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周爾復每天都收到一封溫情浪漫的信。信上沒有署名,都是電腦列印的字,也看不出是誰的筆跡。最初讀著那些信,就像一個大人看著小孩子做那些幼稚的遊戲,周爾復只是寬容地笑笑,然後順手把它們放到抽屜裡。他想,遊戲是需要配合著做的,他不配合,那個想玩遊戲的人自然就會失去興致。他也想過這些信會是出自誰的手呢?肖白?這念頭只是一閃他即刻就自我否定掉了。那個女孩子,她有她做人的準則和分寸,她絕不會主動示愛給人,即使她愛他,她也會自我隱忍和自我掩埋,不讓你看出痕跡。自那一晚她有一個星期沒有上班了,她是真的病了嗎?還是她有意躲著他,怕清醒後無法面對?
他也笑自己,為什麼會想是肖白給他的信呢?這一定是他潛意識中期望的。他也期待一份溫情和浪漫。只是,他更願意讓他期待的溫情和浪漫,別成為灑落在身上的雨,而應是水霧之上的彩虹,他只求可望不求可及。他期望他喜愛的女孩子就停在虹霓之中,美麗如幻夢。因為於他,也就只有幻夢的份了。
第二個星期,那個玩遊戲的人,真的如他所料定的,已不再給他寫信了。但是,他開啟電腦的時候,卻發現郵箱裡不知是誰給他發來一朵又一朵的玫瑰花。那是一些動畫的玫瑰,一個女孩子的淚不斷地滴到玫瑰花瓣上,又從玫瑰花瓣上像雨絲一樣地飄落在水裡最後,落花隨流水而逝去。有一排很醒目的字出現在黑屏上:落花有意!流水,真的如此無情嗎?
這一天是2月14日情人節。
臨近下班的時候,周爾復關好電腦,出門前,他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辦公桌,猶豫了一會,他在想他要不要把那些玫瑰花刪除掉?萬一有人還有那些他隨手散亂丟在抽屜裡的信件,他是不應留著它們的,他應該找個時候清理和銷燬它們,在此之前,他還是應該嚴加保管好它們。想到此他還是走回去,將那個裝有溫情浪漫信件的抽屜鎖上。抽屜裡的東西好像一經加鎖就真的成為祕密了。那鎖看上去就跟是給祕密上了保險似的,令周爾復感到了內心的安定。他輕舒一口氣正欲離開時,電話鈴卻又響起來。他用手下意識地拽了一下領帶,拿起了電話:"喂?哪一位?"電話裡傳過一個南方女子嬌滴滴的聲音:"請問您是周爾復周社長嗎?我是'勿忘我'鮮花店,有位女士給您訂了紅玫瑰,我是給您送到家裡呢還是送到單位?"周爾復愣怔了片刻,他疑惑地問:"噢?給我的?請問那位女士她有沒有留下名姓?或者你們會不會是記錯人了?""不會的,您不就是都市報的周副社長嗎?"電話的那頭等著回話。
周爾復一手拿著電話,一手輕叩桌面,他在飛逝流轉的時間縫隙裡掂量著他該怎麼辦。是誰給他送的花兒?他在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再一次想到了肖白。他想起了她在電梯間那嫣然的笑,想起她敬他酒時的那雙不敢和他對視的目光,想起她伏在他胸懷裡的無助的哭泣他的心中盪漾著年輕時光裡才有的激動和**。如果是肖白送他的花兒呢?他是不是挺願意接受的?最起碼他在內心感到愉悅和溫馨吧?
萬一就是肖白送的呢,他不接受就是對送花的人的一種潛傷害。可是他怎麼個接受法呢?他不能讓花店的把花送到單位,單位人多嘴雜的,保不準誰看見了再拿這件事做什麼文章。他心中無論怎樣渴望有一些浪漫的愛情故事的發生,而他寧願這些故事僅限於自娛的快樂中,絕不能輕示給人,絕不想被人發現。像他這種事業前程處在很微妙狀態的男人,是絕不敢因感情的枝枝蔓蔓毀掉前程。男人跟女人很大的不同是,女人可以為了愛情放棄前程;而男人則可以為了前程不惜毀掉一樁哪怕最可心的愛情。他雖不是那麼絕情的男人,可是已對生活不存奢望。
也不能把花送到家裡。老婆林青最近越來越神經質了。每天回到家裡,林青的眼神都是怪怪的。他無論在幹什麼,老覺得那雙目光緊隨著他,窺視他觀察他探究他懷疑他,他真有些受不了。可是他卻沒有勇氣逃離或拋卻這場婚姻。在中國,婚姻的失敗可能直接影響前途和命運。它們之間雖然沒有內在的必然聯絡,但人為的無形的破壞力是你採用了怎樣堅硬的防護都無法抵禦的。尤其是他跟老婆林青又在同一個單位,他更要隱忍了內心的不幸而在人前佯裝是天底下最倖幸福美滿的一對。
他的目光停在桌上的那個日曆上。2月14日?他在兩難的緊急思量中忽然想出了一個絕好的辦法。他對著電話說:"不用送了,我下班剛好路過那裡,我去取吧!"司機大力在樓下等他。
他讓司機大力在送他回家的路上,繞道來到"勿忘我"鮮花店,本來他是想自己進去取的,可是臨走到門口,他又覺不妥,於是就改變主意轉身回到車裡,對司機大力說:"大力你進去把我訂的花兒取一下,你就說是替我取一下花就行了啊"周爾復是斟酌了用詞的。他只讓大力說是替他"取"花,那一個"取"字,消彌了不必要的解釋。無論是別人送還是自己訂的,都是要取的!
大力只微微點點頭就走下車,徑自進了花店。不一會兒,他抱出一大簇紅玫瑰小心翼翼地開啟車門,遞給周爾復。周爾復接過紅玫瑰,用心細數了一下,共22朵玫瑰。
不會是巧合吧?他記得肖白正好是22歲。他在那一大簇花束裡尋找著什麼,這時只聽司機大力問:"周社長,咱們是回家呢還是去別的什麼地兒""噢,回家!"周爾復木納地回大力話,目光略帶遲疑地看著那一大簇紅玫瑰若有所思。
林青筆直地坐在沙發裡等著周爾復回家。
餐桌上比平日裡多了兩道菜,還擺了一瓶紅酒。像要過節一樣。
屋子裡沒開燈。是林青忘了開燈了。她一個人筆直地坐在那裡神色抑鬱,心神不寧的。她的眼睛看著某一處,是目中無物的那種看。因為她的目光正被一重又一重的心事包裹著,她無力穿透它們。黑是一點一點瀰漫了整間屋子的。林青一襲黑衣坐在逐漸的黑裡,彷彿是黑暗中的黑暗。
在2月14日晚間這一派死寂的光陰裡,她從未像現在這麼專注地等周爾復回家。
她聽見了他上樓的腳步聲。她能聽出那腳步裡的語言,那裡邊沒有回家的**,回家只不過是它不得不走的一條路。像他這個人心裡對回家持有的態度。
她感覺了黑。她起身開燈並將門開啟。她看見周爾復抱了一大束玫瑰花站在她面前。這是她意料不到的。所以她竟驚訝地張大了嘴忘了收攏。
這真是她沒有想到的一種結果。
"這花是?"林青沒想好她怎樣問才更恰到好處。
"你不是老嫌我把咱們的結婚紀念日給忘了嗎,這回總算記住了,你又像見到怪物一樣的看著我!"二十年前,周爾復和林青隨便揀了個日子結婚。當時的2月14日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他年年都是在林青提醒了他之後才會想起來。這次,是這情人節的玫瑰使他靈機一動,他們結婚的日子即然跟情人節的日子是重的,他就可以用這樣一個藉口即搪塞了林青又把玫瑰花帶回了家還免去了林青的猜疑。他覺得這樣於送花的人,他,林青,大家都很妥貼。如此看來,有時善意的謊言真的也沒什麼不好。周爾復說完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把那一大束花遞給林青。
林青用眼睛定定地看著那花,目光中有一種怪怪的悸動和迷離。
她說:"是你買的?你還能想起來買玫瑰花嗎?這22朵玫瑰,要多少錢呢?"林青話裡有話地問周爾復。周爾復那時已迅即地越過林青去掛衣服了。
林青抱著花跟在他身後,她想聽他怎麼說。
"你看你這個人,浪漫一次吧,你不去享受浪漫,卻偏要問浪漫值多少錢。你說有你這樣的人嗎?"周爾覆在洗手間,一邊用小梳子攏頭一邊有些不耐煩地衝著站在他身後被映在鏡子裡的林青說。其實他是用不耐煩掩蓋心虛,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那玫瑰是多少錢買的。
"你肯定不知道,這是情人節玫瑰!一朵玫瑰在今天賣到20元錢22朵,就是440!你肯花這麼多錢紀念我們的婚姻?哼!哼哼!"林青撥弄著玫瑰花瓣,從鼻腔裡發著冷笑。周爾覆沒有聽清她在說什麼,因為她說話的時候人已從鏡子裡消失了。她是抱著那簇扎手的玫瑰,站在餐桌旁自己說給自己聽的。
周爾復磨蹭了很久才來到餐桌旁用晚餐。玫瑰花被林青放在了餐桌的最中間,它們是那麼刺眼地橫在周爾復和林青之間。他和林青,都要透過玫瑰花才能看清對方的臉。他知道這是林青有意這麼折磨他的。林青就那麼定定地坐在那裡盯著玫瑰花看,盯得久了,她滿眼都是玫瑰的血紅。它們從眼裡一直流到心裡,然後和心裡的血匯合在一起,像一條血色的河流,它們是從歲月深處一直流淌過來的
周爾復的一切的好其實都是王蓓講給她的。王蓓把她當做閨中密友,每天夜裡關上燈,王蓓就開始毫無保留地講周爾復,講周爾復的溫存和體貼,講周爾復的浪漫和痴狂。講他倆第一次的吻;他們偷偷跑到山凹的溪水裡怎樣裸泳;他們的第一次,那些充滿野性的情愛故事令林青長夜難眠
夢裡,那些故事常常會重現,只不過夢裡的女主角不再是王蓓而是她林青。她無數次地代替王蓓和周爾復親暱地在一起,她跟他也裸泳,可是她看不見清澈的溪水,夢裡,她看見的,永遠是她跟周爾覆在深不可測的黑水之中,那水的黑改變了他們身體的顏色,在水裡,她無法擁有他,她也看不到王蓓所說的他的英美
她想,那些反反覆覆的夢,不是未來的一種暗示嗎?她為什麼不能擁有他呢?她嫉妒王蓓,她看見王蓓每天把幸福掛在臉上她就莫明地恨。她其實對周爾復一無所知,她也不瞭解他。可是,她卻是那麼強烈地愛上了周爾復。後來她一直想,她其實不是愛的周爾複本人,她愛上的是王蓓故事裡的周爾復和她夢裡夢見的周爾復,它們雙重地夾擊著她的愛,使那愛扭曲著變了形。
她樂意夾在王蓓和周爾復之間,她不動聲色地尋找著機會。她看出申華暗戀王蓓,她就給申華暗示,讓申華追求王蓓,她自然會幫他。可是申華拒絕了她。申華看出了她的良苦用心。
她跟他們混的越久,她的痛苦就越深。她是在無法再忍耐下去的狀態裡,自己開始著手製造機會的
是她先給王蓓和周爾復提供了兩個人偷情和廝守的機會。然後,她又給保衛科打了電話讓人家去捉姦。她本意是讓他們現醜,達到拆散他們的目的。可是,人家說人家守在一起是在聽收錄機。誰都會原諒一對戀人守在一起聽聽收錄機的。林青多惱火呀。她不想放過王蓓,她想這一次她要是放過王蓓她就再無機會了。聽收錄機?她可是常跟王蓓在屋子裡聽,可是黑著燈是不可能收聽到的,她太清楚那收錄機的插頭是插在什麼位置了。這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她找到保衛科長,她說她最不能容忍跟組織撒謊的人。她說你們應該去複查一下,你們就會查出他們在什麼地方撒了謊。你們要是不復查就是不負責任。
她的本意也就是羞辱一下王蓓就行了,讓王蓓在這兒待不下去,她不自然就有靠近周爾復的機會了嗎?可是她沒想到王蓓會自殺
她最終得到了周爾復。她是為了得到而得到。而她真的得到他了嗎?王蓓曾在無數個夜晚給她描畫的幸福,它們從未發生過。還有她的夢幻,它們一次又一次地破滅,消失。他什麼也沒給過她,她只是得到了周爾復的外殼。她以為那都是死去的王蓓在作祟,王蓓一直橫在她跟周爾復的婚姻裡,讓她不得好過。她其實應該早放棄周爾復,可是,那樣一來她不就輸給王蓓了嗎?她怎麼肯輸給死人王蓓呢?為不不承認她的輸,她固執地堅守住婚姻的陣地。她好不容易堅守下來了,周爾復也已被歲月和她熬得心如止水。她眼看著他就快強行讓自己丟掉舊有的不快記憶了,可是報社卻分來了一個長像跟王蓓極其酷似的女孩子肖白。她在第一眼看到肖白的那一刻,長久以來建立起來的生活信心全部土崩瓦解了。她就像是見到了鬼,見到了活著的時候那個年輕的王蓓!而冷靜下來時,仔細看那肖白,又和王蓓有天壤的差別。她們不是同一種氣質,同一種脾性,連擁有的美麗也是各有各的不同。可是,有某種神韻的東西,它們就潛藏在生命的場裡,那不是讓你用眼去識別的,而是讓你用心去領會和感知的。她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像王蓓的女孩子充滿了忌恨。這是上天對她的一種懲罰嗎?這個叫肖白的女孩子,就像是上帝投下的石頭,在她已趨平靜的水面再度攪起浪滔。她恨極了,怕極了,恐懼極了。她怕她的生活再也無法平復了。
王蓓是林青一直以來的一樁心事。
肖白是林青的平白無故增生的又一樁心事。
王蓓和肖白,就像是她深及根部的牙痛病。她拔得掉牙卻拔不掉痛。那是一種無力自拔無藥可醫的痛啊!它們最終導致的是她的心痛,心死。
她緊張、空虛、多疑、惴惴不安而又憂心重重。
她留心周爾復看見肖白時的表情,她也留心肖白看周爾復的眼神。她的病態是被許多人看在眼裡的。她悄悄地檢視過肖白的電腦,她也偷著檢視過周爾復的,她就是在檢視的那個過程中忽發了奇想,她為什麼不可以拿肖白測一下週爾復呢?她跟他生活的這許多年,真的是不瞭解他,就像早年的夢,她跟他生活在誰也看不清誰的黑水裡,這就是她處心積慮為贏得周爾復所得的報償?
周爾復手裡的那些情義纏綿的信都是出自她的手。她把積壓在心的對周爾復的愛,用這種匿名的方式寄給周爾復,她沉浸在對周爾復的真情告白中,因為她表達的的確是她的一份真情感。周爾覆沒有給她向他表達的機會。她沒有真正地戀愛過,她的戀愛萌發於王蓓的故事中,萌發於她的夢裡,最終萌發於心又死於心。現在,她那死灰的心底,因妒恨的潮溼而迅即生長起了愛情的菌物。那些菌物極易生長腐敗的纏綿。
她看不見她心底的愛在無陽光的暗處腐爛著。
她每天即期待著又懼怕著。
因為那不是一場真的愛情。
那是她給他設的愛的陷井。
他根本就沒反應。
她想,是她的腦子太狂熱了。是她太幼稚了。是她的陷井挖得太沒有**力了。
她近乎偏執地把全部的熱望用於找到一個更理想的陷井,看著周爾復掉下去,因為她不相信他掉不下去
那一大抱玫瑰花就是她的傑作。
她看著滿街的年輕人懷抱著玫瑰穿行於她的前後左右,她就想哭。她多麼希望也能享受一次浪漫啊。每個人的心底都渴望浪漫和**。而周爾復是多麼的吝嗇啊,他從不給予她!她走進"勿忘我"鮮花店本來是想給自己買一束花拿回家去的,可是當花店的小姐跟她說一束要22元時,她是多麼的不捨啊。可是當她欲轉身走時,她覺得心裡又是萬分的不甘,都是她自己把自己搞得不值錢搞得很廉價搞得如此低聲下氣。這一切都是因為她選擇了周爾復,這選擇從一開始就是一種錯誤,只是她不願面對不肯承認罷了。她拿了自己一生的幸福跟一個死去的人做賭注。她仍然沒有贏了那個死去的王蓓。他仍然愛她。
她再次想到了肖白。
她心懷了惡毒訂了與肖白年齡相仿的22朵玫瑰。
她咬牙切齒地交了440元花兒錢。
她又走到隔壁的列印店,花錢讓店裡的小姐打了這樣兩行話:每一朵花都含有一個夢,您願走進我的夢裡嗎?那裡有我如花的青春和美麗。落款處是"你的X"。"X",不就是肖白的"肖"字的拼音的第一個字母的大寫字母嗎?
她再次回到鮮花店,把字條夾在其中,並告知小姐什麼時間,給誰打電話,怎麼說。
她走出花店的時候,有一個人開車經過花店門口的時候看見了她。她沒看見任何人。她急急地打了車回家裡等著去了
她想,周爾復不知到底怎樣處置這些玫瑰花兒。他會去取嗎?他取了以後會拿到哪裡呢?最關鍵的是,他會跟她說嗎?如果他回家如實告訴她不知是哪位女士給他在花店訂了鮮花,說明他還不曾有"外心",因為在這多年裡,雖然她知他不愛她,但從未生過"外心",而他在心裡紀念死去的王蓓她是無權也沒有能力橫加干涉得了。只要他沒生"外心",她和她選定的這場婚姻就不至於陷進絕境。而他若是不告訴她呢?他將那花轉送了人,或是他根本就不去取,回家也不跟她念及,那麼說明他即沒把她放在心上也沒有把任何外人放在心上,她仍是不絕望的。
現在的這一種結局是她沒想到的。他竟把花拿回了家,他竟說是他買的,他竟說是為他們的結婚紀念日而買!她心中尚存的對他的愛的火焰全部被他的謊言粹滅了。它們化為了永不再生的灰燼!
她沒有當面戳穿他的謊言。她覺得她已沒有戳穿他的必要了。因為她看見她生命裡懷有的最後那點光明正在他的謊言裡慢慢熄滅
肖白那日裹了毯子本是想到陽臺上呼吸一下戶外的新鮮空氣的。她覺得屋中的空氣渾濁,時不時地還能聞到一種怪異的臭味。說怪異是因為那種氣味她從未聞到過。每次聞到時,她就覺得噁心地想嘔吐。她想是不是什麼東西腐爛了發出的臭氣呢?她檢查了她屋中的所有,不是她的屋裡裡發出的。難道有老鼠死在什麼地方了?或是那隻貓頭鷹?她是在風一樣飄忽不定轉瞬即逝的記憶空間裡,突然發現"貓頭鷹"這個消失已久的資訊又重現在大腦的記憶屏上了。想到了樓道里的貓頭鷹她才意識到,她好久沒有聽見貓頭鷹在樓道里撲扇了。有多久了呢?她的記憶模糊。還有,她的對門鄰居,雖然她從沒看到過他長的是什麼樣兒,可是她總覺得他的一雙比貓頭鷹的目光還要令人恐懼的目光始終盯視著她,可是那暗處的目光,它是在什麼時候消失的她也一無所知。她當然從沒見過那雙目光。那雙目光僅是停留在感覺裡,是她感覺那目光的存在以及目光的消失而已。也許那暗處的目光根本就不存在呢。根本就是她因恐懼這裡的一切而臆想的呢。可是那隻貓頭鷹確實不在了。還有她每次經過樓道時,那躲在暗黑處的手操縱著的門發出的嘎吱吱的響聲呢?它們也不知是在哪一天全都消失了。肖白想不明白她怎麼就忽視了曾令她驚心動魄的那一切呢?她本來是可以沿著這一條思路明細地追究下去的,或許謎底就會早一些時候被揭開了。可是,從毯子裡飄落到地上的那張照片,它就像電鋸一樣快速鋒利,它容不得肖白眨眼的空兒就把那個思路橫空截斷了。那張照片就是楊海東一直想討走而沒來得及討走的林佳楠的**照。
這張照片也是被她早忘掉了的。它怎麼會從毯子裡飄出來呢?關於這張照片,她當初到底把它放在哪兒了?她一點記憶也沒有了。當楊海東打電話向她討要這張照片的時候,她一定是精心想把這張照片放在一個她自己一找就找到而別人又想不到的地方。生活裡,被我們忽視的記憶多了,只不過有許多被我們疏忽的情節和細節,它們就像雨水中挾帶的泥點,它們和著雨水一起流走了,它們對我們的生活並無大礙。而有一些,它們是我們生命堤壩上的漏洞,我們當時沒有及時的發現和堵住,它們就成為我們生命堤壩上潛在的危險,生命中的許多厄運不都是小小的疏忽造成的嗎?肖白心中對這張被她忽視過的現在又突然閃現的照片再度浮起恐懼的驚瀾。她的眼睛定在照片的某一處:照片上女孩子左乳上方的那顆紅痣,就像在電視上看足球比賽時對犯規動作的慢動作區域性的回放,它漸漸大漸漸大地回放定格在肖白的眼前
這顆紅痣,跟她在潘家園橋下看到的被碎的女屍軀幹上的那顆紅痣竟然是那麼驚人的相似!不,那不是相似,那簡直就是一模一樣的同一顆紅痣啊!
這怎麼可能呢?這顆紅痣,它是充滿生氣的。而那顆紅痣,就像是一個死記。她彷彿又看見了逆著黃昏行走著的自己,那個晚間的車燈和人流,還有那令她暈眩的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渦流,是渦力旋她站在一片亂糟糟裡的,她什麼都沒看清,只看清了這一顆死記一般的紅痣!
她驚悚地蹲下身,抖索著想撿起那張照片,這時屋外響起了敲門聲。圍在她身體上的毯子一下子就脫落在地上。
敲門聲是輕輕的。
她一動不動地聽著,也不作答。
敲門聲止。
一會,那敲門聲又起。還是輕輕的。像是探問。
肖白想挪動腳步,可是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張照片又止住了。
屋外,一切的聲息全沒有了。沒有再響起敲門聲,也沒有響起離去的腳步聲。
肖白耐著性子等啊等,一切彷彿都歸在空寂裡。
她不相信那人已經走了。她也不能肯定那人就沒走。她輕手輕腳踱到門邊上,那兒放著一根她防身用的鐵棍。她抓過那根鐵棍,握牢了,猛地將門拉開,閉著眼用鐵棍向外面胡亂地掄了一氣兒,沒有聽見她預想的亂跑和亂叫。她乍著膽子探出頭往外一望,外面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她退回身子復把門關上,剛要嘆一口氣兒,就聽見陽臺上有敲窗玻璃的聲音,她是剛把受驚的魂收回來的,那魂又再次被敲玻璃的聲音給驚的四散了。
"肖白?肖白?"她聽見了喊肖白的聲音。可是她辨不出那是誰的聲音。因為她被這一個接一個的緊張搞得耳力不聰了。
"肖白,你在屋裡呢嗎?我是三兒!"這回肖白聽清了,是三兒來了。她稍安了一下神,走到窗跟處,將窗簾的一角撩起來,正看見三兒一副焦急的樣子把鼻子臉整個貼在窗玻璃上。
肖白給三兒開了陽臺的門。肖白被一陽臺的叫不上名兒來的花朵給驚呆了,"這些花兒?你什麼時候變出來的?""你以為我現在又學了變戲法的功夫了?這可是我從南方回來的時候一路上給你拔的。都是野花兒,你聞聞,還有新鮮的草香呢!""你怎麼又忘了我的話了,你可是有工作的人了,幹嗎放著正門不走,又"肖白就拿出大姐姐的樣兒批評三兒,三兒就笑嘻嘻地說:"你可別冤枉我。我昨兒晚上就到這兒了,可是你房間裡的燈一直沒開,我想你可能是出去了,我想給你個驚喜就把它們全運動上來了。我在陽臺上等你等睡著了,一覺醒了天都大亮了,你這屋子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我想你不是出差就是生病了,我怕從這兒敲門把你嚇著,就跑到正門去敲,敲半天也沒人應,我就又爬上來了,我準備著,你再不應我可就得進來檢視一下了,這要是一個人在房子裡出點什麼事,十天半月都不會有人知道我在南方的一本雜誌上看見一篇報道,一個男人把他老婆殺了,就把他老婆的屍體碎了以後放到廚櫃裡,一放11年!多嚇人呢?你是真的病了吧?怎麼瘦成這樣了?臉色就像是死啊呸,對不起,我是想說你的臉色太難看了!"三兒幫著楊海東的老婆料理完楊海東的後事就被楊的老婆留在公司裡幫著照應一下公司裡的事兒。三兒如今也是有工作的人了。他是去南方幫著公司考察一下發展貨運的事兒。開車回來時心血**給肖白採了一路新鮮的花朵。
肖白聽見三兒提碎屍兩個字,臉色由不得自己越發慘白。
"剛才是你敲的門呀?我還以為是誰呢!你嚇死我了。"肖白告訴三兒她這是發燒燒得迷迷糊糊睡了兩天了。剛好一點就又被他嚇著了。
"你是不是懷疑是你們對門鄰居敲的門?哎,對了,你們對門那家,好長時間沒亮過燈了,昨晚上,我特想跳他們家住去。他是不是沒在家?出遠門了吧?"肖白說:"你可別隨便
三兒待了一會就走了。三兒說我就是來看看你,你沒事兒我就放心了。肖白送三兒走的時候,三兒就回頭對肖白說,"你不覺得你們這棟樓有股兒說不上來的臭氣嗎?"肖白說,"怎麼沒覺到!可是這麼大一棟樓,誰知是誰家發出來的!不過那些臭氣,它們總有一天會消失的吧!"三兒就嘟嚷著說:"奇怪,你們這棟樓的人,也不查查臭源?哪天我有空,我幫你們查查"三兒走了之後,肖白把林佳楠的那張照片就放在寫字桌上,然後她坐下來,把紙筆攤開,可是,她怎麼也無法進入寫作,她老覺得林佳楠的眼睛在盯著她,她看那張照片時,果然看見照片上的林佳楠在盯著她看。那是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肖白坦誠地說,你說吧,你有什麼話都跟我說吧。她好像真的聽見了那個女孩子在說,她用心傾聽著,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是什麼時她拿起的筆,她筆下的文字像流水,那流水之中翻卷著的是心靈與心靈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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