的!"女人柔弱而善良,話說得也真誠,只是肖白聽她自己說自己是做鐘點工的就想起那一晚她請的可不是這一個。肖白就有些詫異地看著小裁縫說:"她是您的?那麼,那一次那個"肖白一時不知如何表達清楚。小裁縫起初沒明白肖白話的意思。可他在剎那間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略帶謙意地解釋說:"噢,她是我老婆。那次她回來的晚又趕上身體不舒服,她姐正好在我們那兒,她姐說她感覺跟你挺有緣的,還說你在為什麼事而正感恐懼,要陪你待一會,你一定是把她姐姐誤認為她姐那人,一定沒跟你解釋吧!"肖白這才恍然明白,她心想怨不得她一見這女人就覺得有點面熟呢,原是姐倆呀。她很感激很親和地看著女人說:"本來我應該留下來的,只是我出差剛回來,得去單位報個到,且還有一篇稿子得趕快處理一下,處理完我就趕回來。"她又對房東老太太說:"陳姨,您要是累就躺**休息一下,我辦完事就回來陪您。"肖白不知道在這種時候該說怎樣的安慰話,她只覺得說深了不是,說淺了更不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呀,為什麼這種事偏偏就發生在房東老太太身上呢!她真有點替老太太想不開。這個世界雖然每天都發生著各種各樣的不幸,可是那不幸降臨在離你那麼近的人身上,雖然你跟她無親無故,可因為她是你認識的人,那不幸也彷彿是降在你身上一樣讓你感到悲哀。肖白此刻無論面色和心緒都受著這種不幸的感染。
小裁縫看肖白要走就說,"那,我跟你一起走吧?"他又看了一下自己的女人說:"陳姨由你照顧就行了,我在這也幫不上什麼忙,有什麼事你再給我打電話好吧!"然後他跟肖白一前一後出了那屋子。
穿過暗黑的樓道時,肖白一點也沒感到恐懼。也許死亡這樣的事情真的可以無形地逼退藏在暗處的所有邪氣的。還有什麼能超過死亡去呢?恐懼,連死亡的褲腳都算不上,在發生的死亡面前,恐懼顯得是那麼微不足道。
小裁縫和肖白,他們誰也沒有乘電梯的打算。他們不約而同地往樓梯處拐。下樓的時候,肖白髮自內心地哀嘆道:"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死呢?"肖白說"好好的一個人"的時候腦子裡是閃過那夜半令她恐懼的通向陽臺的有去無回的"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的,她在心裡自然而然地進行了一下聯想,可是那僅僅是瞬間的事情,她知道她在死因不明的情況下,是不便隨便亂講話的。
"唉,這陳老太太也是怪可憐的,為了兒子什麼都可以搭進去。我跟你說,她那兒媳婦有精神病,是那種有家族遺傳史的精神病人。平時靠藥維持,只要按時服藥,跟正常人沒什麼區別會不會是昨兒晚上忘了服藥精神病發作?"小裁縫本是想告訴肖白點內幕的,可是說著說著他的思維就沿著分析和探尋謎底的那根神經走了。後面的話被肖白視為是自言自語。而小裁縫告知她的,是她自住進來之後聽都沒聽過,更別提往這方面去想了。她震驚地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步子不自噤地,"昨天夜裡我聽見樓上發出的女人的尖叫,的確不像是正常人發出的?那麼,你是說,是女人犯病把、把人推下去的?"肖白被自己的推斷嚇了一跳,話說得就有些結巴。
"這可太不好說了,當然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可那女人不見了,警方現在正在找人呢。不過,那媳婦有精神病這事可別說出去,這樓裡的人都不知道。是老太太有一次悄悄告訴我老婆的。我老婆過去經常給他們做鐘點工,和老太太處得不賴,老太太心裡有苦悶說不出,後來覺得我老婆挺善良的就跟她倒倒心裡的苦水。老太太那時住這邊的時候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是我老婆照顧她""那她幹嗎不住了,又幹嗎要租出去呢?"肖白對房東老太太產生了許多疑慮,因為這些問題牽扯到前房客也牽扯到她以及她的安全。她對這房子一直感到不安全。
"噢,這我就不大清楚了!"小裁縫好像自知話說多了,便有意邁步繼續往下走,不再多說什麼。
肖白和小裁縫是在小區的大門口分手的,她和小裁縫告別的時候好像心裡有一件特別想問的事,因為被房東老太太家的事攪著,她一時又想不起來,所以只好把想問什麼的慾念塞回心裡。這樣,她就在心裡揹著一個即看不見又摸不著卻又真切地躲在意識裡的某種極力想弄明白的事情走呵走。肖白想,所謂的心事可能就是指的這些瞬息萬變來無蹤去無影說不清道不明卻又糾纏著你的心的那些事體吧。它們太苦惱我們的人生了。
肖白仍是坐了公交車去往單位。車上仍是人挨人人擠人。越是接近單位,肖白心裡越是有一種莫明的喜悅。這喜悅是由衷的不夾雜著任何的私心和功利的,也不針對任何的人和事。甚至那些整天給她製造流言緋語無端傷害她的人和事,也早被她忘到九霄雲外去了。有單位的人多好呵。那種幸福就像是一個有組織管著的有家的溫情的人的幸福。而肖白自懂事以來從沒有享受過家的溫情,所以她是那麼熱愛單位。當然,她是按照她心之所向往的那樣一種理想去熱愛的。當她步進那幢樓的時候,她覺得她見到的每一個人都親切。她走進她的隔子間的時候是必要經過大包牙寧宣兒的隔子間的,大包牙恰好就在肖白經過她的時候站起來了,她看見肖白,情不自禁地滿臉就花兒怒放一般堆出虛情假意的壞笑:"喲,你回來了,我們還怕你在那兒碰到初戀的情人被死纏上回不來我們還得解救你去呢!"這真是一句不懷好意挺發壞的話,肖白就傻傻地把大包牙寧宣兒的壞也當作一種親切。她沒有回答大包牙寧宣兒什麼話,她永遠無法使自己和她們的低俗對話,她寬容善良的微笑就是一種作答。肖白也沒有多想寧宣兒是隨口瞎說的呢還是暗含了某種特指。就像一個被喜悅衝昏了頭腦的人,她只重視那喜悅本身,剩下的一切都猶如鈍物。甚至她到水房去打水的時候,碰到了周爾復的老婆林青,她也全不顧林青對她的冷落和妒意,因了對周爾復的一份好感而特別親熱地跟林青打招呼。然後,她再次回到隔子間,把電腦開啟,她開啟電腦的時候,發現電腦出現了未正常關機情況下才有的那些顯示。她忽然就對她出差走時那天的情形記憶模糊了。難道走時沒有正常關機嗎?不對呀,她記得是檢查過的,怎麼會忘了呢?沒有忘的道理呀。或是誰動她的電腦了?比如一個單位裡那些有小孩的家長,晚上或是週末帶孩子來玩,孩子淘氣順手就把電腦給打開了走時又忘了關即使關也是沒按操作規程而是強行關機了?其實她的電腦是沒設密碼的,誰都有可能動。可是誰動她的電腦幹嗎呢?她這樣一想就把這個問題扔掉了,然後一直等到電腦搜尋完畢進入到正常狀態,她就開始做把在家裡寫出來的關於石獅子大戰的稿子打到電腦裡這種重複勞動的活計。肖白一邊打一邊改,真是又到了很忘我的境界,周圍的一切好像都跟她無關,待她打完的時候,她覺得四周已經靜悄悄的了。她轉身看看窗外,夜幕不知是什麼時候拉下來的。她方才覺得坐的時間太久了,腰背都痠痛。她在電腦裡透過發稿程式將稿件發給自己的主任。又給主任留了言說她採訪和寫作太累了,告假調休兩天。她做完這一切就關了電腦,拿了幾本書,然後拎上自己的皮包關燈離開了辦公區。樓道里安靜極了,一個人等電梯的時候忽然大腦的螢幕裡出現了很久以前她跟周爾覆被困在電梯裡的那一幕。她在潛意識裡不希望再碰到周爾復,可是,就像是鬼使神差,當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她竟發現電梯裡恰是周爾復站在其間,她不知是進還是不進,其實周爾復應該也看到她了,可不知怎麼,周爾復裝作沒看見她面帶了萬分的冷漠把頭低下去翻弄手裡的檔案包。電梯門自動關上了,肖白沒有邁步也沒有跟周爾復說一句話。她怎麼能面對這種冷漠呢?這令肖白內心很不受用,他是怎麼了?為什麼見到我就像見到了一個陌生人?不,比陌生人還陌生。我有什麼地方沒做好嗎?我有什麼事做得不得體或是有什麼得罪之處?都沒有呀。肖白大多的時候是一個大大咧咧粗心大意的人,可有時對一些人和事,尤其是對那些令她尊敬並使她心裡充滿好感的人,她又是**的多疑的。於肖白來說,她或許能承受來自敵人的最沉痛的打擊,但卻無法承受來自朋友的任何一點曲解和委屈。她不知為什麼就把周爾復劃歸了她心裡的朋友圈子,或許這也取決於女人的直覺吧。
她看著電梯上的顯示器顯示電梯已下到一層,她重新按了向下的箭頭,電梯上來了。這一回她踏實地邁進電梯,一個人心無拘緊地站在電梯裡的時候,肖白忽又慶幸周爾復剛才的冷漠了,如果他剛才跟她打招呼,她沒有理由不走進來。又是兩個人乘坐一趟電梯,電梯若是又出點什麼意外,這一回的意外可不比那樣的一個早晨,你還有可解釋的,這一個晚上,兩個人被單位裡的任何人撞上,都會令人用齷齪的心去度他們。你就是有一千張嘴也說不清楚呀。
肖白很釋然地走出電梯,一點也沒想到竟跟周爾復的司機大力撞上了。大力看是肖白愣怔了一下,面露疑惑地問:"才走?""噢,打篇稿子,加會兒班。"肖白說的本是實話,可因剛才見過周爾復,竟有些像撒謊的人說了謊之後不由得自己的臉紅。她說完也不回頭看大力就急匆匆地走了
停在門口的車子裡坐著周爾復,他把老婆林青讓他開的藥忘帶了,覺得樓上有肖白,再上去更不妥,只好叫大力跑一趟。這時,他在車子的暗黑里正看著肖白匆匆地打他的車前經過。他的心裡有一絲欠疚一絲隱痛。
肖白走出樓區走到大路口,這是在城市的三環,夜色好像比市中心更有夜色的味道,燈影是稀疏的,人影也是稀疏的,計程車半天才過來一趟,看著停到跟前的一輛計程車,肖白又打消了坐計程車的念頭,她覺得肚餓,她想以她的經濟收入,她還是少打出租車,有這錢真不如去吃點飯。想起吃飯,她才忽然想起了那個房東老太太,這一整天,她只顧要把稿子打完,一時一刻也沒想起家裡的事情,房東老太太怎麼樣了?她的兒媳婦找到了嗎?小裁縫的老婆是否還陪著她?她想到這兒心裡又開始焦焦的了。不知她們是怎麼吃的飯,她想起63路總站那兒有個老家肉餅店,都是家常飯菜,經濟又實惠,她在那裡吃完,再買些帶回去給那個不幸的老太太吃。於是她又返回身,穿過辦公樓區,走到小區西邊的老家肉餅店,店裡已沒多少人吃飯了,肖白就要了一碗小米粥,一丫兒餅,一份海帶絲,坐到角落裡,抓緊時間地吃起來。其實要是在平時,家裡若沒有房東老太太,她是可以細細地品的。她很快就吃完了,然後給老太太要了包子和餅,就出門朝西到63路總站那兒等公共去了。
她走到那兒的時候,63路車門開著,陸陸續續上去一些乘客。司機和售票員都不在,車燈也沒開,肖白摸黑上車,選擇了靠中門的一個邊座,順手將皮包放在了裡邊的空座上,等著車開。
車窗外,樓房裡的燈影遠遠地映過來,透過車窗照在乘車人半明半暗的臉上,都是一些陌生的人,每一個人都旁若無人似的想著與自己相關的事情。肖白的心全被髮生在房東老太太家的事灌滿了,想一想那老太太多不幸呵,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最不幸的人。而其實生活中的每個人一遇到挫折和困難就都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現在若跟這房東老太太一家比起來,自己的不幸也成了小巫見大巫了。肖白從多日以來對自己境地的憂患轉成對老太太的深切同情和關憐。
這時候,肖白抬頭無意識地透過車廂的昏暗看見了左前方出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不,應該是那張面孔上的那雙令肖白熟悉的眼神,又是那個賊!不知怎麼,這一回肖白並沒有產生驚懼和恐慌。是因為那天這個賊救過她?她在辨別後的短暫時刻裡,內心甚至湧動出一陣驚喜。肖白在潛意識裡還是想尋到他。
肖白看他的時候他也在看肖白。這一次那個賊好像表現的也很反常,他好像和肖白已經很熟悉了,並不怕肖白認出他來。也不打算溜掉或是逃走。他好像還生怕肖白認不出他來似的,不停地在肖白眼前晃來晃去,彷彿熱切地提醒她你快抬頭看看我吧。夜色之中,這個賊幹嗎要這樣盯著她看?他的目光也不再是從前她記憶中的那樣子,他似乎忘了他是賊,他只是盯著肖白的眼睛看,肖白搞不清這賊又有了什麼意圖。她甚至更希望賊的眼神裡仍透著賊的單純。現在這眼神變得實在是太複雜了,複雜的令肖白心中生出新的害怕。她躲開他的目光去看遠處的車流和從樓裡瀉出的萬家燈火。她想他會知趣地走開的,可是他一會又踱過來。這次肖白在暗影裡看見那賊眸子裡閃亮著某種東西,那亮點從她的臉上挪到她的身後。肖白心裡說這人一定是有了新的毛病。她甚至厭煩地瞪了他一眼,將頭扭向右邊的車窗,她的眼睛餘光不經意間發現了她身後躲在角落裡的一張模糊的年輕的臉。她倏地意識到:那個在她面前不斷晃動的賊是在暗示她什麼。她下意識地去攬她的皮包,她看見一隻手很迅疾地逃離了她的包也幾乎就在這同時,車子啟動了,欲掏她包的新賊在車門即將關閉的時刻迅疾地跳下車消遁到夜色裡肖白從虛驚裡抬起頭來,感激地朝給她以暗示的那個賊點點頭,那賊像明白她那感激的含意,也會心會意地衝她微笑著點點頭。當他衝她微笑的時候,肖白的大腦裡竟然自然地消彌掉了他那賊的身份。賊有這麼好看這麼坦誠這麼良善的微笑嗎?賊是認識賊的,假使他們彼此不認識,他們也像狗識狗貓識貓老鼠識老鼠那般識得他們是同類的。但這一回那賊沒有幫助同類而是幫助了她,就說明那賊尚心存良善,那賊還沒有壞到不可救藥。因了對賊的一份好感,再次打量那賊,竟發現那賊長得五官端莊,那端莊裡還透著英俊。肖白在心裡不由得替那賊惋惜:好好的一個人,他要是不做賊該多好呵!他為什麼要去做賊呢?是什麼原因迫使他做了賊呢?他肯定不是生來就做賊的,做賊之前他是什麼樣的呢?對了,還有,那一天他是怎麼跑到她的屋子裡的?這一切都是肖白想知道的。
下車的時候,肖白轉身友好地衝賊笑了笑。她想不知什麼時候再見到這個賊,如果有可能的話,下一次一定要把盤旋在腦子裡的疑問向那賊問個清楚。她孤獨地飄浮於這城市灰冷的夜色裡,她還看見了離她不遠的前方也移動著一個女子的身影。夜色裡,她辨不清那女子有多大,但看那瘦飄飄的身形應該是年紀長几歲的女子。也和她同樣孤獨的飄浮著。當那女子的身形消失在地下通道口處的時候,她緊走幾步也隨著就走進了地下通道,在地下通道的轉彎處,她聽見從通道里發出了一聲女人的慘叫,她的臉唰地一下子慘白慘白。一定是那個女子出事了!就像一輛汽車的緊急剎車,因為剎得太緊急了,它還是因了慣性的作用而向前不由自主地滑行著。肖白其實是在聽到那女子發出慘叫的同時已經機械地剎住了步子,因為剎得急,因為剎得全無思想準備,身體的慣性帶動著她向前踉蹌了好幾步,這好幾步恰好讓她看見了倒地的女人和正在通道出口消失的一個高大男人的背影這時,她聽見了來自她身後重重的急促的腳步聲,肖白呀,感覺自己的身體簡直就像是停在坡道上的那個車體,她的大腦無法支配她自己,就像司機無法支配自己的右腳給油和巧松離合,也無法支配自己將手剎正常松下,來配合車體的啟動。現在,她明白來自身後的危險,可是,她就像那個無力拉起手剎的司機,任由身體的下滑,下滑下滑進身後未知的危厄裡
她的眼前竟現出了金花撩亂,她竟看見了身後的人將她一棍子打倒在地的慘景。她是無力還擊那來自背後的襲擊的。她任由自己就那麼倒下吧,像前面已經倒下的那個女人而這時,來自她背後的那個人,帶著奔跑著的慣性用手托住了她的下滑和傾倒。她預見的事實並沒發生,託著她的那個人就是剛剛在公交車上幫助了她且引發了她對他的好感的那個賊!賊特沉著地把肖白帶離了那個現場。賊又從容地叫過路的人幫著撥打了110。當警察趕到現場的時候,賊又陪著肖白接受了警察的詢問。肖白在接受詢問的時候,斷斷續續地聽翻弄女人屍體的警察乙說,"看清了?沒錯嗎?是陳老太太的兒媳婦吧?"警察甲說:"沒錯,我找了她一天了,都快把照片看化了,你說,這也怪呀,我把這一帶都轉遍了,她這又會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呢?""難道這個剛剛還在她的視線裡飄移轉眼間卻又慘遭橫禍的女人就是房東陳老太太的夜半尖叫然後瘋跑出去去向不明那個兒媳婦嗎?"肖白的心裡雖然一千個一萬個的不相信,但理智告訴她這的確千真萬確。
當現場勘查的一切事畢,警察允許肖白回家了,肖白竟依賴地看了一眼賊,那意思好像是說,你能否好人做到底,送我回家?賊會意地衝她點點頭,隨肖白離開了潮湧一般的人群。
肖白走在前面,賊走在肖白的後面。肖白放慢了腳步想讓那個賊平行著與她一道走,可是賊不肯,賊喜歡走在肖白的後面。賊其實是喜歡走在人的後面,被賊盯住的人都是賊的目標。這是賊的習慣。而現在,肖白不是做為賊的目標出現在賊的前面,肖白早就不是賊的目標了。自從第一次與賊對峙,她用目光把賊逼退之後,賊就不再把肖白當作目標了。因為賊從肖白的目光裡看到了一種以前他不曾看見過的對他的固執己見的蔑視。雖然他從她那蔑視裡還看到了飄忽不定的膽怯,但他不想再冒犯隱在她目光暗處的最後一層膽怯了
"你叫什麼名字?"肖白在空洞的夜色裡問走在她身後的賊。
"三兒。""大名兒呢?""我沒大名。"賊的回答是那種很乾爽的回答。
"那,你在你們家行三?"肖白站下來轉身等他。
"我們家我行一,除了我,我們家還是我行一。'三兒'是跟著我討飯的那條野狗的名字。在全市開展的大規模的城市滅犬運動中,'三兒'被公安局的給打死了,為了紀念它,我就取了'三兒'的名兒!"三兒說得異常平靜,就像是說他的一個故人。汽車燈明明滅滅照在他的臉上,肖白竟能透著那轉瞬即逝的明滅看見了駐留在他臉上的真誠。
她也真誠地對三兒說:"那我以後就叫你'三兒'啦!哎,三兒,我下車的時候明明看見你是留在車上的,怎麼就?"三兒在暗夜裡哧哧地笑,他說:"你們不是老說什麼業務素質嗎,那可是我們這個行當最起碼的業務素質。要是都讓你們看見了,我們還怎麼在這個行當裡混呢。跟你說吧,你前腳一下車,我往窗外那麼一看,直覺裡就有一種不踏實。前一陣已經發生了好幾起地下通道打悶棍的案子,你出差不知道,沒有人晚上單獨一個人走地下通道的,除非精神不正常或是傻瓜,比如那個被,噢,對不起,不包括你啊,你是不知嗎。我看你是一點警惕性也沒有的就下了車,才想起你要過的地下道,怎麼?你是不是怕我跟那個打悶棍的是一夥的,故意設了英雄救美的套兒讓你鑽?你大可不必有那份擔心,別以為我們這種人是無惡不作的,其實我有我做人的原則,有錢沒錢的人,錢來的正和不正的人不都喜歡說一句話叫'錢財是身外之物'嗎?即是身外之物誰用不是用呢,所以我只取人錢財決不害人性命。請你相信我是真心幫你怕你受到傷害。""你怎麼知我出差?對了,我一直想問你,那天,你怎麼會在我的房子裡呢?""哈哈,別忘了,跟人可是我們這一行的強項。那天我被你'逼'走了之後,雖然是裁你這樣一個女子的手裡很沒面子,可是我又覺得你的那股倔和固執太少見,一般的人只要保住自身的安全,破點財就破點財,俗話不是說'破財免災'嗎,你那天可好,不是破點財不破點財的問題,也決不是顧惜自身的安全問題,你完全是在較真兒!我們不怕惜財的人,不怕膽小怕事兒的人,不怕自私自利只顧保全自己身家性命的人,我們怕像你這樣較真兒的人,人要是較起真兒來,那可真會變得'渾身是膽雄糾糾'啊!"肖白也被他說得撲哧一聲笑了。可是她心說,那天她其實是嚇破了膽硬撐著,還好沒露餡兒。
"我跟過你好多次你都不知道吧?夜裡有好幾次我沒事幹,就躲在你住的那幢樓後邊,觀察你和你們那幢樓的每一家,你知道我有的時候住哪兒嗎?我觀察樓裡各戶亮燈和黑燈的規律,那些整宿整宿不亮燈的房子,主人不是外出就是另有住處,我就潛進去像住進自己家裡一樣。我一般不亂動人家家裡的東西,頂多好開人家的冰箱,吃點喝點拿點再睡一覺就行了,決不禍害人家,也決不傷害人家,有錢就拿點,沒錢就當串個門唄。總也得講究個職業道德什麼的吧!""你把自己說得那麼好,可是你不覺得,嗯,做-賊其實是從根本上違背了做人的道德。根基都歪了,那麼在這個歪了的根基裡派生出來的道德能是正的嗎?"肖白說那個"賊"字的時候自己先降低了聲音,她第一次同著一個賊去說這個賊字,大有同著一個即將死去的人說"死"字一樣令她感到難堪,更何況面前的這一個叫三兒的賊還一而再而地救過她呢。
"你這是把好人和壞人都絕對化了,你沒瞧見過一棵大樹的根都爛掉了,而從它的幹上又長出了新的健康的樹根樹苗嗎?話又說回來,多好的一棵樹苗它的根無論多正也都有可能長歪了,大自然是這樣,人也不例外,你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壞人才能幹出壞事惡事來?所謂的好人,他們的惡是隱性的,他們不做惡的時候是正人君子,一旦做起惡來,那惡可就是極致的惡啊!所以我要告訴你一句話,在這個世界上,別輕易相信好人,也別武斷絕對地不相信壞人"肖白聽著賊的話,真的覺得賊說得雖然是賊的道理,可是,那並不是完全的賊的或者是壞人的哲學。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有自己的道理自己的哲學,因為這些千差萬別的哲學和道理,世界才變得如此的光怪陸離。
就在他們走到距離肖白租住的小區不遠的地兒,他們都不約而同地發現了轉角處一閃身就不見了的身影。
"是他?""你說的是誰?""就是你出差回來的那天掐你脖子的那個人。他一定是在這等你呢,看見我跟你走一起他就溜了。對了,我得告訴你,住在你樓上的那個男人有夜遊症。""夜遊症?上帝呀!你怎麼知道的?"肖白就像是在聽一個天方夜譚的故事。
"我親眼看見的。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是跟著你進了這個小區的,然後就躲在樓下的樹叢裡,在夜裡觀察樓房各個屋裡發生的事情是我的專長!不過那男人的夜遊可不是發生在屋裡的,我發現他每天都是在固定的時間走上陽臺,然後在陽臺上站立那麼一會,就翻身從陽臺上出溜下來,下到我告訴了你你可別害怕,不過現在你也不用害怕了。下到你住的那房子的陽臺上。我在下邊看不見他在你陽臺上輕腳輕手地在幹什麼,反正忙完了,他又輕車熟路地原路返回。一連好幾個晚上都是這樣,真把我給看呆了,起先我不知他有夜遊症,以為他和我是一路的。後來,你的房子一直不開燈,我就知你可能是出門了,所以我就進到你的房子裡。我進你房子沒別的企圖,就是想整明白他在你陽臺上幹什麼!"肖白聽得直髮呆,她想起了夜半的那些腳步聲,陽臺上一地的碎紙屑和散落的那些窗膩子,這些過去未解的謎,現在卻成了已知的答案。
"我在你的廚房裡屏住呼吸等著他。我發現他是閉著眼睛處在睡眠狀態的,他用手摸門的把手,摸到了拉不動,他就會用手扣窗玻璃上的膩子,他的那些動作緩慢輕柔就像是一個打太極拳的老人。過一個時辰,他會厭倦這些緩慢的動作而利落地順原路翻爬上去,那動作利落得連我們這些整天翻爬的人都趕不上""他就不會失手?""夢遊中的人有一種超凡的本能,這種超凡是他在正常的清醒狀態所不具備的。夢遊的人在夢境的世界裡,一切的障礙可能都不成為障礙,他跨越它們如入無人之境。但對待夢遊的人切忌一點,就是不要給他任何的驚嚇,一旦遭驚嚇,他身上超凡的本能就會消失,危險也就是在這消失的一剎那發生的""那麼你的意思是他是受到了某種突然的驚嚇墜樓而死?是什麼樣的驚嚇呢?這種驚嚇為什麼一直沒發生而為什麼會突然在這樣的一個夜裡發生呢?""這我可就不知道了。這事要問你得問警察去。不過警察也不是什麼都能知道。要我說,你那房東老太太她應該知道連警察都不知道的事。她沒跟你說過吧?她什麼都沒說過吧?對了,那天尾隨你進屋的男人可能也知道一些警察無法知道的事,你別誤會我,我可真跟他不認識,我那天也是第一次見那小子,我已經找人想法去打聽那人到底是幹什麼的。這樣也好了解到來自他那方面的危脅是什麼。依我看,他對你還不是真的威脅,你倒真得小心你的"三兒說到這裡似有些不好把握的東西,所以猶豫著最終沒肯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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