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夜將退未退、黎明將至未至的那個黑白拉踞的空檔裡,睡著了的陳老太太一味地沉迷於黑夜,那夜像無邊的海洋,而她就像是海邊的沙砂,毫無意志地被拖入海底。更像是一個溺水的人,一副不醒人世的無辜樣子。而欲睡不能欲醒也不能的肖白,就像一個被鋸了兩半的人,無論精神,無論肉體,都被分置著。分置在黑夜和白天之間。而她的大腦之中的思想,有一部分在無知覺的壞死的一面,而另一部分卻異常活躍,簡直就像地震前的急劇的地質活動,她完全得緊繃大腦的皮層,彷彿只要一鬆懈就會發生腦裂腦陷似的。她現在懂了,什麼叫頭痛欲裂啊。
小裁縫的媳婦一早就過來了。她周到地買了油條和豆漿。可是肖白一點食慾也沒有。陳老太太渾然不知誰在出來進去。肖白把裡屋的門掩上,和小裁縫的媳婦坐在外間,哈欠連天的,可就是沒有睏意。小裁縫的媳婦說,一看就是一夜都沒睡吧,臉色像生了鏽。肖白指指裡屋小聲說,她折騰了一夜,剛睡著。兩個人坐著也是坐著,肖白就給小裁縫的媳婦學說老太太一夜裡說的那些個事情。當肖白說到有關小裁縫的媳婦在樓上幫著收拾屋子時,跟老太太媳婦說的那些話時,小裁縫的媳婦驚得一下子把那盆豆漿給碰灑了一桌子。肖白本沒有把老太太說的這一節太當真。她以為那完全是老太太的臆想。她的兒媳已經不在了,老太太是傷心至極。可是,小裁縫媳婦的這一驚一乍,倒讓她有了幾分警覺:難道真有過像老太太說的那樣的事情發生?
"你是跟她那樣說過嗎?"小裁縫的媳婦聽了滿臉的脹紅和不自在,她囁嚅著說:"我只是順口隨意那麼一說,就像我生病時別人開導我一樣。我可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後果。這老太太也是奇了,她怎麼就能"她自言自語地,忽然像想起什麼,握了肖白的手說,"姑娘,我對這一家人一點惡意也沒有,她們家的悲劇早晚都要發生的,我是說,即使我那天沒勸她那幾句話,她總有一天也會突然忘了吃藥而發現他的夜遊而驚叫的,是不是?只是,我求你,別把這些事說出去,那老太太也許一覺醒來就把那些事體全忘了。再有咱也不是那害人的人是不?這要是傳出去,我就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楚是不?"肖白不知應該說點什麼,以肖白的善良,她是想說令那小媳婦感到安慰的話的,她相信那小媳婦的話,她對這一家人沒有任何惡意,發生的這一切都是命裡註定的。只是,在一些命裡註定的事情發生的過程中,上帝總要把一些無辜的人摻和在其間,讓無辜的人看起來並非是無辜的,而由此讓他們的內心倍受煎熬和磨難。她不也是這倍受煎熬和磨難的一員嗎?可是她還沒有來得及安慰那小裁縫的媳婦,電話鈴聲就響了,她急忙去裡屋抓起電話聽筒,她是怕電話聲吵了那剛剛睡下的老太太。
"喂?請問你是哪一位?"肖白壓了嗓音輕聲問道。
"我,我是三兒!我就在你的樓下,你能下來一趟嗎?我,我想跟你說一件事""你,怎麼這麼早?哦,我這就下去!你在大門口等著我。"肖白本來想問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但她覺得這樣問來問去一定會吵醒了老太太,所以才改口說在下面見。況且又是大白天的,她不必對三兒有什麼戒意,三兒對她也不會有什麼歹意的,這一點她是有把握的。
肖白跟小裁縫的媳婦打了聲招呼就素心素面地跑到了樓下。她跑到大門口,三兒並沒在大門口。她四下裡張望著,就看見三在遠遠的那個角落處向她招手,她覺得那三兒是極懂事的,他一定是怕自己站在這兒太顯眼,給她招來什麼不是。她就心情略帶了感激地朝那邊走過去而她快走到三兒的跟前的時候,她才發現在三兒的背後不遠的牆邊,還有一個人:不知怎麼,她直覺裡反應出的那個人,就是在她的門廳裡扼她脖子的那個人。她極為後悔地停住步子,她想,她是不應該輕意地相信任何人的。更何況一個賊呢!她立即也就明白了,賊是不知她的電話的,那電話號碼一定就是這個人告訴賊的。這個時候,她是轉身逃走的好呢還是沒待她想清楚那賊就說話了,賊說:"你生我的氣了吧?你肯定是後悔下來了。請你相信我,我是把你當做朋友的,我再壞,也不會做傷害朋友的事兒。我也是昨天晚上在半道上碰到他的,你們見過一次面。我也是那次跟他第一次見面。本來我想單獨跟你說他的事兒。後來,他說他想當面跟你解釋和道謙。我想,有些事一定還是當面說開了好。而且,他也只是想要回他的照片"賊是已經看出肖白臉上於瞬間變幻的不滿了。所以賊緊著解釋以便讓肖白能明白他對她沒有任何惡念和企圖。他還是想幫她一下。況且,有些人和事,只有彼此瞭解和認識,才能消除他們最初存在心間的恐懼猜疑和誤解。
肖白覺得她簡直就是被陳老太太一夜的荒唐離奇的故事泡脹了頭腦。她不知這個世界上還會有什麼更離奇更荒唐的事體在這個清早即刻又急不可待地往她那已無縫隙的大腦裡擠鑽
楊海東開著他那輛桑塔納2000,載著賊和肖白來到與遊樂園一路相隔的龍潭湖公園。園子裡除了一些晨練的老人,幾隻喳喳叫的鳥雀,再無其它,湖邊的水沉靜無波,像站在它面前的這三個人的臉
楊海東跟肖白講了他跟那個叫佳楠的女孩子的故事。只是,已經沒有了昨夜與賊講時的那份狂燥與激動。就像一個久做報告的人,講多了,再激動人心的事也不能激動起自己的心。
然而,肖白卻目不轉睛地瞧著他,她想起了陳老太太講給她的有關叫佳楠那個女孩子的身世,她來北京的目的。如果那個女孩子說的是實情,那麼,眼前這個人,肯定就是給那個小女孩造成了身心重創的那個人了?那麼那個女孩子是找到了她要找的仇人了?她用了那樣的自戕自虐來虐待她的仇家!而對於一個弱小的女孩子,除了身體力行,她可能想不出更好的復仇方式了!她戕害她自己的時候正是為了最大限度的戕害他。只是,她沒想到,這個毀了她一生的男人,卻在這種戕害裡使自身衰死的一切得到了復活。就像一個欲毒殺某人的人,她下的藥非但沒有毒死人家,反而治好了那人軀體裡的病。那個被治好了病的人對那藥上了癮,他竟然依賴於這個人和這劑藥了。那個被治好了病的人就像眼前這個人。
"你過去真的沒有見過這個女孩子嗎?"肖白太想求證一下老太太所講佳楠的故事和這個人是不是就真的是合二為一的那個故事。人生怎麼會有這樣的機緣和巧遇?
楊海東搖了搖頭。他說:"我確信我沒見過她。我只是覺得即使見過,也一定是在夢裡。包括我和她的這一場相識,都好像是我在從前的夢境中見過的。她就像是我命裡熟知的一個親人,要不,我也不會這麼著迷地尋她,我真的把她看做我的一個親人了""可是,"肖白看看楊海東又看看賊,她有些猶豫,有些遲疑,有些拿不準。楊海東鼓勵她說,"你儘管講,是不是你有什麼要問我的?是不是你怕我難堪?不會有什麼更難堪的了!我把最難堪的都告訴了你們。""那我就問了,你可以不回答,你可以在心裡自我進行確認,你,在許多年前,是不是開車經過一個山區,是不是在一個山區的玉米地裡,嗯,是小解的時候,**了一個大約13、4歲的小女孩?"楊海東的大腦嗡地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那很久遠的一幕,很齷齪的一個歷史畫面,它們在蒙塵歲月的最底部,他從把它棄至那裡以後,一直再無勇氣挑開扒出了。甚至於他每每在思想的陰暗地兒裡回想起時,在面紅耳熱之餘,他安慰自己說,那不是他乾的,那是他從小說電影電視上看到過的。他也常常質疑他自己怎麼就會一時性起幹下了那麼傷天理傷人倫的事體呢?他寧願相信那是別人乾的。他只是一個旁觀的人。他看到過。然後,他就把他生命裡曾發生過的很齷齪的那一幕從記憶中抹掉了。即使偶或想起,那一幕也早成為沉在記憶深處的灰灰的看不清輪廓的底片了。而他又怎麼能夠把那個令他嗜性如命的叫佳楠的鮮豔欲滴美麗無比的女孩子跟被他糟踐和**了的那個沉在底片裡已看不清面目的小女孩相憶及呢?想到這裡的時候,他與佳楠相識的一些場景和畫面,那個叫佳楠的女孩子對他說過的那些話像從過去時光裡被放大了好多倍灌於他的耳際--"姑娘,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這是他第一次見她時,沒話找話時問的話。她聽他問,竟渾身打了個激稜,她側過臉帶著莫明的惱怒說,"那你還記得在哪兒見過我嗎?"他搖搖頭說,"可能我們根本就沒見過,只是覺得你像我見過的某個熟人吧。那你是不是也覺得在哪兒見過我呢?"她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話回他說,"我想應該是你!不,我是說我應該是在哪兒見過你的。"
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次,她分明是想告訴他什麼,他只是沒有用腦子想。沒有往心裡進。
他現在清晰地記得她說,"我不想再跟你玩了,我早應該讓你知道我是誰了。你知不知道我就是想折磨死你?可是老天不長眼,它怎麼讓你是一個受虐狂呢?上帝它太不公平了。咱們玩吧,咱們最後玩一次,以後我就不帶你玩了。來吧來吧我要讓你好好活!"他怎麼就沒聽出她話裡的反常呢?她脫光了他也脫光了她自己,她發出大聲的尖叫,她把房子裡的一切都搞得山響,他被她的狂燥帶動著進入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不是性的顛峰就是性的深淵的死去活來的境地突然,不知她是從哪裡拽出的繩子,現在想來,他更確信一定是她事先預備好的。她快速地將他手腳捆住。他以為這是性遊戲的一種,就踏踏實實地讓她捆紮。捆紮完了,她從地上撿起被她弄碎了的玻璃瓶子慢慢地走向他她的那個樣子太恐懼了。她用那個瓶子輕輕地往他身上劃,一邊劃一邊問他,"你知道我是誰嗎?""你不是叫佳楠嗎!"她說:"不對,我原本不叫佳楠。不過我過去叫什麼和現在叫什麼都沒有用了。你再想想,你過去見沒見過我?"她手重重地劃了一下,他感到了恐懼。
他說,"見過,在夢裡,我常常在夢裡夢見你。"她說,"你不但在生活裡糟踏了我,你連在夢裡都不放過我,你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不過,我要在你臨死之前明白我是誰,我就是那個苦苦尋找了你這麼多年的"她原本是要跟他說什麼?而那噴濺的血跡將所有要說的話淹滅了。那些話如果不跟許多年前那樁事聯絡在一起,那話聽不出暗含的某種意味。你完全可以當做是現時現說的一種發洩。可是現在聯絡著想來。每一句都是有所指的啊。那麼那個女孩子是從一開始就認出他來了?她是向他尋求復仇來的,他全然不知。以為她帶給他的是上天入地的一場**。那最後的一次,她是真真地想要他的命的。可是,她被那些血嚇懵了。她不知心理的復仇和現實裡的復仇是兩個樣子。她更願意選擇心理復仇那樣的模式。因為心理復仇看不到血跡。不,她為什麼放棄了她多年積存在心的仇恨而要去救他?她那天是可以致他於死地的。他那天沒有半點反抗的意念。他甚至想就那樣死在她的手裡也是幸福的。可是她哭了,她心軟了,手也軟了!她後悔了?她在最後一刻後悔了?她一定在恨的同時愛上了他!就像他,他現在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是來尋他復仇的,可是他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愛她,且是以一顆贖罪的心
"可是,她那時那麼小,竟然記住了我,竟然能找到我,這真是天意呀!這是報應!"楊海東意志迷亂,他完全忘記了站在他旁邊的肖白和那賊。他被與佳楠有關的許許多多的影像反覆刺激著不能自控,他在湖邊的綠地裡狂奔亂跑起來,肖白和賊,他們都無力攔住他,他跑出大門,看見了那輛紅色桑塔納,看見了坐在他的副駕駛坐上的叫佳楠的那個女孩。他直奔他的車跑過去。等他坐到車裡,那個女孩子卻又跑到車前邊去了,而且越跑越遠越跑越快,他加大油門追了上去
楊海東瘋了。他在那天正午死於車禍。
冬季漫長。但在歲月的長河裡一個冬天就是人生一眨眼的功夫,說過去也就很快過去了。冬天,不斷地有事物消亡;不斷有人死去;也不斷地有新生兒在增長。許許多多消亡了的事物會在春天覆蘇,而唯有死去的人,無論他們是以怎樣的方式死去的,他們都和逝去的冬天永遠不會再回還。
肖白心情很好地行走在萬物的復甦裡,她尚不懂得,復甦是春天的表象,萬物都在我們看不見的空間裡為生存而拚殺而搏鬥著,還有許許多多的事物,它們在復甦的美好時辰裡保持著異常的清醒和冷靜,它們按兵不動,靜觀春天以怎樣的形式從冬天蛻變著肖白還沒學會如此的世故和老道,她就像春天裡那些最早開放的花朵,只管陶醉在春天的美麗裡,哪裡警覺到倒春寒就潛伏在美麗的土壤裡,它們足以毀滅和扼殺掉沒有足夠心理準備的一切美好的事物
小裁縫和他的媳婦是在春天到來之前悄悄搬走的。他們沒有向肖白來告別。肖白那時正坐在陳老太太的房子裡,夜以繼日地寫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恐懼》。那個痴痴顛顛的陳老太太被遠房的一個親戚接鄉下住去了。其實我們的生活中,各人都有各人的或看得見或看不見的結局。而那時,肖白更是無暇顧及到許許多多人的的離去或是存在,因為肖白把自己關在房子裡寫那本《恐懼》小說的時候,一點也不知她的《石獅子大戰》怎麼就會莫明地在全國火起來。那篇文章被全國大大小小的報紙摘來炒去,中央電視臺還做了熱點追蹤報道。那篇文章的熱度一直持續不減。東南亞和港臺的各大報也都全文**了她的那篇文章,華人華僑就石獅子問題在當地各大報刊展開了激烈的辨論。肖白這名字也隨著她那篇文章一樣簡直就是一夜竄紅。
報社的許多人,他們對於肖白的走紅暗生了妒忌。大包牙寧宣兒逢人便說,"那機會本來是我的,主任都說讓我去了,那女孩不知用了什麼手腕就把本屬於我的機會搶走了。這年頭好看的臉蛋就是值錢呀。"然後她就壓低了聲音說,"你們知不知道,她哪兒是想回去採訪呀,她是回家會她的初戀情人去啦!你們別忘了我可是在那兒實習過,H市可是有我不少耳目呢。我聽說,她在H市即沒住在她自己家裡也沒住賓館,而是住在那情人家裡了!我還聽說,那情人的老婆就要生孩子了一直住在孃家,她可真會趁人之危。而且還被人家老婆撞見了我怎麼知道?我同學跟她那情人的老婆是閨中密友呀。而且,據可靠訊息,本來,有關石獅子的新聞,人家H市府是不許任何人進入採訪的。你想想,怎麼這也算揭人家H市的短兒呀。為什麼就她採訪成了?還不是因為她那情人是市長的祕書,一路給她的採訪開綠燈如今的女孩子不得了呀,為了出名真是不擇手段!"那一天,肖白上衛生間,大包牙寧宣兒就在洗水池那兒手上沾滿了洗手液的泡泡跟老婆嘴沙沙重複著已被她重複了多少遍的話。她們津津樂道地說著,全不知被說的那一個當事人一字不落的全聽去了。按肖白以往的脾氣,她就忍著,一直忍到她們走,然後見了面仍裝不知。這一次,她卻不,她要讓在背後說她壞話的人難堪。只見她不聲不響地走出來,一直就不動聲色地站在大包牙寧宣兒的身後,兩個人正說到熱鬧處,竟自被自己編排的齷齪笑彎了腰,可是她們沒承想,兩人無意中的一扭身,就看見了站在她們身後的肖白,那種尷尬竟自說不出,兩個人連商量都沒商量刷地一下子同時逃出去。那是一種做賊心虛的逃竄。即無法解釋也無法遮掩,像兩個通姦的人被抓了個正著。肖白的心中有了一份快意。
肖白每一天在寫作中,眼前都浮動著無數敵人的臉。她就像一個被敵人團團包圍著的戰士,她必須要竭盡全力尋到突圍的路,只要她憑藉自己的聰明才智和本事突圍出去了,她就成功了。所以她得出的結論是,一個成功的人,你必要感謝圍困了你的敵人、給你處處設定路障挖設陷阱的小人,他們才是走向成功的真正動力。比如肖白想,大包牙寧宣兒她們每天要是說她1000個字的壞話,她必要寫出2000字的文章。當那些文字變成了報上的鉛字和稿費,她收穫的不僅僅是金錢和名氣,還有賞識她的朋友。而說她壞話的人多費了唾液和口舌,多費了茶葉和水,除此她們還浪費了光陰。如此,你有什麼理由去恨那些給你製造事端和麻煩的敵人和小人呢!
當然也有人,為她的成長和進步感到由衷的高興。周爾復一反過去的謹慎,有好幾次同著人就表揚肖白說,我最近又看了你在外頭髮的幾篇文章,寫得是越來越好了!
報社裡都在傳,老社長這一退,社長的那個位置是非周爾復莫屬了。老社長中意周爾復這個接班人,上頭也已考察過了,只是一個耐心等待的問題。而且時間上也不會太久了。因為老社長已經到了離休的年齡。
春雨是在立春的那天下起來的。肖白那天站在陽臺上將手伸到陽臺外邊去接那潮潮的霧一般的雨絲。它們透過面板浸潤著她的被冬天圍困久了的苦澀的心她的眼淚不知怎麼就莫明地流淌下來。春雨是天空的傷心,她的淚是她心裡的傷心。一個人,那麼難的境地裡都不從心裡往外淌淚,現在這又是怎麼了呢?或許這是不堪回首的淚?往事都是不堪回首的。她在想"往事都是不堪回首的"這件事時,就有一隻紅蜘蛛從上面垂吊下來,它停在她的眼前,故意讓她看到它。她不知那蜘蛛要傳遞給她什麼樣的資訊。忽而就有一隻灰白的喜鵲站在雨中的樹梢上向她叫。她向那喜鵲揚了揚手,那喜鵲就飛走了。這時,她聽見屋裡的電話鈴聲響起來。
"喂,肖白你好!"她沒想到電話是小波打來的。小波在電話裡並沒有說我是小波,但她一下就聽出來了。
"是小波吧?你好!好久沒有音訊了,你,還好嗎?""我現在在北京,怎麼樣,有時間嗎?我們見面聊?"肖白聽得出,小波的話語裡雖還是洋溢著過去慣有的那樣一份熱情,但那熱情裡分明還摻雜著令她感到陌生的深沉。她又想起了那滿屋的玫瑰花。多多少少,她覺得她有些對不住小波。她覺得她連最起碼的同學情誼都沒有給人家。而且她也不知,她走後,那女人對小波怎樣了
"你現在在哪裡?我去看你吧!"肖白誠懇地說。
"這樣吧,你告訴我你在哪兒,我有車,我去接你!很方便的。"肖白推辭來推辭去的,最後一聽小波是在緊鄰頤和園的中央黨校那邊,她只得打消了打車去看小波的念頭,那得花去她6、70塊錢的的費,她有些不捨了。她和小波約著在舊貨市場大門口見。
肖白佇立在城市的細雨霏霏裡,她神情專注地看那些雨絲的落和消沒。小波什麼時候從車裡走下來的她一點也不知道。小波說"嗨!",她才回過神來。她也"嗨!"了一聲,然後走進小波給她開啟的車門裡。
小波好像瘦俏了許多。也許是因為瘦了的緣故,看上去比過去高了許多。還是像過去一樣的微笑,但看上去,整個人的確是深沉了。
"你一個人來的?"肖白問。
"我哪兒有那麼自由。是跟我們老闆一起來的。"小波看著前方的路,一副禮貌待人的樣子,好像井水不犯河水的,倒讓肖白覺得內心不是滋味。一個男人,他要是死乞白賴地追一個女人的時候,那個女人就一百個看不上人家,可是當人家拿出那麼一股敬你於千里之外的架式吧,女人在內心又很不受用很委屈。其實這個男人調過臉來仍像以前那樣表達他有多愛你時女人立即會像關公一樣板起了臉。
"那你怎麼不跟著你們老闆,自己跑出來?"肖白側著頭小心地問並悄悄地打量小波在她面前這一本正經的樣子,這樣子看上去倒是蠻可愛的,她不禁就抿嘴笑了。
"笑什麼?是不是笑我傻乎乎的。你不是喜歡我們嚴肅的面孔嗎?"小波斜著眼睨了肖白一眼,嘴角掛著一絲先前擁有的壞笑,又怕肖白看到,便趕緊收回來。可是,他哪裡還逃得過肖白的眼呢。肖白越發地笑了說:"我看應該讓你去演《變臉》,變得多快呀!哎,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不過,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向你道謙,我""為什麼道謙?有什麼謙可道的。"小波說這話的時候似乎一下子就想到了往事,他的臉上浮上了一絲不易被肖白髮覺的隱痛。
"為,為那些好看的玫瑰花兒,還有"肖白說的是真心話。她曾為那一屋子的玫瑰而感動。只嘆是花有情而她無義!她也不願辜負了那些玫瑰啊!可是,她也不可能為了不辜負玫瑰而去辜負了自己的心。她還想道謙的是,她那天碰到了他的妻子,她應該替他做一些解釋,告訴他的妻子她是他的老同學,回H市來採訪,借住在此。可是,當時,她有那麼明白的理智嗎?
"別提玫瑰。玫瑰扎手啊!"小波苦笑笑自說自嘆道。
"你愛人她?"肖白一直不放心的就是這件事。她真怕因為她的緣故而
"我們已經分手了!"小波的話說的平常而又平靜。彷彿是別的人分手的事,跟他沒一點關係。可是,肖白的眼前還是嘩地黑了一片。她的心也隨之沉在這一片黑裡。她不知該安慰小波什麼話才好。沒有什麼合適的安慰話,她只好緘口不說了。
兩個人都不說話,那道路之上便出現了沉默。而窗外的雨卻密密地淋在車體上窗玻璃上,好像那雨是在代替他們訴說
"噢,對了,忘了說正事了。是我們老闆特意讓我來接你的。我們老闆現在是代市長了,只等市裡的人大政協會一開,那'代'字就可以去了。要說這裡邊還有你的一份功勞呢!"小波一說他們老闆就又恢復了他在H市工作時肖白看到過的那種常態。
"我?何功何勞之有?"肖白不解地問。
"功勞大了。你的那篇文章可給我們老闆臉上貼了不少金子,替他贏得了不少民心。要不然,恐怕這個市長的位子還輪不上他呢。你的那篇文章在H市引起的可不僅僅是轟動,而是軒然大波啊。對了,你知不知道,你在文中提到的擺獅子那些企業曾聯名寫信告你來著?我們老闆做工作都沒壓住。他們還是把告狀信寄到了你們單位,說他們擺獅子是為了美化環境,為了引資招商。而你這一篇文章一出去,東南亞的許多客戶都取消了訂單,嚴重影響了他們的貿易往來。讓你在報上公開道謙挽回影響,並賠償給他們帶來的經濟損失。那些企業主都是通天的人物,你說說這事兒要是真鬧起來,你是不是哭鼻子都來不及?幸虧你們周社長給壓下來了。怎麼,你們周社長沒跟你說嗎?為你這事,他還專門到H市走了一趟,沒想跟我們老闆一見面,兩人竟是多年以前的老相識呢。他們一塊跟那幾個企業的老總見了面。之後,事兒就算平了!"小波是用了平靜的語氣向肖白述說了發生在過去時光裡的一件事情。而於肖白來說,她是第一次聽到,且是與她有關的這麼波瀾洶湧勢不可擋的大事。她仍被這早已成為過去的波瀾裡的浪頭嗆得差點喘不過氣來。與此同時,她的生命裡漾起從未有過的異樣的情感的潮動就像一株草沐浴在恩露裡,那株草對恩露懷有的全部感情,就是肖白此刻對一個人懷有的全部感情。那份感情裡有感恩有敬仰和崇拜也有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愛情
"哎,你怎麼不說話?你,哭了?"小波已將車子停進了一片豪華的別墅區。是小波說她哭了肖白才發覺自己已是滿臉淚痕。
"你怎麼了?是我說錯什麼了嗎?我又惹你生氣了?"小波又露出了先前他討好肖白時常露出的手足無措。
肖白用手背擦著她臉上的淚,越擦淚越多,她止不住哽咽著說:"我總是能遇到貴人,他們那麼好,為我做了那麼多!"肖白說這話的時候,周爾復的面影再次浮現在她的眼前。她想起他對她板著的面孔;看見也裝作沒看見她的那份冷漠的表情;他和她陷在電梯裡那尷尬無措的焦急的樣子她好像忽然理解了潛在這一切表象背後的良苦用心,那是他於默默中對她的關愛和保護啊。
小波在一邊,看著她的這副樣子,卻又想起了他們的高中時代。她一直這麼單純和可愛。"你看你,還小孩子一樣吧?哪有這麼大的人動不動就哭鼻子的!我要知道你這麼脆弱我以後可是什麼都不告訴你了。"小波從後座上拿過紙巾遞與肖白說:"快把眼淚擦乾淨,要不人家看見了還以為我又"小波沒說完就被肖白給搶白了:"你這烏鴉嘴又來了吧!哎,你這是把我帶到哪兒了?""你看你,才想起來問,也不怕我把你賣了?我呀,是帶你來看一個人!"小波一邊說一邊就從車裡走下來,走到肖白這邊幫肖白把車門開啟。
"你?你不會是給我作主介紹物件吧?"肖白坐在車裡望著小波有些遲疑就不肯下車。
"你呀,還老同學呢。你真的是不瞭解我。你想想,要是有這樣的機會還能輪到別人?我說什麼也得給自己留著呀!不開玩笑了,人家一直等著你呢。人家不讓我告訴你,說看你是不是也想著人家。反正,你見了不就知道了嗎!"肖白在她認識的有限的人群裡搜尋著,卻是不知要見的是哪一位。況且,這個小區明顯的是北京的一個富人區。要不是小波領她來,她在京城連知道這麼一個地兒都不知道。這是一個花園別墅區,白色的二層小樓被大片的綠地圍著,那些鏤花的低矮鐵柵欄將一個小別墅和另一個小別墅自然隔開,三三兩兩的保安在小區的四周來來去去的巡視著。除了雨落在地上發出的沙沙聲,小區裡靜得沒有任何聲息。肖白實在想不出誰會在這樣的一片小區裡呢?就在小波引領著她登上其中的一座小樓的大理石臺階的時候,肖白忽然就想到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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