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顆心只有那麼大,卻埋藏了太多的東西,我覺得自己幾乎就要崩潰了。
真的快崩潰了。
回到KM市我想了好久,除了復仇,我找不到其他任何可以拯救自己的方法。
唯有隨心所欲,我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拜完之後,賈海琳找到寺廟主持,捐了一筆事先預備好的功德錢,又提出供奉一盞長明燈。末了又問我,“柔柔有想為誰供奉長明燈嗎?”
我說,“有。”
她跟主持要了兩個長明燈,把其中一個遞給我。
我低下頭,在符紙上寫了爸媽和王叔的名字。微風穿堂而過,吹動我手中的白紙瑟瑟作響。
主持見賈海琳待著,便試探著叫了聲,“賈施主?”
她的目光從我的符紙上移過,略微定了定神,這才說,“呵,我還沒想好,等下再來寫吧。”
“好的。”主持微笑道,“不過我稍後要去大殿做事,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去大殿找我。”
“謝謝。”
“不客氣。”
主持行了個禮就走了,其實賈海琳手裡還拿著另一張紙,上面倒是寫了字的,我在賈海琳轉身的同時才無意間瞥到紙上的那個名字,我有點恍惚,只來得及看見前面兩個字“顧青”,但已經夠了,顧青雲便是我爸。
許是賈海琳沒想到我寫的也是她心裡想的那些字,所以才止住。
我現在不害怕她認出我來。
原來這個蠍毒心腸的女人,每月來寺廟供佛,是為了給我爸媽祈福。
呵,真是嘲諷。
如果她死了,那才是對我爸媽死亡最好的交代。
主持走後,賈海琳站著沒動,只是將手裡的白紙慢慢揉成一團,丟進垃圾箱。
陌媽媽有事先走一步,我自告奮勇等賈海琳。
日光西斜,穿透院中細密的樹葉落下來,青石地磚上映著一片斑駁的光影。
我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身體漸漸疲憊,思緒也隨著莊嚴的佛音越飄越遠,只覺得空,身體是空的,心裡彷彿是空的,明明有那樣紛雜凌亂的情感,一樁樁一件件,從頭到尾其實我都記得無比清晰,就像烙在身體裡的烙印一樣。
我直站到雙腿發麻,才終於等到長廊最裡側一間禪室的大門被人開啟
。
滿臉皺紋但精神矍鑠的主持陪同賈海琳出來。
禪室的長廊每隔十米就有一根合圍粗的大柱子,上頭紅色的漆剝落了一些,早已不似新翻修時那樣嶄新鋥亮。我靠在柱子的另一側,所以他們並沒有發現我。
我聽到他們在討論我爸媽。
“......賈施主這麼有誠心,佛主會原諒您的過錯的。”
“哎,那畢竟是兩條人命,哪能是說忘就忘的。”
“當日過錯,也並非賈施主願意看到的,相信他們在天有靈,定會原諒您的。”
“但願如此。”
“......”
我沒有刻意迴避,只是抿了抿嘴角,心想,果然是她。
再想起她手中那個長明燈的姓名,不由得心中微微一痛。
我遠遠賈海琳的臉,或許是因為憤恨的緣故,我看著她臉上的笑,怎麼看怎麼虛假。
倘若我現在就把她退下山,會是什麼結果?
不消懷疑,我真做得出來。
胸口猶如壓上巨石,每一口呼吸都是汙濁的氣息,說不出來這是一種什麼滋味,於是我只是半站半倚在立柱旁,一時之間並不動彈。
只見賈海琳告別了主持,轉身踏下兩級臺階,可是隨即又很快地調轉方向,毫無預警地朝著我的方向走過來。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發現我的。
明明由始自終,賈海琳都沒有向我這邊望過一眼。
等到賈海琳慢慢走近,我才收斂了情緒,直起身體微微一笑,“陸夫人,陌阿姨有事先走一步,讓我等你。”
她看我一眼,說,“一起走吧。”
“嗯。”我乖巧的點頭。
下山的石階一路蜿蜒,兩側盡是鬱鬱蔥蔥的樹木。
山上涼意重,夕陽幾乎快要沉到對面山頭的背後,只剩下小半個橘黃色的光暈。
天空上是大片大片的絢爛旖旎的晚霞,寫意潑墨似地隨意揮灑,又彷彿油彩傾倒在藍底的畫布上,各種色彩交纏疊加,隨著太陽光線的轉移而緩慢變幻著形狀和深淺。
這樣的美麗,我有多久沒見過了?
自一年前的那場地獄遭遇後,我已變得無心欣賞和感受。
雙腳踩在堅硬冰涼的石階上,我忽然停了下來。
我凝視著走在前面的賈海琳,眼底盡是刀鋒。
從這裡摔下去,必死無疑,我知道。
不要問我為何不從長計議,慢慢復仇。
不,我沒有那個心思,也沒有那個耐性。
仇恨在心地積壓太久,這一刻遇到陸家人,我真有想把她推下去的衝動。
什麼偏激,什麼變態之類的詞語,沒錯就是用來形容我的。
空氣中最後一點熱度也隨之消散了,風吹在手臂上竟讓我感到冰冷,而我恍然未覺,只望著賈海琳的背影出神。
似乎察覺我沒有跟上來,賈海琳回頭問,“柔柔,剛才許了什麼願?”
我沒有回答,只有眉頭輕輕動了動。
林間傳來各種昆蟲的鳴叫聲,此起彼伏,彷彿歡快異常。
世界上原來還有這些美妙的事物,它們一直都在,而我居然暌違了許久。
隔了好一會兒了,我才慢慢開口說,“你真的想知道我許了什麼願嗎?”說話的時候,目光仍然望著賈海琳。
要有多悲哀,才會活得像我這樣?
曾經以為得到一塊甜蜜的糖果,可是其實那是一顆包裹著糖衣的苦藥,等我滿心歡喜地將表面的甜味都嘗完了,居然露出苦如黃蓮的內裡來。
猝不及防。
我就那樣傻傻的,措手不及,眼睜睜看著自己親自上演一場可笑可悲的反轉劇,而這部劇的內容早已經定好,導演不是我,想改都改不了。
“陸夫人想知道我許了什麼願嗎?”我收回怔怔出神的目光,終於慢慢轉過身來看向底下的風景,一字一句地說,“我希望時光可以倒流,希望那天拖住爸媽不讓他們出門,就不會發生接下來的慘狀。也希望凶手快點投案自首,那麼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自然也省去。”
我的聲音比風還涼,“我祈求佛祖保佑,讓我實現這些願望。”
山風“呼呼”地從林間穿過,無休無止,愈演愈烈,終於驚起角落裡一隻飛禽,黑色的影子撲楞著翅膀迅捷地從半空中掠過。
山裡光線暗得很快,我的眼睛彷彿被這樣大的風給迷住,微微有些疼,疼得想掉淚。
我只能眯起來眼睛來,可是依舊看清賈海琳的面目表情。
她臉色很蒼白。
似乎也猜到了什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