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顏,我知道你們恨透了我,我也恨透了我自己!”
一襲白衣的素寧扶著桌子在朝顏的對面坐下,目光落於兩杯美釀微醺的水波之中,彷彿已經看到了這位師妹給她準備好的去路。
朝顏淡然斂眸,也沒答話,太多陳年舊事都只當是過往雲煙,再次去細數也是枉然,一切都不會重回,死去的人不會復活發生的事情也無法倒流,她的平靜反倒被素寧誤以為是明晃晃的輕蔑。
一聲冷笑過後,素寧忽然抬起白骨般的枯黃手指,在眼前細細的端詳一陣,“知道為什麼嗎,我為什麼會在除夕夜那麼重要的時刻將撤退的路線送到夏侯府?”
見朝顏不置可否,她忽然間想要將這些年憋在心底的話通通說出來,“我原本沒想那麼做的,你知道嗎?為了接近趙顯博取他的信任,我付出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可自始至終我無怨無悔甚至沒有一丁點的覺得委屈,為了重鈺為了助他實現多年的夙願略盡綿薄之力,自始至終我都心甘情願,我以為只要我這樣,一直默默的在他的背後守護著她陪伴著他,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會回過頭來看我一眼,可是沒想到你又出現了,從小到大我就明白,我和你在重鈺眼底的差別,你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說,我就已經輸了......”
“師姐,其實你沒必要這樣想的!”
朝顏微揚下頜,認真的凝視著素寧,半響陷入沉默。
“阿顏,知道我有多麼羨慕你嗎?師傅師兄們對你寵愛有加,就連重鈺也自幼與你親近,這些都是我求之而不得的!”
素寧輕輕的笑起來,笑出眼角一絲朦朧的水霧,“那夜我在沐王府裡聽到他說回到蒼梧與你成親的訊息,於是我就產生了一種陰暗的念頭,我必須阻止你們順利離開盛金,我可不想看到你們拜堂成親,於是我就將訊息給送了出去,可就在你出現在司衙府捨身救我的那一瞬,我就後悔了,雖然我知道你說重鈺命令我們平安歸去的那句話騙我的,可我還是有幾分感動,我想去補救可終究是......大錯已鑄成,後來御前對峙你們被關入地牢又發配到嶺西,我其實活得也好不到哪兒去!”
朝顏靜靜的聽著,沒有半點打斷的意思。
也許這將是她們師姐妹倆這輩子最後一次促膝長談了,而且還是如此的心平氣和,實屬難得她又豈能忍心破壞眼前這份歲月安然的靜好了。
“
夏侯府出動大量的暗衛四處追殺我,還有趙顯的那些舊部也將矛頭對準我,所有人都想要我這條命,突然之間我自己這條命竟變得如此搶手,天地之大卻沒有我的容身之術,我來聽說你們在嶺西反了還控制了蒼梧,到現在南境之地也悉數收入囊中,我也想過是不是該回來,搖尾乞憐的求你們收留我,留我一條賤命,到底我還是沒臉見你,沒臉面對重鈺,我比誰都明白重鈺他應該是比你更恨我,我還不想死了,可是老天爺似乎不想在留我在這世上多禍害人一天了!”
將一絲落寞掩在眼底,素寧望向右方的那扇敞開的窗戶,夏日的風如此溫熱,心卻在瞬間荒涼。
“他其實不適合你,只是你現在還不明白也不願意承認罷了!”
朝顏定定的凝視著師姐,說出了一直想說而未說的話,一切罪孽皆是因為一個愛字而起,到底師姐也是可可憐人,一個愛錯了人的可憐女子。
“不適合......”
一陣恍惚,素寧彷彿看見昔日雲棲谷的竹樓外,那個驀然佇立的青衣少年。
他其實不適合你,只是你現在還不明白也不願意承認罷了!
“所以你就比我更適合他?”
素寧的嘴角彎起一抹笑容,開闊明朗,而又隱藏幾分淒涼,朝顏微微一愣,輕描淡寫的反駁一句:“至少,我不會拿他的性命當賭注!”
“好,說得真好!”啪啪的掌聲響起,素寧細長的雙眉蹙起,“不過,阿顏今日你殺了宋威,你猜重鈺會是什麼反應?”
“這個不勞師姐操心!”朝顏豎起食指對著素寧輕輕一搖,高深莫測的一笑,眸光半轉落在桌上,“眼下師姐要做的就是從這兩杯酒裡選其一,當然這其中一杯被我下了毒,機會只有一次師姐可要細細思量才是......”
素寧沒有動,抬眸注視著師妹,“反正我也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若真是挑中了毒酒也算是解脫了......”
疲憊的聲音,像是一把掃帚拂過地面的雪饊,帶走表面的微小雪粒,卻露出堅硬的一層薄冰來。
朝顏將頭略略一偏,滿懷期待的道:“所以,師姐要好好挑選才是!”
枯瘦的指尖緩緩的探向那兩杯緊挨的酒杯,顫抖一陣過後,素寧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端起靠近朝顏的那杯酒,堂中寂靜無聲,只有她的眼淚,大顆大顆流淌不盡似的滴在地上。
“阿顏,我......”
微微闔上雙眸,素寧緊捏酒杯,送到嘴邊仰首一口暢飲,空空的酒杯輕輕的擱在桌上,她睜開血色遍佈的眸子,以祈求的口吻對著面無表情的師妹補充一句,“若我死了......就將我的屍體給火化了,它日將我......將我帶回雲棲谷......”
“雲棲谷?”
沒想到師姐將死之際想起了雲棲谷,沒錯那裡才是她們的家啊,從小長大的家,即便是如今已經被摧毀可終究是他們的家,無論走多遠心終究是在那裡的。
“這......酒......”
“師姐挑的這杯似乎是沒有毒了?”對上師姐的詫異的目光,朝顏單手托腮忍不住冷笑,“看來師姐的願望要落空了,回去雲棲谷好像......”
話還沒說完,素寧忽的雙手顫抖的端起剩下的那杯酒,她之前喝得那杯沒有任何問題,所以此刻剩下的這杯無疑是毒酒,從她見到朝顏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想活著,只不過是她仍存了一絲逞強而已,與其繼續過著似人非鬼的日子倒不如痛痛快快的來個了斷吧。
“在我喝下這杯酒後從前種種譬如夢幻泡影,下輩子......下輩子我們在繼續鬥吧!”
縹緲的勾起脣畔,素寧低下頭,這一生的喜樂哀怒風霜刀劍如今濃縮在手中緊握的杯盞裡,隱約的倒映出她過往吉光碎羽般的回憶。
一醉解千愁,一死泯恩怨。
“欠了別人的總歸是要還的,總歸是要還的......”淚水簌簌滾落,素寧緊攥著酒杯的雙手忽然間變得沉穩,再也沒有顫抖,薄脣抿了又抿,慢慢的湊到杯口處,雙手微抬她含著淚喝下了這杯“毒酒”。
哐噹一聲酒杯落地,素寧認命般的閉上雙眸,等待著穿腸的陣痛,時間一點點的流逝,她卻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的反應,喉嚨一緊她難以置信的睜眼注視著不辨喜怒的師妹,
“你......你根本......根本沒下毒......”
只見朝顏置若未聞,從容的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開啟房門就在抬起左腳的時候,朝顏眉梢微微一動,扶住門框的手頓時無力,遲疑中她忽然折步走到素寧面前,輕輕的說了句:“過些日子我自會安排你離開大雍!”
一語落定,忽略此時素寧劇烈反應,她只順手握住酒壺,步履緩然走出屋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