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天空碧藍,空氣中飄散著清新的芳草氣息,微微帶著些不知名的苦意。
小鎮上的行人走在青石街道上,街道兩旁的店鋪林立,甚或外面還擺著各式的小攤,不停的吆喝叫賣著,來往之人或熱情或尖酸,或匆忙或悠閒;種種矛盾更襯得這是一個充滿生機的小鎮。
穆朝華站在青石古道上,順了順衣袖,青色的長衫更顯得人如修竹,面如冠玉,只是那張俊秀面孔上的冷漠,如萬年不化的寒冰,生生止了別人想要接近的念頭。
如果細看,便發現行人有默契的距離他遠些,彷彿近了,就會被這人的寒氣凍傷般。
穆朝華皺了皺眉,他實在沒想到衝出漩渦、離開天河學院後居然不是直接回到宗門,而是出現在羅林大陸上的一個小鎮,他倒不擔心蘇時,兩人雖然分散,但蘇時現在畢竟是元嬰期,只要不是特別倒黴進入到某些仙墓等禁地,或是得罪強者的話,在羅林大陸上安全總是無虞。
穆朝華無奈的收攏了些寒氣,但發現效果不大時,也就放棄了這種想法,在行人閃躲的目光中,買到一張地圖,才飄然離去。
這裡距離青元宗並不遠,若是御劍,不過三日行程罷了。
但穆朝華的速度卻越來越慢,到最後索性離了飛劍,只靠雙腳步行。
近鄉情怯。
在此之前,他從不知曉自己也會有這般懦弱的情緒。
縱然他覺得問心無愧,已然盡力,但這種結局,自己和蘇時兩人迴歸,而其他同門多數隕落的結局,穆朝華髮現他自己都不能坦然面對,又遑論別人?
但路再崎嶇也有盡頭。
在拖延了十幾天後,穆朝華終是到了青元宗。
縱然是身為掌門的柳劍,修為也不過是化神期,所以在穆朝華斂息沉靜登上青元宗的時候,柳劍絲毫沒有察覺,還在竹屋裡面煮酒。
柳劍愛酒,僅有的兩個徒弟,都陪著柳劍喝過不少酒,穆朝華對酒倒無所謂愛不愛,事實上少有他覺得沉迷的東西,但架不住柳劍喜歡,每次傳道授業的時候,都會拽著徒弟喝幾杯,連帶著穆朝華的儲物袋裡也珍藏了不少好酒。
好酒自然是準備送給柳劍的,就連這一次在外面回來,穆朝華也順手買了些,只是現在,穆朝華並沒有第一時間去見柳劍,而是去尋蘇時。
他找到蘇時的時候,蘇時正在對著空地上的花木發呆,樹木繁茂,鮮花滿滿,蘇時穿著月白色的袍子,膚色白皙,烏黑的發規規矩矩的束好,眼低垂著,看不清神色。
清淺安靜的像是一幅畫;看在穆朝華眼裡,突然也跟著寧靜下來,之前的糾結,彷彿隨著眼前的畫面漸漸的淡了,淺了。
穆朝華輕笑出聲,蘇時被驚得回頭,見是師兄,眼眸瞬時變得晶亮,快步走到穆朝華面前,微揚著頭,在他自己都不注意的時候,已是笑容滿滿。
蘇時不愛笑,甚至因為模樣漂亮秀麗的過分,蘇時更是時時控制自己不笑,以免笑出來會顯得相貌更加女氣,但每次見到穆朝華,蘇時都是笑的,不經意,不覺的,只是尋常一般便已經這麼做了。
“師兄何時回來的?”
“剛剛回來,離開天河學院後被傳送進一個小鎮,花費了大概十幾天,師弟呢?”
“我是被傳送到一個山谷裡,索性那處山谷距離宗門不遠,不過兩日便回到宗門了。”
穆朝華笑容轉淡,漸漸的接近於無,眉心微微隆起褶皺,他終是問道,“師弟可見過我師父?有沒有說天河學院種種?師父他,知道後是什麼反應?”
“天河學院?”蘇時苦笑了下,道,“我只記得在裡面修煉速度很快,但具體發生了什麼,卻很模糊,我也是這般同掌門和其他幾位長老說的,這種情況他們也理解,畢竟每一次去過天河學院的修士都是如此。”
穆朝華心裡突然有些涼。
“莫非,師兄竟是記得的麼?”蘇時慢吞吞的繼續說道,“應該是蘇時多想了,師兄定然也同蘇時一樣,關於天河學院,記憶像是被什麼東西阻斷般,這樣於師兄來說,最平常,也最穩妥了。”
穆朝華沒說話,神色更加莫測,他正在意識海詢問系統,隱隱覺得這是很關鍵很重要的事情,重要到自己都控制不住語氣,顯得幾分暴躁。
穆朝華聽完00023的解釋,覺得似乎很說得通,也就暫且相信了,別過主角,徑直向掌門柳劍的竹屋走去。
走的近了,柳劍自是有所察覺,待推門出來,才見到一襲青衣攏袖行禮的小徒弟。
柳劍的眼睛有些溼。
整整五十年,每一天他都是在煎熬著,雖說修士看破世俗,看淡紅塵,但若真在意,修士的感情比之凡人還要強烈。
他心神不安,總忍不住想,自己悉心教導的小徒弟是不是已遭遇不測了?已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化為飛灰了?是不是……再也回不來了?
特別是在蘇時回來之後,他的心更沉了,為何只有蘇時,其他弟子怎麼不見回來?
青元宗的氣氛也愈加沉重肅穆,就連平日裡內鬥不斷的幾個長老也都消停了;他們也有弟子在天河學院,自然也在憂慮。
而現在,小徒弟平安,修為也到了他看不透的地步,柳劍欣慰又自豪的一時說不出其他話來,只是道,“能平平安安回來就好!就好啊!”
穆朝華再次攏袖要拜,柳劍上前攔住他的手,一時失笑,他這個徒弟,哪樣都好,就兩點他看的焦急揪心,一個是總冰著一張臉,他總擔心徒弟會找不到能共度一生的道侶;一個就是徒弟太講究禮數了。
不過,每次被徒弟尊著敬著,柳劍雖嘴上不說,心裡著實受用的很。
“朝華啊,你現在的修為到什麼程度了?為師也沒看透,想來至少化神期了吧。”柳劍只問修為,隻字未提天河學院的事情,也是篤定了問了也是白問。
“正是化神期。”
柳劍嘆了口氣,無奈道,“之前你修為就提升的很快,但也未料到現在就已經到了不下於為師的地步,一代新人換舊人,看來為師想要小乘期後,要你接管掌門之位的想法只能擱置了,還需重新物色人選,還真是麻煩啊。”
以他這個小徒弟的修煉速度,最後誰先飛昇還說不定呢,柳劍自然不能再想著傳為於穆朝華,自己安心籌備飛昇渡劫之事,他一向順其自然,而最討厭麻煩,但現在重新物色一個人選,再悉心栽培,不得不說,與他真可謂是麻煩透頂之事了。
但身為一派掌門,肩上重擔頗大,很多事情,著實沒有辦法。
又交談一會兒,柳劍就拽著小徒弟飲酒,雖然小徒弟話不多,但有人陪著,總比自己一個人自斟自飲要好的多。
“朝華,你可知師父為何一直希望,嗝,你能找個雙修道侶麼?”柳劍突然說道。
見小徒弟冰著臉,眼裡卻透著幾分疑惑不解的樣子,柳劍心情突然愉悅了些,要知道為了能從小徒弟的臉上看出什麼來,他可是費了不少功夫的,而付出了,當獲得相應回報的時候,柳劍自然是愉悅的。
“因為修煉是一條很枯燥、很艱辛的路,不論是寂寞、還是乏味,抑或空虛,無時無刻都在啃食著你的心靈,修道之人又壽命極長,漫長的生命裡,若沒有人一直同行,很容易倦怠啊。”柳劍想起了自己,又嘆息道,“師父總想著,你這性子看似堅韌,實則認死理較真兒,心思又重,最是容易在修煉途中迷惑,走入極端,就覺得有人陪著你一起,讓為師能多放心些。”
柳劍的話很輕,輕到好像被風一吹就散了;又很重,穆朝華把每一個字拆開來揉碎了,還是覺得鼻子發酸。
“不論有無雙修道侶,有無人共度一生,朝華都不會忘卻本心的,更不會走入極端的,師父這一次卻是多慮了。”
柳劍輕輕的嘆口氣,隨之又飲了一杯酒,他飲酒的時候動作也帶著幾分仙風道骨的;他未想到自己竟會一語成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