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爾復是在午夜時分才回到家的。
肖白伏在他的懷裡哭的時候,他的心潮一下子湧動起來,就像年輕時才有的一種情感的衝動。這許多年,他以為那個叫愛情的東西在心中早死了。而現在,它們又復活了嗎?或許他只是懷了父親般的愛心,疼惜一個懂事的溫柔又恬靜的女孩子。或許只因肖白跟王蓓有某些相像的地方,他才注意她關照她。像今晚,他其實已經算是走了的,這個時候他或許已在自己的書房什麼雜念也沒有地睡覺了。那的確只能說是睡覺,因為他在那睡裡是連夢都懶得做的了。他為什麼不放心她呢?他有什麼不放心的呢?人家跟小波走跟老申走跟他有什麼相干呢?他幹嗎要懷了莫明的忐忑不安呢?
今晚,他從那女孩的眸子裡發現了令他悸動的東西。他非常清楚她喝了那麼多的酒全是為了他。她知道他為她的那篇文章去過H市了,他必須要那麼做。那封信幸虧落在他的手裡,要是落在別人那裡,還只不定拿著做什麼文章呢。他是懂得一個女孩子在逆境裡的脆弱的。王蓓就是太脆弱了。如果當初他懂得或許他就可以保護王蓓一起度過來了。那時他們是多麼年輕啊。就像肖白的現在。他甚至從一開始就看出了老婆林青對肖白充滿了敵意。結婚的這許多年,林青絕口不談王蓓。他感覺她不是怕他傷心,而是在心理上存著某種畏懼。她為什要畏懼呢?
他在許多年後可以平靜地面對從前的時候,他曾細細地理過那個瘡處。那個瘡處它是怎麼造成的?在心裡細細追究的時候就有許多的經不起推敲處,比如誰知道那晚上那屋子只有他跟王蓓呢?林青和申華。他們兩人都是有可能去告發的人。而事情已經過去了,保衛科長卻突然要實地檢視他們在暗黑裡是怎麼聽錄音機的。當王蓓為此而自殺以後,保衛科長曾歉疚地對周爾復說,請你原諒,不是我非得揪著不放,是有人反覆要求要複查一下,我們也是例行公事,我們要是不復查就是失職。人家也可能向領導告我們。所以請你理解。
而誰又知道聽錄音機時,那錄音機的插頭必要插在燈口上才能聽呢?不開燈不能聽錄音機這種細節只有同屋的人才能知道啊!黑著燈不能聽錄音機,其實那恰恰證明了告黑狀的人的女性弱點,王蓓和林青,她們聽錄音機的時候是萬萬想不到去把那燈泡卸下來的,王蓓和林青都是很怕電的。這一點周爾復是最清楚不過了。如此一想,那疑慮處就停在了林青的身上。他對林青有了疑慮,他開始想林青在他和王蓓的那場愛情裡是一個什麼角色。王蓓的好友?如果是好友,這許多年可以不在口頭上提,但卻是斷不了存乎於心的紀念的,像他,他也絕口不會提王蓓的名字,但,任什麼也阻止不了他想她懷念她。而林青是帶了冰冷的防範的心對待那個已經死去的生前"好友"的。他對她的疑慮日益加深。欲深,他就欲想了解到那事情的真相。他是利用老婆林青去南方出差的機會,悄悄去了那個小山區的,可是很不幸,那個可能唯一能知道真相的保衛科長早已死去。他對那個保衛科長的死充滿恐懼,那保衛科長怎麼就死了呢?他從此不敢再心生去找任何人的念頭。他甚至覺得這個念頭的本身就帶著不吉利。他回到家的時候林青還沒有從南方回來,他也就不必跟她解釋什麼。他老婆林青不願和任何舊日的同學朋友聯絡,也不願他與他們有什麼掛葛。慢慢地,他就失去了和一切同學的聯絡。如果不是去H市,他真不知申華已坐到市長的位子。他為什麼要親自去H市處理肖白這件事呢?在潛意識裡他是深懼林青啊。他都看出肖白長得有點像王蓓林青還能看不出來嗎?以林青的心性,她是不會讓這樣的一個女孩子好過的。他如果不站出來保護她,也就不會有人保護她了。他不能看著這個長得有點像王蓓的女孩子再次被毀掉。為什麼想到是再次被毀這個詞呢?那麼是不是暗示說王蓓是那第一個被毀掉的。被誰毀掉的?
已經被毀的他救不了了,他要極力保護那個沒被毀的。
在H市,申華每提及林青,話語裡總有一種閃爍其詞的東西,那天晚上,他們不知說什麼就談論起政治和家庭,周爾復說如果以謀略來論,家庭是陽謀,人性在家庭中是開放的。政治絕對屬於陰謀。每個身在政治中的人都是把人性隱藏起來的。這個陰謀是中性的。指城府和耐心。他說申華適合搞政治,因為申華年輕的時候就給人陰謀的感覺。申華就意味深長地說,周爾復你別不愛聽,你說的不全對,比如你吧,你不一直就生活在家庭的陰謀中嗎?你甚至不瞭解你老婆林青,我這麼說吧,你,就是後來成為了你老婆的林青的一個最大的陰謀
他問申華為什麼要這樣說,申華就藉口酒話不得當真再不肯說了。
他去H市的事兒,如果不是小波多話,他是永遠都不會告訴肖白的。那是他真心要做的一種挽救,他不想讓那女孩子對他深懷任何感激。他希望她順利健康不受損害地走過青春。那是他深愛的女孩當年沒有走成的。或許他是真的把肖白當做一個心願了,一個青春延續的心願
那個女孩子還是挺可愛挺懂事的。他說別哭了,我送你回家吧。她很快就不哭了。她說還是我自己打個車走吧,您趕快回家吧。要是人家看見您送我回去對您不好。會影響您的。他說我可不放心你打車走,剛才你還知道怕人家把你拐走讓人家給你停在飯店有人的地方,一會兒可能就真的被拐走了。她說,那就太麻煩領導了。他問了她的住處,就加速開起來等到了肖白的住地,她又死活也不讓他送上去,她說,您放心吧,我沒事的。您要是不放心就在樓後面看著,如果四樓的燈亮了就說明我已經到家了其實肖白完全是在迷昏狀態跟周爾復說,所以,她一直回憶不起來她見了周爾復之後的事。周爾復就是在看到那四樓的燈亮了以後才離開的。他在想,這個小傢伙兒,對誰都充滿了警惕性!
穿行在夜色裡的周爾復,第一次對自己的一生感到迷濛。想到這是在往家裡走,他越發地情緒低落。回家並不是一種渴望,回家只是一種習慣。因為人在這許多年裡下了班都是要回家的。出差回來也是要回家的。和朋友聚會完了還是回家。除了回家,人還有別的去處嗎?就像人從出生就奔向死亡。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每一天都是朝著死亡邁動腳步,可是沒有人可以改變行程和方向。
周爾復將車停在自家的樓下。他沒有馬上上樓,他坐在車裡自我平復著心中的鬱悶和惆悵,平復掉所有新生的期望和渴望。他知道他又自我扼殺了一次。當他從車門裡走出來的時候,他又成了今夜之前的周爾復。明天,一覺醒來之後,一切都會被忘掉的。一切都會照舊。
林青筆直地坐在客廳的沙發裡等著他。他說過多少次了,不希望她這麼等他,林青就是不聽。他太怕她這個姿勢的等待了。還有這個家,被林青搞得一塵不染的,林青晚上在家就是不停地擦拭這個家,地板、傢俱、電器、床頭、窗臺、窗玻璃、廚房,哪哪兒都被她擦得使人拘緊的不敢去觸控。周爾復前腳走過去,林青後腳就拿著抹布跟上了。有時他真想一頭扎進書房再也不出來。林青從來不歡迎任何人到家裡來。即使客人來了,客人参觀走過哪兒,她就會跟著擦到哪兒。周爾復覺得林青的這種過分的乾淨也是一種病態。她到底為什麼要這樣?那是怎樣的一種心理暗示?她是不是希望待在真空裡、待在與世隔絕的境地裡?當然她不是喜歡一個人與世隔絕,她是希望周爾復跟她共同待在這種境地裡。而周爾復不可能跟她拋離開所有按照她的安排而生活。她就用這樣一種方式報復周爾復也報復她自己。抑或就是一種宣囂和發洩。因為於林青來說,她知道,雖然最終是她得到了周爾復,但周爾復的心從來不屬於她。她考上了周爾復的那所大學後,她就自然地把自己轉換成王蓓的角色與周爾復交往照顧周爾復的一切。周爾復呢,就好像春天結束了必然要進入夏天,不管你喜不喜歡夏天,夏天總要如期而來。沒辦法他只得如期接受。他就是像無奈地接受了他不喜歡的夏天一樣接受了林青。甚至到他們結婚,他才想起他從沒有向她求過婚。
林青不知道周爾復為什麼就不能像跟王蓓一樣跟她擦出愛情的火花兒。這許多年裡,她一直期待著,可是,他對她越來越冷漠,她內心的火焰也漸漸地被這積年的冷漠結成的冰給冰封住了。那火焰,最初是火紅火熱的,被冰封久了,那火焰便成了比冰還冷的那種妒忌的幽藍。在單位,他們還是裝作恩愛夫妻的樣子。可是在家裡,他們其實是已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即使說,也只是林青一個人叨叨,周爾復表面上好像在聽著,而其實他往往是在想別的事情,林青的說話聲,更像夏天裡的蚊蠅,它們叫它們的,只要不落到他身上,他便容忍著,連抬手哄趕都懶得做。他們也從來沒有如火如荼的**過。他跟王蓓的那一夜,彷彿已抵達了絕頂。王蓓帶走了他情感的高峰和**。他跟林青從一開始就是例行公事。就像一個上班的人必須要完成應做的工作,在家庭裡,**就像不得不去做的一項工作一樣。自從他對林青有疑慮了之後,他終於連**這項家庭必修課也懶得再做。他和她,他們分居已久,他一直住在書房裡。可是特別奇怪的是他從來沒有心生過離婚的念頭,就像一個人被安排了一份工作,無論那工作他喜歡不喜歡,他都會硬著頭皮拿出耐心和耐力終其一生直到退休
她看著他換拖鞋掛衣服,她把他的鞋子沾過的地兒用布擦了,又把他的衣服摘下來拿到陽臺上朝外面抖抖灰塵。她做這些事的時候,他已經進衛生間洗澡去了。她把那衣服一件一件地檢查著,並將鼻子貼在那衣服的領子處和胸前位置嗅一嗅。這許多年她都這麼嗅過來了,從沒發現周爾復體外的任何味道。可是,今晚不同,她怎麼嗅怎麼覺得有一種淡淡的香氣就附著在衣物的纖維裡。那是女人身上特有的香氣。她竟然在初嗅出來時有片刻的激動,就像一個偵探,他用了許多年尋找一條案件的線索,終於在某一天尋到了,他能不激動嗎。她甚至覺得找到這種氣味才是這許多年裡一直期待的工作。她就是在為尋到這樣的一個小線索而生活的。她看見了自己那被冰封住的妒忌的藍色火焰正從帶著香氣的缺口迸發出來,而被那焰火熾烤著的一個面孔正是青春的肖白!
星期一肖白沒到單位來上班。
星期二肖白仍沒到單位來上班。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整整一個星期肖白都沒來上班。
林青每一天都在盯著肖白是否來上班了。周爾復雖然極怕見到肖白,可是每天也留意著肖白的來與沒來。還有大包牙寧宣兒和老婆嘴沙沙。她們忍過了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就沒有耐心了,星期五,她們竟幾乎是在差不多的時間裡,前後腳分別找主任問肖白怎麼沒來。寧宣兒問他的時候他說肖白請病假了。沙沙問他的時候他又回答說肖白請病假了。林青也來問他怎麼一直沒見肖白時,他就很疑惑地看著林青說,你們幹嗎都打聽肖白呢?平常報社裡的人三天兩頭的出差,一個月半個月的不在報社是常事,也不見誰問一句,幹嗎你們對肖白這麼感興趣呢?林青說哦,還有誰都問了?那錢主任就籠統地說,反正不下四五個人了!我要是有病有這麼多人關心可就好了。林青一聽是有病了,立即就很警覺地問是什麼病啊,那錢主任說,人家一個小女孩,我們怎麼好問人家得了什麼病呢。林青就越發上心了。她都想到會不會那肖白是已懷了周爾復的孩子,請病假去做流產了?她跟周爾復結婚這許多年一直沒有孩子,兩個人開始對外人說我們不想要孩子,可是林青還是希望自己能懷一個孩子。可是不知為什麼她竟一次也沒有懷過。周爾復從來也不提要孩子的事,她不知是她有問題還是周爾復有問題,她不好意思提出去檢查,他們就這樣過來了。周爾復好像挺願意接受沒孩子的這種狀況。而她呢,就像一個被閒置的不下蛋的老母雞看見下蛋的雞就眼紅,林青一聽說誰懷孕了就橫生出一種充滿心底的妒忌。肖白懷孕的事兒即使是她猜想的,她也妒火中燒。
肖白是在小波給她打完電話的當天夜裡發起燒來的。她綿軟地躺在**,渾身冰涼,臉兒被燒得通紅,而大腦卻異常的活躍。多年不見的人,遠的,近的,一個又一個都來到了她的面前。先是她的從未被她夢見過的父親,他臉黑黑地人也瘦瘦的坐在她面前,雖然他已經不是她小時候記憶的樣子,但她還是認出他是她的父親。她曾想像過她和她的父親重逢的場面。她相信有一天還是會重逢的。再見到她的父親她不知自己會怎麼樣,她肯定她不再像從前愛父親那樣愛他了,但她也不會恨他。因為許多年她都不把他當做一個親人了,她把他當做一個陌生人。對陌生人你還有什麼好恨的呢?他來看她,她即不驚訝也不激動。她說你坐吧,他就坐下了。他說,你問吧,你不一直想問我我為什麼要那樣嗎。她說我等著你自己說。他說,都說人是從猿變來的,但人從本質上還是動物,具有動物的一切屬性,自私、凶惡、喜歡群居,沒有常性,好喜新厭舊。只不過動物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沒有道德的約束。法律和道德都是人給人制定的,如果沒有這些種種的約束,人比動物壞得多。我或許動物性的表現多一些,你不能說我從沒愛過你媽,年輕的時候真愛過,人類為了美化自己的行為說那是愛情,而給動物定義為**。人類挺虛榮的。其實給人定義為**才最為準確。每個人,**期的早晚和週期都是不一樣的。許多人老標榜愛情是永恆的,愛情地老天荒。愛情永恆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在愛著一個人的時候可以在心裡愛著另一個或另幾個人?有的人一生會愛許多次?愛情也是人類的一個未解之謎,你根本說不清楚愛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如果真存愛情,為什麼兩個人相處日久就生厭倦?就像我們常常厭倦一成不變的生活,在庸長的生活裡,我們總希望有某種新鮮刺激的事情發生。人們總說喜歡平靜平淡的生活,那是他已經受過了刺激領受了新鮮。而對於一個從未領略過刺激和新鮮的人,平靜和平淡的生活就像一層又一層厚重的黃土,它們日復一日壓在你的身上,那感覺就像是一點一點地被活埋。人在這種被活埋的狀態裡逐漸窒息而死許多人就是這樣慢性窒息而死的。我不想這樣死。我想尋求新鮮和刺激的生活。有一天,我跟你媽和霞的爸媽,我們四個玩牌玩到深夜,玩累了也玩煩了,我們說,咱們玩點新鮮的吧。什麼是新鮮的事情呢?霞的媽就看著我說,咱們寫四張紙片,看看誰能抓到誰。我說我要是抓到你了呢,她說抓到我我就跟你走唄。我說那你可不許反悔。大家都意見一致地說那好吧,反正是抓著玩,瞎抓吧。我真的就抓到了霞的媽,你媽自然是被霞的爸抓走了。當然那只是紙上的遊戲。可是,我常常幻想這事要是真的該有多刺激啊,這裡邊,霞的媽充滿野性,她巴不得這樣子呢,如果我跟霞的媽堅持,霞的爸也不會反對,他跟你媽也不吃虧。可是隻有你媽,她絕不會答應的。我知道她。這樣就只有我跟霞的媽在暗中真的把遊戲玩起來了。我們假戲真作,霞的媽是一個浪蕩的女人,男人有時候真喜歡浪蕩的女人,她帶給你一種全新的感覺,她使你神魂顛倒。人有的時候不喜歡千篇一律而喜歡神魂顛倒。人在這種神魂顛倒裡是無法自持的。我們揹著那兩個人偷情。我知道霞的媽並不是一個好女人,她在老家就跟別人偷情,她在跟我好的時候還跟於麗的爸偷情,如果讓我娶她我決不會的,可是我仍然喜歡和她偷情。我知道我不會也不願再回到舊的日子裡了,即使你媽哭鬧著跪下求我。她的哭鬧打破了我喜歡的一種生活方式,她剝奪了我的新鮮和刺激。我恨她。所以我逃離。我一直走到甘肅一個叫天水的地方,天水那個那麼封閉的地方女人卻很騷情。她們的臉蛋白裡透紅,她們的眼睛水旺水旺充滿肉慾地看著你。我就是被一個孕婦那充滿肉慾的眼神給迷住了。那個孕婦大概已有七個月的身孕,她前面生了兩個女兒了,她的男人一心想要個兒子,他想第三個怎麼也應該是個兒子了,怕動了胎氣,他虔誠地從她懷孕那天起就沒再上過她的身。我是在路過她家門口借水喝的時候,被那孕婦對他充滿想往的那種眼神給勾住了。我說,看你們家房子寬敞的,我想在你家借住一宿,我給你們錢跟糧票。那孕婦生怕我變卦,趕緊就點頭答應了。她的男人那天夜裡在地裡看瓜,我跟那孕婦中間隔著兩個女子娃,我們一等那兩個女子娃睡著就滾成了一團。那孕婦不管不顧發出很大的叫聲。她吵醒了其中的一個大女子娃。就是那個大女子娃,在第二天早上她達(爹)回家吃飯時告訴她達說,黑裡,有一個像達一樣的人騎在我孃的身上打我娘,把我娘打的亂喊叫。那男人一聽一下子就眼紅了,還沒等她男人逼問,那孕婦就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說了,她說,咱又沒吃虧,他還給咱留了錢和糧票。男人一腳就踹在了她的肚子上,然後拿著刀就追出去
那個男人是在走出那個村子很遠的荒漠裡追上我的。但不是那個男人用刀殺了我,而是我用刀殺了他。大漠裡沒有人煙,我把他就埋在沙土裡了。我埋完他就上路了,走到天黑的時候,我看見了一棵樹,這方園四周什麼都沒長卻長了一棵很茂盛的大樹。我決定就在這棵樹下過夜了。夜裡,霹雷挾著閃電還有狂風和暴雨就像野獸一般把我從夢裡提拉醒來,我無處跑也無處躲藏,我眼看著一個劈雷就把那棵樹和我一起劈開並在瞬間燒成了黑炭
肖白說你幹嗎要告訴我這一切呢,你讓我看到了醜惡。你應該給活著的人留有餘地
她沒看見他走,她也不知霞是什麼時候來的,霞的手裡牽著一對雙胞胎女兒。霞說肖白你是對的,是不能跟朋友太親密,不要親密得你我不分。我如今就嚐到了親密不分的苦果。肖白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霞說,你還記得於麗嗎,當年,你知道我們是那麼好,好得就像一個人。我們兩個在一起根本無心上學,高中畢業我們都沒考學,我們兩個一起開了一個服裝店,白天她進貨我看店,晚上我們就住在店裡。就是在那一年,於麗的身體發生了變化,起初她老是覺得喉頭處難受,像要往出長東西,後來是她自己發現她起了喉結,女人怎麼會起喉結呢?她對那喉結感到了恐懼。她以前特別喜歡穿坦胸露背的衣服,自從長了喉結她連夏天都要穿高領的衣服以便把鼓出的喉結蓋住。有一天,她喊我,我根本沒聽出是她喊我,我以為是一個躲在哪裡的稚氣的小男孩喊我呢,是那種細細的男聲。屋子裡並沒別的人,我說奇怪,這是誰在喊我呢,她說,什麼奇怪不奇怪的,是我在喊你。我說你喊我就喊我幹嗎要裝成男人的聲音。她說,你說什麼,我的聲音像男人的聲音嗎。我說不像真男人的聲音像宮裡的太監。我不知她聽我說完這句話為什麼竟瘋了一樣撲過來打我。她說你明明知道我現在不男不女你他媽的還用太監這樣的詞羞辱我。我告訴你就是太監你也得跟著我。我說於麗你瘋了,你胡說什麼。她說,我胡說?你好好看看我,你看看我跟你一樣嗎。她凶狠地伸手扒我的衣服,又把她的衣服也扒下來,我們兩個**裸地面對面站著,天天在一起,我一點也看不出她哪兒有變化,我說,你身板好像比過去長寬了一些,也比過去看上去結實,她說你看看我這兒長出來什麼,她走到我跟前,把我的手拉起來,她讓我摸那個喉結。我嚇壞了,我說你怎麼長出喉結來了?她說我他媽怎麼知道。她說已經長出一個月來了,我不敢告訴你,我也不敢告訴任何人,我也不敢去醫院檢查,人家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像看怪物那樣看我的。我想我可能真是那種隱性人,我的真實性別應該是男性,要不我為什麼一直喜歡女人,喜歡跟女人在一起過日子呢
我被她的話和她長出的喉結給嚇呆了。天哪,為什麼這種事偏偏發生在於麗身上!我當時還沒想到我自己即將陷進的不幸,我說,如果你真是男人身,你就應該去醫院看看,現在可以透過變性手術變回你自己本來的面目。我說了面目這個字眼,覺得有點刺激她就不敢再多說什麼。可是就在這時我發現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貪婪妒忌霸佔欲相混合的那麼一種令人萬分恐懼的眼神,她用雙手扳著我的肩膀說,這件事只你知道,無論我做手術和不做手術,你都必須跟我過了。
在此之前,我們只是兩情相悅,我們只是願意在一起玩兒,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跟她"過",像夫妻那樣過日子。我一直以為我們有一天會碰到一個自己喜歡的男人,然後把自己嫁出去。於麗的話就意味著我沒有這個權力了!她怎麼可以剝奪我的婚姻的權力呢?更深度的恐懼還在後面。
她就像一個變態狂每天看著我,她不允許我跟任何男人說話,我只要跟哪一個男人說話她就說我是看上人家了,只不定哪一天就背叛了她跟那男人跑了。她再要求我像以前那樣跟她玩我就不肯了。她就在夜裡趁我睡著了折磨我,不知她是什麼時候在性用品商店買來了各種**,她把它們系在她的**,然後拌成男人的樣子進入我。我欲反抗,可是她已在我熟睡的時候將我的手腳都綁在床的四角,她一邊扭動身子一邊惡毒地說,我知道你嫌棄我了,我從你的眼睛裡已經什麼都看清了,你這個婊子養的,你不喜歡我,你喜歡真正的男人,我知道我做了手術你也不會跟我過的,可是如果你遇到了**或是早洩的男人,還不如跟我,像我現在這樣待你,不比**和早洩的男人待你好嗎?你答應我還像從前那樣跟我一起玩我會比任何一個男人對你都好
我實在無法忍受她了,我決定想辦法找機會逃離她。有一天她發現了我的企圖,就把我鎖在服裝店後面的小房裡。我求她放了我吧,她說她不能沒有我,她說要活咱倆一塊活要死咱倆一塊死。我說我不想死。她說那你答應我跟我好好過。我說好,我答應你,你去做手術,你做完手術我跟你結婚。那一晚她溫柔地待我,我們好像如膠似漆的樣子,她真是百般地討好我,讓我快樂,她努力做到最好以便把我留住。
她拿了全部的積蓄去做變性手術去了。她說你好好照看這個店。等我回來。
我在她走後就把那個店賣了隱姓埋名跑到南方,後來嫁給了磚廠的一個老闆,並生了一對雙胞胎。隱姓埋名的所有日子裡我從未感到安生過,我料定她會找來的,所以整日活在憂煩裡。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中國這麼大,她不知是怎麼找過來的。她真的是變了一個人,一身的男裝打拌,頭也剃的是小平頭,很精神很乾練的一個小個子男人。
那是荔枝熟了的季節,我帶著那兩個寶貝在荔枝園裡摘荔枝,那兩個小東西一會就跑不見了。看著天要下雨了,我就喊她們兩個的名字,這時就聽背後有人叫我,我一回頭,她手裡牽著我的一對兒女。起初我沒有認出他是誰來,當我意識到他就是於麗時,我嚇傻在那裡,我看見我那兩個寶貝她們的嘴裡都被塞上了襪子,她們無法哭喊出聲。我說於麗你放了孩子,不關孩子的事,我求你了,你讓我把她們送回去,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我們自己了結。其實我從認出於麗的那一眼就應該意識到,我和我的兩個寶貝是死定了。可是我仍抱僥倖
於麗說,你要是想要你的兩個寶貝,你就乖乖地跟著我走。我當時真是被她嚇破了膽,又擔心兩個小孩子的安全,所以對她言聽計從。我乖乖地跟著她走,一直走到荔枝園北邊的一個山洞裡,山洞裡吃的喝的一應俱全,看來她在這兒住了一段日子了,也就是說於麗早就尋到我了。於麗說,來寶貝,叔叔給你們喝點東西,我說,不,你們不能喝她的東西。她說,你看看你,你怎麼這麼教育下一代的。她說,寶貝你們得聽叔叔的,你們要是不喝叔叔就不讓你們再見你們的媽媽。你們要不要喝下去?兩個孩子想要再見到媽媽,所以她們就很聽話地喝了下去,她們喝完就睡著了。於麗說,你睢,我只不過是讓她們睡一會,我好有話跟你說,我們的話,總不能讓兩個小孩子聽吧。她說,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今天是我們第一次好的日子。那個時候的我們多好啊。而這個日子也恰恰是你離開我的日子,你看這事情是多麼的巧呀!所以我選擇今天我們再見,今天也將是我們抉別的日子,不是你我抉別而是我們與這個世界抉別。你知道這是你丈夫燒磚廢棄的洞,方園除了你們家不會有人知道這兒,也不會有人到這個廢掉的洞裡來,你的丈夫,他只不過是你給我們尋找的一個掘墓人,我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他們有一天會在這裡找到我們的屍骨
她說你看我早就準備好了,我帶來了炸藥還有刀子,你看,你按我的方式跟我消磨這最後的時刻呢,還是選擇我說你的方式是什麼?她說你答應過我要和我結婚的,可是你不遵守諾言,但我一定要讓你在這山洞裡跟我完婚,這是我們的密月之旅我說不,你就殺了我吧!她說不急,我要跟你度完密月再殺你也不遲,我已經打聽清楚了,你的男人出差走了,沒有人會打攪我們的密月
肖白真想大聲地衝霞喊,你為什麼不跑,不向外邊求救?你幹嗎就束手待斃!霞哭著說,我的兩個寶貝已經睡著了,我不想驚擾了她們。我只能守著她們和她們一起睡去
肖白在發燒帶給她的意識迷亂中備受煎熬著。她的大腦就像是火山噴發地帶的地下岩層運動,那是一場接一場的無序、混亂、顛覆和自我顛覆、毀滅和自我毀滅的過程。生命體裡潛藏著的各種魔怪,它們會在一個人因病痛的折磨而無力抵抗、喪失了理智和思辨能力的空隙裡乘虛而入,然後,它們會像一種速生速滅的菌類,無限滋生蔓長,連天蔽日,裹挾住你意識裡的任何清醒,又在你完全迷幻和被迷惑裡迅即地消失,消失得無影無蹤
肖白睜開眼的時候,四周一片寂靜,那寂靜讓她想到了死亡。那些跟她生命有著關聯和沒有關聯的人的死亡。她看見死亡了嗎?死亡是這樣寂靜嗎?剛才,她的靈魂是否真的有那麼片刻的遊離?遊離開她的生命,在死亡的人群裡,找到她要找的人?其實那已不是她要找的人了,她只是翻看見了生命的一種結局。她從來沒有想過那就是他們生命的結局,或許那僅僅是一個人生命結局裡的一種?然而它們極端而又令她長時間感到心靈的顫慄和恐懼。
窗外是冷調兒的早春二月的陽光,肖白弱弱地坐起身,將毛毯拉出來披在身上,她看著披在身上的毛毯就想起張愛玲的一句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上面爬滿了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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