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白是在凌晨四點多鐘的光景裡走下火車走出西客站的。與她擦肩而過的旅人們全是睡眼惺鬆的樣子。肖白穿行在他們之中,就像一個夢遊者。城市也是一副睡意朦朧的樣子。是醉酒後欲醒還醉的那種朦朧。懈怠、消極、平庸,令人意志低垂,放鬆警惕,徒懷安全感。
肖白身心疲憊地凹陷在城市表面的安全裡。她太需要回到屬於自己的住處好好睡上一場,然後在夢裡掘個墳墓,把所有的不幸和傷痛全埋了。一個人帶著太多的舊有就像一個旅行的人帶了太多的行囊上路一樣,你怎麼能把路走輕鬆走得全無負擔呢?人生之所以揹負沉重是因為不肯捨棄的東西太多。可是,怎麼捨棄?拿什麼捨棄?那都是深融於血脈裡的沉重呵!即使捨棄,那也僅是一種抽刀斷水的捨棄呀。歌裡唱過,抽刀斷水水更流
在這個微茫的的有著朦朧霧藹的北京的凌晨,肖白是多麼渴望生命的輕鬆和自如呵。她被夏利車紅色的硬殼兒裹挾著,斜斜地穿過城市的腹地。肖白喜歡腹地這個詞,她覺得千條萬緒的道路於一座城市來說,就跟密佈於人體裡的腸道一樣,而行走在其中的芸芸眾生,其實是被城市消化的一個過程,許多的人生成為消化過程裡的營養被城市吸收吐納,而也有許多的人生成為城市腸道里的堵塞者,成為需不斷被淘汰不斷被清理的生命垃圾她的思維就停頓在"垃圾"這兩個字眼上。因為計程車已停在了她租住的那幢樓前,她不得而知生活是否因為她暫短的離開而有所改變,她希望一切都經重新整理了。她懷了被重新整理的美好願望一步一個臺階地攀爬著晨光永遠也無法透射進來的暗黑的樓梯。
樓道。仍是暗黑的深長的且了無聲息。於肖白來說,那種了無聲息中含著不安定的變數。這變數之中充滿著不可知的凶險和陰謀。每一次走過這暗黑和深長,肖白就總感覺那暗黑中彷彿蜇伏著的不是虛無,而是一頭睡熟的不願被驚擾的怪獸。總有一天這怪獸會因莫明的惱怒或喜怒無常而吞了她。她多麼小心翼翼也沒有用。是的,沒有用。沒有用她幹嗎還要小心翼翼?肖白終於能感覺到自己的氣血在上湧。她憑了這不斷上湧的氣血大踏步地走過心中一直忌禁的暗黑可是她在開鎖的的那個瞬間應該已經感覺到了身後的某種異樣,一種男人身上散發的氣味?一種被抑制的粗重的呼吸?它們被氣血上湧橫亙過去忽略過去了。及至她旋開門,一個黑影就像是靈魂附體般閃貼過來,那黑影體內的巨大的力量使得肖白想反抗都來不及且她也無力反抗。這就是她一直恐懼的事情?這就是一個人命中註定遲早要發生的事情?
"別出聲,出聲我就掐死你!"一個渾厚沙啞的聲音喑啞地威脅到。
她被一個人扼著,發不出任何聲響。她甚至覺得她的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全都不見了。因為她全身冰冷。爾後,她忽然感覺那些血液竟又全都跑到了她的手尖和腳尖上。因為那裡有血液奔跑衝撞產生的灼燒和腫脹一個女孩子,從小到大,她的父母親,她的家人,他們最最擔心的就是她無端地遭劫,遭玷汙。女孩兒家自己內心深深的恐懼也莫過於此了。甚而,這比直取她們的命還要令她們恐懼。這巨大的恐懼罩著她,使她無法思想,她不能判定那人究竟是誰想幹什麼。她只有聽天由命的份兒。可是奇蹟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個小夥子天兵天將般舉著菜刀竟從廚房裡冒出來。這種戲劇性令肖白始料不及令那個扼著肖白的人更是始料不及。這個小夥子他怎麼會在這個屋子裡?他是那個入侵者的同謀?抑或是和那個入侵者懷了相同的目的?巧合?巧遇?反正他不會是來幫助肖白的。因為他是在肖白完全不知的情況下潛在這個屋中的。這真讓小說家和戲劇家們全都想象力蒼白。肖白一下子癱軟在那個人的懷裡。她是因為實在是承受不了片刻間的這兩場聳人的驚悸而癱軟的。緊接著她聽見了悶重的一聲倒地聲響。她不知是那個扼著她的黑影子甩掉她隻身逃離時發出的響動,那是她自己摔地的聲響。
她醒來的時候屋子裡靜悄悄的。好像什麼也不曾發生過一樣。門窗都是好好的,她自己是躺在**的,自己也是好好的,完好無損。那個扼著她的黑影,那個舉著菜刀從廚房裡突然冒出來的小夥子,都像是夢裡的人物。夢裡來又夢裡去,不留痕跡。等等,那個小夥子,她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的。他的那張臉,那雙眼睛,眼睛裡射出的那種光芒,就深刻在記憶的某一處磁軌上。那決不是夢境之中顯示的那種模糊和不確定。她曾經與之對峙過。那個下班的黃昏,她在共公汽車站牌處,一雙來自她背後的目光,那是一雙賊的目光!一雙在對峙中被她壯大的膽子逼退了的目光。雖然那個賊遁去了,可是那雙目光卻從未在她的記憶中遁去過。或許在人群之中她不一定能認出那個賊,但卻能一眼就認出那目光。那就是人與人相區別的特性。肖白震驚於自己的這一重發現。她為自己的這一發現而興奮,這興奮甚至超過了她內心的恐懼。那兩個人,是她的生活經歷中突如其來的,他們都深藏了不被她所知的密蹤從她的生活裡神祕地出現又神祕地消失了。像水的突然湧現和突然斷流,像音樂的嘎然而止。那消失本身就是生活的懸念。有誰能對埋藏在自己生命周圍的懸念無動於衷呢?人類之始,自然之初,不都是在懸念疊生中一路跌撞磕碰過來的嗎?而至今,人類未解之謎、自然未解之謎仍像懸念的叢林,我們永遠找不到開啟懸念之門的那把鑰匙,因為我們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上帝究竟把那把鑰匙置放在了哪棵樹根下面。或許這就是我們對這個世界沒辦法厭棄的根本所在?我們不是沒辦法厭棄,而是沒有資格厭棄。
肖白無法預知接下來還將發生什麼,潛在她生命中的又是怎樣的一種危險,如果這危險是命定的,她把自己深陷在恐懼裡是最無濟於事的。誰來保衛我們的安全?我們的親人我們的朋友,他們和她一樣會遭遇生命的凶險和懸念,那些發生了的和未發生的,有的是我們可以抗拒和迴避的,有的是根本無法抗拒和無可迴避的。我們的警察我們的法律,從大的方面說是保衛著國家利益和人民的利益,針對於小的方面個體的方面,那也是我們個人的利益遭到侵犯時,我們的安全才上升到被保衛的高度。而在危險的苗子和隱患之中,在凶險即將發生又未發生的那個生命過程中,我們只好陷在生命的尷尬和恐懼中,上帝也不可能救我們於這尷尬和恐懼之中,救我們的肯定還得是我們自己。肖白再次想到了國際歌,國際歌中唱得多對呀,"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這一點肖白是突然想明白想清楚想仔細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人類無論怎樣發展,社會無論進步到何種程度,你都不可能企求和奢望一對一的保護,既一個警察專門保護一個人的安全。只要這個世界依然存在,就必然會層層迭迭地橫生人類遇所未遇的生活難題和生命挑戰。人類最終還得經過每一個體的自我認知和自我保護才能完成人類文明的發展和進化。肖白彷彿能感知自己的思想正在一點一點地從絕地的冰冷的塵垢裡掙扎著向著正常智力的溫度裡回還著。
肖白走出臥室,站在廳堂裡,被扼的那一幕像電影裡的鏡頭重複地顯現著。一個聲音從畫面裡飄出來,在廳堂裡迴盪著:"別出聲,出聲我就掐死你!"這是她從頭至尾忽視的一個聲音,那一份低沉渾厚和沙啞是她聽到過的。可是她搜尋記憶中認識的人,沒有一個人是這樣一副沙啞嗓。而不認識的人她又無從回憶。她在被扼的那個地方仔細地想尋找出點什麼,她希望扼她的那個人能在此留下什麼痕跡,她可以沿著意外的痕跡追根究底。其實每個人要是都有警察的素質和意識,世界或許會是另一副模樣,最起碼許多的悲劇在成為悲劇之前就可能被避免。
那是什麼?肖白遠遠地看到靠門邊的地上有一張白色的像卡片一類的東西。她好奇地踱過去,彎腰撿起,翻過來一看,是一個女子的**畫片。肖白最初就是這麼以為的,這是一張美豔女子的**畫片。一定是那兩個人中的一個人持有的,在匆忙的逃離中失落下來的。肖白肯定自己從沒有收藏過這種東西。收拾這屋子時,這屋子原來也未曾有過。
門廳的光線晦暗,肖白挪步欲推開廚房的門,藉著亮堂的光線看一下那張畫片再檢查一下那賊在廚房是否留有可供她查詢的線索,就看見一隻小老鼠正沿著窗櫺上細窄的木格旁若無人地嬉戲玩耍著。肖白從小就怕這東西,是因為厭惡才害怕。那隻小老鼠乾乾淨淨的,它自得其樂地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它一點也不知道肖白的存在。竟自沿著窗簾的一個邊向上攀爬著,好像練本事呢。肖白真有點不忍心去驚擾那隻小老鼠。它令肖白在內心產生了無窮無盡的感慨。老鼠這東西,是始自於人類之前還是始自於人類之後,就像人類是由什麼演變而來的一樣無從考證。但肯定是有人類以來它一直存在。書上說人和動物的區別是直立行走會勞動有思想。難道老鼠就不會勞動沒有思想嗎?不盡然。你想想,比起人類,老鼠是多麼弱小的一個東西,可是它不依不饒地追逐著人類,人類所到之處它都能到,人類到不了的地兒它也能到。老鼠才真是這個地球上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天才。只有它敢跟人類一比上下高低。它對於它賴以生存和依傍的人類也真是大不恭敬,它想毀你的什麼就毀你的什麼,它才是毀你沒商量呢。人類你拿它又能怎麼樣呢。除了會說一個老鼠害一鍋湯老鼠過街人人喊打鼠目寸光鼠頭鼠腦消滅老鼠人人有責還能怎麼地人家?而今人類發展了科技進步了經濟發達了衛星上天了原子彈哪國沒藏著幾顆戰爭都大打小打了好幾輪了,可就是拿老鼠無可奈何。人類絞盡腦汁製造了"七步倒"、"毒鼠強"之類,本是想將老鼠一網打盡,沒承想老鼠狡猾著呢,它們根本不上人類的當。它們竟有防禦和抵禦的能力,它們也不重複地犯同一種錯誤,一個老鼠倒下了千百個老鼠又站起來。人類看著斬不盡殺不絕的老鼠早失卻了信心,倒是有許多人幹出了讓老鼠快人類痛的事。如果累積一下,不難發現,每天死於老鼠藥的大有人在。是人用老鼠藥不治老鼠而治人的那種死。如此看來,老鼠的耐力和意志力遠比人類強。是那種小人有小壞的那種強。是那種不在一個水平線上你無法出手還擊還擊也夠不到它的永遠被它有空可鑽的那種強。還消滅老鼠人人有責呢,只不定是誰最終消滅誰呢。當然老鼠雖然不能直接與人類抗衡,可它可以假借人類欲殺它們之手反殺人類。誰說老鼠沒有思想,人類的智商不一定勝過老鼠。人類的肌體也不一定比老鼠強。肖白記得她曾經看過一部電視劇,是說一個被原子彈毀過的地兒,因為放射性物質的侵害,寸草不生,更別說人和生物了。數年之後,一批科學考察家們武裝到了牙齒那般開赴此地考察放射性物質給當地生態帶來的"成"果,他們確定無疑地以為,在那裡決不會存有一星半點的活物。可是,他們沒想到他們一進入那裡就被成千上萬只巨型大老鼠給圍困住了。那些大老鼠,它們竟然奇蹟般地生存繁延下來,且對放射物質產生了抗體,並汲取這樣的抗體極迅速地變異發展壯大成為比原生態老鼠大許多倍的能食人的異鼠肖白看完那個片子之後,對老鼠這東西更是心懷了恐懼。面對這隻手指兒長短的小老鼠,肖白就想,其實人和老鼠是一樣的,萬事萬物也是一樣的,既生存的潛能是無限的。生存是第一位的,為了生存,什麼樣的困難算困難呢?有戰勝不了的困難嗎?恐懼又算得了什麼?侵害又算得了什麼?且那侵害也不是不可抗拒的,一個人舉刀另一個不就被嚇跑了嗎!說明另一個恐懼舉刀的人。而那個舉刀的人為什麼也跑了呢?無論他的動機和目的何在,在意外地嚇跑那個人這件事上,他都算是幫了她的呀。他是可以等到她醒來,等到一聲謝的。他為什麼不敢等?是因為他是一個賊,他心虛,更重要的是他也恐懼她呀!恐懼是人人身上都有的。只不過程度不同,境遇不同。對人對事,那恐懼的範疇也不同。於他們,他們是為了要攫取什麼。為了這攫取,他們不惜鋌而走險。他們的恐懼是鋌而走險之中的恐懼。而她呢,是怕被攫取。怕丟掉或失去什麼。是怕由此之中而引起對己傷害的恐懼。這兩種遙相對應的恐懼出發點不同表現的形式不同,而實質是相同的,亦即都是因自私而產生恐懼。自私是產生恐懼的根源,自私是人類的大敵。無私才能無畏呀。肖白真沒想到自己被人生的變故逼成了如此深刻而又富有哲學頭腦的人。
為了證明自己是可以戰勝恐懼的,肖白首先做的就是跟那隻老鼠做鬥爭。她嘗試著戰勝了老鼠之後,再去戰勝一團糟亂的生活。
她用了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翻找那隻老鼠。她把那隻老鼠想得太簡單,別看那樣一隻乳臭未乾的小老鼠,好像天生就懂得如何與人做鬥爭,它一遍又一遍地在肖白的眼皮子底下溜來藏去,就是不與肖白過招。肖白髮現,廚房的所有地兒,沒有一處不被老鼠留下痕跡的。小米粒子一般的老鼠屎到處皆是,彷彿是故意要告訴肖白它早就到此一遊了。肖白被那隻老鼠搞得真是有些氣急敗壞,她覺得她必須得戰勝那隻老鼠,她若連一隻小小的老鼠都戰勝不了她還能戰勝什麼。她的目的是要戰勝,這一點不能含糊也不得猶疑。於是她改變了戰術,不再被動地被老鼠牽著鼻子走,而是以靜制動。她將廚房的門關上,手裡握了一把條帚,依門而蹲,一門心思地等那老鼠出來小老鼠還是沒有算計過人,它以為人是最沒有耐心的東西,它以為那個叫肖白的女子一定放棄了對它所進行的殘無人道的逮捕,該幹啥幹啥去了。它有些得意忘形,一得意忘形就忘了應該夾著尾巴做鼠的準則,當它從暗處一出來,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就做了肖白掃把底下的鼠鬼
一向總是躲著老鼠走的肖白,看著躺在地上的老鼠的屍體,真不相信那竟然是自己乾的。她其實把那隻老鼠趕走就行了,那隻老鼠也傷及不了她什麼,她大可不必如此血淋淋的。可是她又一想,它應該待在它應該待的地方,它跑到了這裡就是跑到了不該跑的地方,於她來講這就是入侵,對待入侵者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她不打死它,它就會毀壞這屋中一切能毀壞的。這樣一想她就心安理得了,就好像是進行了一場正義的戰鬥,是打擊侵略者。接下來她就心爽氣朗地忘記所有的不快投入到她的關於石獅子大戰的新聞寫作中去。有關石獅子的所有人和事都清晰地裝在她的腦子裡,她的這一場寫作就像是坐在開啟的電腦前讀一篇滾動著的電子版,它們早就成熟於心。那篇揚揚灑灑一萬多字的文章肖白一氣哈成。她在創作的亢奮裡忘記了恐懼忘記了生活帶給她的一切憂愁和煩惱。她也忘記了吃飯。寫作能使她忘我,說明她真是一塊寫作的料兒。只是在寫作思考的間隙裡,她完全是下意識地將桌邊的那一包餅乾搬騰進肚子裡去了。當她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才發現她早已坐進了夜的寂靜和深黑裡。當她站起身想伸伸懶腰的時候,電話鈴就像是有誰設定好的,專等肖白一起身就刺耳地叫起來,它再一次破壞了肖白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信和輕鬆。在片刻的僵立中,肖白能感覺幾近平和的身體被這悚然的響聲一驚,所有的毛孔彷彿都在那個瞬間寒氣逼人
她不想接這個電話,她知道打這個電話的多半是與這房子的舊有主人相關。那個在她之前居住的舊主人像這間房子一樣充滿莫測和神祕。她忽然想起前次在半夜打電話找林佳楠的那個沙啞嗓音的男人。現在她像被這靈感點撥了一下似的,又忽然記起了那個尾隨她進屋然後扼住他的黑影所發出了聲音,那是多麼相像的兩個聲音呵,不,那根本就是同一個聲音!
肖白就像是生怕手裡握著的風箏於突然間斷掉似的,她趕緊去抓那個電話。
電話裡無聲。
她也不說話。
那個人肯定沒有放棄電話。他們在無聲的話筒兩頭僵持著,誰也不肯首先打破僵局和空寞。肖白能聽出話筒那邊絲絲縷縷傳過來的粗重的喘息聲,她還能聽出自己緊張的心跳聲她發誓要像對待那隻老鼠一樣靜觀其變,不露聲色,以靜制動。
"我知道你在猜測我是誰。我,我不想對你怎麼樣,我只是想讓你告訴我佳楠哪兒去了!我打電話是想要回我的東西,我,我把佳楠的照片丟到你那兒了吧?"是那個沙啞嗓的男人的聲音。肖白不知他是在醉酒狀態還是在惡夢醒來的狀態給她打來這個電話的,電話裡的聲音不似先前那麼生硬和惡狠,話音裡停留著一絲吞吐一絲猶疑還有一絲沮喪。當那個男人一說"把佳楠的照片丟到你那兒了吧",肖白立即就想到了落在門庭地上的那張**畫片。原來那不是一張畫片而是那個叫佳楠的神祕前房客的照片!那神祕自她住進這屋子就一直折磨著她刺激著她讓她每時每刻都不得安寧充滿恐慌倍受煎熬。她必須得揭開那神祕才能結束這煎熬。她下定決心,沉住氣跟對方說:"是的,我在門廳撿到了一張畫片,我以為是一張畫片呢,她長得真美!真的像畫上的人。你說她叫佳楠?是在我之前住的那個女孩吧?"肖白儘量把話說得溫和親切,可是因為緊張,那話音裡仍不免夾雜著顫音。
或許是男人對肖白的態度感到了意外,他本打算承受電話這頭狗血噴頭式的怒罵和喝斥,如今,他面對了他根本沒預料到的情勢,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回說。所以,電話裡有那麼一刻很微妙的沉默。
"是的,你說的對,她很美,像畫上的一樣。可是她不見了,是突然不見了,就在你住進去之前她沒有打過電話嗎?她沒有留下什麼話轉告我的嗎?或是她在那屋子裡沒留個字條什麼的?我,我,我他媽的放心不下她啊"肖白聽見了電話那頭男人的哽咽聲,抽抽斷斷的。透著男人的絕望和無奈,它們似遠又近地牽扯著肖白。
"你,你不是想要回那張畫噢,不,是那張照片嗎?我把她還給你。你看"肖白囁嚅著不知話一出口會帶給她什麼樣的結果。或許是惡果,無以為挽的那種惡果?肖白實在不可預知。而她已經勇敢地邁出了一步,她不想半途而廢。
"你?你不是想害我吧?等我去了,你好叫警察把我抓了?"男人的話語之中明顯露出對肖白的懷疑和不信任甚至有些敵意。
"你又不是壞人,幹嗎怕警察呢?再說,我跟你無仇無怨的,我幹嗎要害你呢,對吧?你看要不這樣,你定時間地點,我給你送去?這樣總歸你就放心了吧?"不知是有怎樣的一股力量牽引著她,她竟然脫口就說人家不是壞人。何以見得那人不是壞人呢?他扼著她的脖子說"別出聲,出聲我就掐死你!"這不都是壞人才乾的事說的話嗎。這道理她在內心都明白。她只是怕會失去了解事實真相的機會。她是在用語言麻痺對方。再壞的人也願意說自己是好人。她要想抓住這機會,她就必須得學會順著那人的心意說。
"這樣吧,你等我的電話吧!我會再給你打電話的"男人結束通話了電話。肖白想男人一定有些猶疑,但也說明有些動搖。他什麼時候打電話過來呢?她真的會去赴他的約會嗎?她有那個膽量嗎?見了面會發生什麼?她把燈閉了,眼前揮不去趕不走的都是叫林佳楠的那個女子的**畫面。那個女子的眼睛後面像是深藏著莫測高深的水域,所有的愛恨情仇全在那莫測裡深掩著,它們像河床底部攪在一起的泥沙和石頭,水性再好的人無法深潛其中,更難辨那泥沙和石頭的本源和來歷肖白就像一個被催眠了的人,也不知什麼時候,竟在美麗女子的**飄來飄去之中迷迷糊糊睡著了。在夢裡,肖白極力想掙脫某種思維障礙,那是將夢阻隔了的障礙,有什麼記憶跟這個鮮活的**死死地分隔在夢的兩端
午夜,在睡眠的意識之中,她好像又聽見了樓上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陽臺木門嘎吱吱的響聲許是睏倦極了,她搞不清楚那聲音是來自夢裡還是現實中
午夜,肖白被一陣女人的尖厲的嚎叫驚醒。女人的嚎叫森然恐怖令人毛骨悚然,猜不透女人是在被虐還是自虐狀態中,因為只有女人一個人的聲音在暗夜裡血刃一般劃來劃去。除此,夜寧靜極了,各家各戶沒有任何動靜,也許都像肖白一樣睜著眼睛紋絲不動地躺在**,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隨後,肖白聽見樓上的防盜門稀哩嘩啦響過一陣之後,女人發出最後一串嚎叫像是被硫酸溶掉了一般悄無聲息地消溶在夜幕裡
那真的像一場夢境。
清晨,警笛的尖厲的叫聲再次把肖白從夢中揪起來,由遠而近,那車聲人聲近近地就停在樓後窗跟兒前。一種不祥的預感血液一般密佈全身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肖白披衣開啟陽臺的門,她伸頭往樓下看的時候,就發現出事的地點果然是自己所在樓房的正下方,樓下的樹木和花叢裡躺著一具男性軀體。警察將現場圍上了,四周圍觀的人越聚越多。肖白四下裡看時,發現每個陽臺上都伸著好奇的腦袋。她在四下裡打量的時候,總覺得離她不遠處有一雙隱在暗處的眼睛正盯著她看。其實那個早上她並沒有看見那雙目光,那僅是出於女人直覺裡的感應。她心生寒噤地正欲縮身退回到屋中,就聽見一串哭天搶地的哭聲,那悽悽厲厲的聲音揪心揪肺的,彷彿把剛剛亮起來的天幕撕得忽明忽暗起來。肖白復又轉回身伸長了脖子往下看,這一回她震驚的可不是那哭聲,而是被警察攔著的、哭得昏天昏地的那個老婦人。肖白怎麼也想不到,那個老婦人,竟然是她租住的這間房子的房東陳老太太?!
肖白一時無法弄明白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她思維的時候,就覺得大腦好像一處又一處地出現斷路,哪兒跟哪兒都接不上。睡夢裡尖聲嚎叫著消溶進夜裡的女人;如今躺在樓下樹木和花叢間的男屍;還有這個只露了一次面再無蹤影的房東陳老太太;看她哭得那份撕心裂肺,一定是失去了至親的人才會陷進如此的悲痛裡。那麼,他們之間是一種什麼關係呢?她的女婿?她的兒子?對了,這一棟樓,就只有這上下緊挨著的兩套房子的陽臺沒有封。是偶然的沒封還是有某種隱情?那麼自住進這房子以來她聽見的來自樓上的夜半的腳步聲是誰發出來的呢?是那個尖聲嚎叫的女人還是已成屍體的男人?那麼,這個陽臺上曾經鋪了一地的碎紙屑和那窗玻璃上莫明失落了的膩子是否與樓上的人有關呢?房東老太太一定是知情的了?她知情不報。為什麼要知情不報呢?有關隱私還是有關?肖白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大腦了,大腦像一匹失控的馬車在記憶的跑道上胡亂地狂奔著。肖白想剎都剎不住。這時她好像又看到了她入住這間房子之初,電梯人說了一半的話,地上和沙發上的大片大片噴濺血跡,沙啞嗓男人的一而再而的騷擾,一個叫林佳楠的前房客的神祕失蹤,還有被沙啞嗓男人失落到門廳的那張**照片以及潛進這屋中的舉刀相脅的賊:他們和她們,都有怎樣的牽連和勾扯啊?
時間過去不知有多久了,反正她再次關注引她浮想的那個樓下現場時,樓下的那一層一層的人,頃刻間"譁"地一下子,水一樣地四散了。她曾經看到過這種不留痕跡的四散啊!
只不過這是在清晨,那次是在夜晚。
她清楚地記得啊,那個夜晚,她被動地被旋進渦流的中心,她在那個中心看到了被碎無頭女屍的軀幹和軀幹左乳上方的那顆醒她眼目的紅痣
所有的水流都有他們的歸處,而她沒有。她感覺自己像被那人流甩出的水滴,獨自晾在乾旱處,被任意蒸發或是自行消亡,這似乎就是命運給她的唯一安排。她能認命嗎?命運是一件什麼樣的東西?它藏在一個人生命線的暗處,像築路工人向前方鋪設道路,它們是道路不可預知的障礙,而那道路是我們心中既定的,或許它平坦地通向未來,或許它因無法逾越的明處或暗處的障礙而不得不繞經它處,它處也是命運的一種吧?坦然地接受命運給你的事實並不是對命運的妥協,我們會借命運經由我們的彎道加以革新和改造,使它最終抵達我們既定的那條路。也就是說命運的手可以譭棄我們生命中的一段,它能毀掉我們人生所有的段落嗎?就連那毀掉的不也一樣可以像磁碟格式化一樣修復可以被修復的,修復之後仍然不影響一個磁碟的完整嗎?是的,她要耐心地對付壞磁軌,她不能被壞磁軌拌住手腳,她要明晰自己的人生目標,那目標就是她從今要一直往前行走的道路
她最大程度保持了自己這滴被丟擲了人流的水滴的成份,她慶幸自己沒有等到把自己空耗幹了的時候才開始醒悟,到那時不什麼都來不及了嗎?她想起了她的工作,她的那篇一氣哈成的石獅大戰的文稿,她又興奮了,寫作令她如此興奮,令她到達忘我的境界,她應是為寫作而生的。幹嗎不寫作呢?那麼一切的生活遭際不都是為寫作這件事所做的鋪墊嗎?什麼叫鋪墊?不就是把凸凹不平的生活收拾平整了嗎!沒有沒用的人生經歷和生活。這一切的一切紛亂如麻的生活都會為她所用的,別以為上帝會把如此糟亂的生活安排給任何人。上帝是在考驗她,看她是不是能充滿智慧和耐心把生活的糟亂理得一清二楚,理清了,那糟亂必定是她一生的財富。肖白想到這裡就又高興了,腿腳又聽大腦的使喚了,她懷揣著積極而又健康的心態收拾打扮自己然後拿上她寫好的稿子準備去單位。可是她擰開門的時候正看見房東陳老太太被院子裡的小裁縫和一個有些面熟的女人攙扶著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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