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是肖白的23歲生日。
肖白在自己23歲生日的這一天為自己請了假。
天空陰陰沉沉的。這不妨礙肖白為迎接這個日子而懷有的好心情。她先去出版社取了她的稿費。除去版稅,那是一筆不蜚的收入,相當於她一年的工資。她打車去了位於建國門橋邊上的賽特購物中心。她給自己買了很貴牌子的內衣,又為自己選了一件上千元的連衣裙。她試穿那件裙子的時候,就有許多人停在遠遠近近的地方欣賞她,豔羨她的美麗和清純。她給周爾復也選了全套的嶄新。他們說好了要在這一天做一對新人的。所謂新人,就是要告別以往歲月裡的一切,童年,少女時代,青春時光,夢幻年華它們都將成為這新人境界之外的風景了。它們,是新人境界的窗外
周爾復已經在家中等著肖白了。23朵玫瑰,都是他一朵一朵精心挑選的。朵朵都含著露珠的晶瑩,朵朵都是含苞欲放的樣子,他不敢看那23朵玫瑰。
他也不知他該怎樣面對肖白。
窗外,那大片大片的玫瑰花盛開著,在雨雲的擠壓下,呈現一片怒放的景象。
雨就要下起來了。
周爾覆在雨將落未落的空茫中愁腸百結
他看見了他的肖白。像天使降臨。她那在風中飄逸的素白的裙裾使那滿目的玫瑰花黯然神傷。
門是虛掩著的。那虛掩,是為肖白而留。
他聽見了她上樓的輕盈的腳步聲。那是天使的腳步,像風一樣飄了進來,像風一樣停駐在他的身後:他看見了窗外那哭成一片的玫瑰。他為自己,也為肖白感到心痛和心碎
雨就是在這個時候下起來的!
他迴轉了身子抱起了她,抱她到他鋪就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嶄新裡
而他的吻,就是這雨中的狂風雨中的驟雨啊!它們,帶著他生命裡蘊積已久的全部渴望,帶著他對愛情苦苦的期盼和等待,落在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位上
它們狂急而又是潤物細無聲的啊。
肖白感覺她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像花朵一樣在瞬間開放了。它們是極其活泛的充滿慾望的花朵。它們,正在渴望被吞噬被消沒被合二為一
他該帶著她飛了!
她是多麼的渴望他帶著她一起飛翔啊!
這是她23歲人生的第一次。
她是為他默守了23年,現在她要把她交給他了!
可是,可是呀,是什麼使所有的慾望凝結,花朵閉合,她心中的愛呀,彷彿,正從天堂跌落
是他的哭泣?一切的一切都止於他的哭嗎?
她顫抖了。她聽見她的聲音也是顫抖的。她說,你,為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靜死了。彷彿一百年那麼靜。
他的聲音也是從一百年發出來的嗎?
他說,肖白呀我要告訴你林青是怎麼死的。
她說,嗯?
他說,那些玫瑰花是林青自己買的。
他說,還有那張字條,也是林青自己寫的。
她問,為什麼?
他答,她怕我們相愛。她用你來試探我。
可是,是她促成了我們的相愛。她不走,我們就永遠都走不到一起。她,為什麼要走呢?肖白問。
不是她自己願意選擇走的。她可能是不得已吧。是大力和吳前,他們迫使她什麼都沒想好就走了。周爾復很吃力地做著猜想和解釋。
那麼,大力和吳前,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她呢?肖白什麼都不明白啊。
他們不是為了對她。他們是為了對我。他們是為了那個得到權力和位置。
"這一切,你是怎麼知道的?"肖白想進一步地弄明白。
"是大力告發了吳前。吳前交待了這件事。吳前已經被停職了。但是,並不是像大力告發的那樣,是吳前把林青推下去的。在林青死亡推斷的時間裡,吳前有不在現場的證明。他跟他的被瘋狗咬傷的兒子在醫院裡""你,幹嗎要跟我說這些呢?我們不是說好了,只管從今以後,不問從前""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去找了組織請求調離""他們?不會不同意吧?""組織上要我留下來主持工作,我,我也想,可是我不能不服從組織安排"肖白有那麼一刻的糊塗。那麼一刻的想不明白。她愣怔地看著周爾復,不哭,不鬧,也不說話。漸漸地,她有點想明白了,周爾復將重新是她的領導。她將仍是周爾復的屬下。這將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了。她和他,他們又回到了最初,回到了從前
除非,除非她走。
只是這其間發生的許許多多,它們能夠不留痕跡復原如初嗎?
她聽見了窗外的雨嘩嘩地下個不停。
她想她應該走了。
然後,她隱忍了眼眶裡和心裡的全部淚水衝周爾復萬分難為情地笑了笑,就背轉了身子,彷彿是在一個陌生的男人面前,穿戴自己的衣衫
他絕望於她對他的彷彿是永生永世都不會再原諒於他的那一個笑。那笑就像是從冰面上滑過的陽光,帶著不可冰釋的孤絕和淒冷滑過他。他的心在她的孤絕和淒冷裡不停地打顫。他多麼想告訴她,他愛她,勝於愛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他本來是要拋卻了一切投身進轟轟烈烈的愛情裡的。可是,當他知道了那個真相,當組織決定讓他留下來主持工作的時候,他覺得答應留下來是他最難的。他忽然才明白,他找組織要求調離這裡原來就是一種逃避。那麼他將永遠活在逃避裡。而他能逃避多久呢?他能拋卻了過去裡的一切?過去,不是想拋卻就能拋卻的了的,他不但不能拋卻,他還要面對更多的難以面對的。這幢他不得不每天都要面對的大樓以及林青的死。如果這一切是他必須要面對的,他就應該一個人勇敢地面對,而不應讓肖白來跟他共同面對。如果他愛她,他就不應該讓她跟他揹負這如此繁複的沉重
他這樣決定了。而他不能把這決定告訴她。他永遠都不能告訴她!
他多麼想帶她一起飛啊!飛到無人之境界。飛到永生和永恆!
可是,他願她青春完美無瑕啊!
他看著她轉過身來了!他知道她就要離開他了!不是一天兩天的離開,也不是一年兩年的離開,而是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啊!
他多麼想把她攔住啊。他多麼想告訴她,她這一走,就帶走了他生命裡全部的愛戀了。他的餘生,都將用來紀念這樣一場愛情。
他想告訴她,無論現在,將來
可是他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她最後一次用心地看著他,她咬著脣又笑了一下,她說,你,還沒祝我生日快樂呢
他看見她極力剋制著的淚水一下子從那強裝的笑裡無可扼制地湧出來
她其實在給他最後一次機會。他明白,他什麼都明白。可是,他什麼補救都沒做。他只聽見他的嗓子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祝福:"是的,我是該祝福的,我,我祝你生-日-快-樂"肖白是在他最後的祝福聲裡絕決地離他而去的
他沒有去追趕她。他回到窗前,透過大雨不斷敲打著的玻璃,看見了被玻璃和雨共同分割著的他的血流不止的心
大雨瓢潑啊玫瑰凋零。
肖白任淚水和著雨水哀莫大於心死地行走在這大雨彙集起來的萬水之上,她的眼前是滿目片片凋謝著的玫瑰的花瓣,它們一層又一層覆蓋了她身前身後所有的歲月。這整個的世界,真的是落花流水啊。萬水,託載得起玫瑰花兒魂,玫瑰花兒香,玫瑰花兒夢。卻託不起一個叫肖白的女孩子隨這落花流水而逝的23歲的傷痕累累的青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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