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浩寧回到家裡的時候,父母已經睡了,他走進臥室,正等著他的林若琪一眼就看到了他包著紗布的右手。
“你的手怎麼了?”
“沒事,劃破了而已。”
“只是劃傷怎麼會包成這樣?”林若琪當然不信,說著就要拉過顧浩寧的手仔細檢視。
“真的沒事。你難道要我把紗布拆了給你看?”顧浩寧反握住林若琪的手輕輕推開。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弄傷的?是去醫院處理的嗎?醫生怎麼說……”
“我說了沒事就沒事了。你別問了行不行?”
“我……那,那你現在要洗澡嗎?水已經燒好了,我幫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洗。”
“可你的手應該不能沾水,如果發炎了……”
“夠了!”顧浩寧厲聲打斷林若琪的話,語氣裡的火藥味讓他自己也愣住了。
看著林若琪一臉小心翼翼不知所措的樣子,顧浩寧的心頭突然湧起無盡的疲憊和倦意,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用手抹了一下臉,啞聲說道,“我去書房處理點事情,你洗完澡先睡吧,不用等我了。”
拿起電腦包,顧浩寧往房外走去,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林若琪無力的滑坐在**,閉上眼,她彷彿又聞到了昨天顧浩寧外套上的香水味。雖然她早就將那件外套扔進了洗衣機,可為什麼,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卻始終揮散不去,久久縈繞在她的心頭?
開啟電腦,顧浩寧靜靜的看著電腦螢幕,彷彿有千言萬語,卻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
坐了一會兒,顧浩寧站起來,走到書櫃旁,從最下面的抽屜深處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盒子,緩緩將上面的齒輪撥到“108”上。“咔”的一聲輕響,盒子應聲而開,豔紅的光芒在盒蓋旋開的那一剎那迸發出來,顧浩寧的手指從深黑色的絨布上輕輕劃過,最後,停在最裡面的那個格子裡,小心翼翼的取出一枚楓葉胸針,細細的摩挲著。眼前,又浮現出那次在火焰沖天的大廈門口,他緊緊握著小楓的手,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的說著,“小楓,堅持住!我陪你去義大利,我們再去羅馬……一起收集巴喬的隊徽,我還要給你買很多很多楓葉的胸針、項鍊……小楓,堅持住!我們再也不分開,再也不分開!”
一滴冰涼的水珠,跌落在殷紅的胸針上。那樣刺目的紅,承載了小楓最後的生命痕跡。顧浩寧用力的握緊胸針,尖銳的稜角,刺在他掌心的傷口上,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他卻對這樣如鋼錐戳骨般的疼痛甘之如飴。
緊緊閉上眼,仍止不住滾燙的淚水潸然而下,顧浩寧釋然而笑,隱忍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忘記了曾經的疼痛,忘記了曾經的幸福,也忘記了曾經的銘心刻骨。那樣無望的活著,那樣麻木的活著,那樣為了責任為了義務為了太多不得不堅持的原因活著,唯獨,埋葬了他最不想放棄的念想,唯獨,背叛了他最想要堅守的初衷。
痛,痛得過往的一切都再次清晰無比的站在他的面前,痛得每一寸神經都撕扯得**,顧浩寧終於緩緩的攤開手掌。殷紅的血液,已滲透了層層包裹的紗布,染在原本就已血跡斑斑的楓葉上,給那紅豔如火的楓葉再度淬上了一層明媚的猩紅,在昏黃的燈光下,兀自搖曳著妖冶的鮮豔,焚情似火,熾烈如焰。
林若琪站在淋浴器下,仰起頭,溫熱的水密密實實的擊打在她的臉上,沖走了洶湧的淚,卻衝不走決堤的傷。
耳邊,再度響起中午丁巨集那句疑慮的話語,“昨天晚上?是祕書陪老大去參加應酬的吧。我昨晚沒和老大在一起。”
瘋狂的疼痛,在四肢百骸間急速的震盪著,彷彿要將每一寸血肉都割裂成斑駁不堪的碎片才肯善罷甘休。卻還是有一股倔強的力量,死命的抵擋著毀天滅地的決絕,執意守護著心底那最後的柔軟和溫存。哪怕已被刺骨的痛割得傷痕累累,仍是堅持著寸步不退。
溫熱的水順著她的身體傾瀉而下,過往的片段紛至沓來。種種辛酸,樁樁磨難,至今仍記憶猶新,歷歷在目。這樣千辛萬苦的一路堅持,一路跋涉,一點一點的在荒蕪的田園裡植起綠色的希望,眼看就要重新綻放出生機和希望,她如何能放棄?如何願放棄?
洗完澡,林若琪走到書房門口,書房的門是緊閉著的。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才輕輕的叩響了房門,過了幾秒,顧浩寧拉開房門,卻只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逆著光線,林若琪看不清顧浩寧臉上的神色,只覺得他的一雙眼深若秋潭,冷如寒星,她心口一凜,準備好了的話語頓時失了幾分底氣,語氣也有些不穩,“這麼晚了,你,你早點休息吧?”
“我還不困,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你先去睡吧。”
“可是,你的手……”林若琪看著顧浩寧已經有些微微不耐煩的神情,終於咬了咬嘴脣,下定決心般從睡衣口袋裡抽出一個塑膠袋,“那,那你自己洗澡的時候,用這個把右手套住吧。”
顧浩寧愣了一下,才接過林若琪手中的塑膠袋,語氣終是溫軟了一些,“好,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好。”林若琪低低的答應了一聲,抿了抿嘴脣,卻不轉身離去。
顧浩寧握著門把,挑了挑眉,“還有什麼事情嗎?”
“那個,這段時間,電影院在放映《達芬奇密碼》,聽說還不錯,你,你能陪我一起去看看嗎?”林若琪一口氣說完,抬起頭依依的看著顧浩寧,雙手不自覺的絞緊了衣角,指尖繃得都有些微微的泛白了。
垂下頭,顧浩寧看著林若琪的衣襬,絲綢的面料最禁不起揉搓,稍一捻弄,就皺巴巴的,怎麼也撫不平熨不貼。所以,他向來不喜歡這些嬌貴的東西,可,誰讓他不自量力的擁有了呢,衣服不喜歡可以不穿,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卻早已註定了是他一輩子的責任和義務,他無法逃避,也不能回絕。
“好吧。你看看想去哪裡看,就去訂票,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一字一句,顧浩寧緩緩的說完,彷彿在談一件再平淡不過的公事,無波無浪,風雨不驚。
“那,我去安排。你,待會兒做完事早點休息。”林若琪微笑著說完,轉身離去。幾乎是同時,書房的門在她身後乾脆的合上,溫暖的燈光就此泯滅。
黑暗裡,林若琪仍是努力的微笑著,一步一步的穿行在漆黑的走廊中。她知道,再不需要偽裝,可是,她無法停止,她倔強的維持著脣角的弧度,她怕一鬆懈,那強撐的決心和勇氣瞬間就會灰飛煙滅。她倔強的維持著脣角的弧度,一步一步走回臥室的**,卻在將臉埋入床鋪的那一剎那,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