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秋前往美國的簽證順利地獲得了批准。從大使館出來,她回到了新家,收拾好自己所有的行李,又搬回了學校的宿舍。在宿舍,那秋也只能做短暫的停留,暑假開始之前,她已經遞交了辭職申請,開學之後她就可以辦理辭職的一系列手續。
那秋從新房搬出來的意圖很明顯,她要把所有家當留給孟憲輝,在普林斯頓和孟憲輝之間,她選擇了前者。
孟憲輝和韓東方從鄭健的公司出來,心裡都輕鬆了許多。鄭健接受了老韓的安排——暫時不讓沈歡見到茜茜,如果她的病情還沒有好轉,再送茜茜到沈歡身邊去生活一段日子。
“老弟,我真該好好謝謝你,沈歡的病讓你們費心了。”韓東方對孟憲輝說。
“老韓,你到底結婚了沒有?”
“沒有。”韓東方掏出一根雪茄,“起初還交了幾個女朋友,漸漸地,連女朋友也不想交了,想家,想沈歡……”
“回來就是了。”
“我的圈子在美國,在歐洲,在那兒,我可以忘記早先的苦難。不瞞你說,只要一回來,我就會產生錯覺,就好像……好像我還是那個口袋比臉還乾淨,所有的錢加起來不夠買兩個饅頭充飢的那種感覺。包括沈歡,我想她,也害怕見到她,她讓我的思緒掉進過去的深井裡,爬不上來……”
孟憲輝一邊開著車一邊轉頭來看韓東方。
“怎麼?你聽不懂我的意思?”
“似懂非懂。”孟憲輝老實地答道。
“我被我自己拋棄了。”韓東方有氣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微微閉著眼睛,雪茄的煙霧升騰起來,車廂裡瀰漫著菸草的甜味。
沉默了許久之後,孟憲輝在一個紅燈的路口停下車,帶著疲憊對韓東方說:“老韓,我想跟你借點錢。”
“行啊。”韓東方仍閉著眼睛。
“數目比較大……”
“你說吧,多少?”
“兩三萬美元?”孟憲輝之所以用疑問的語氣,是因為他也不知道該借多少。
“兩三萬美元對現在的我來說,不算什麼,”韓東方坐直了身子,“不過,你要美元做什麼?”
綠燈亮了,孟憲輝重新把車開起來,雪茄的煙霧越來越濃,那股甜絲絲的味道不見了。
“那秋要去普林斯頓大學深造,那邊答應提供獎學金了,可去那麼遠的地方她不帶點錢在身上我也不踏實。我們那點積蓄都買房子了。其實一開始我就知道買新房子就為了她走之前我們能過一段兩個人的生活,談了這麼多年戀愛,總該對彼此有個交待……”
“別說了,就這麼辦吧。”
“她走之後,我把房子賣了,還你人民幣,按1∶9的匯率,讓你小賺一筆。”孟憲輝故意輕鬆地逗韓東方。
“真不知道人活著非要往死裡折騰自己是為了什麼。這話我只能憋在心裡,不敢對別人說,只要我說出來,肯定有人罵我:‘你個王八蛋自己折騰夠了又來說這種風涼話!’”韓東方無奈地笑著,嘆息,“可我這些年一直這麼問自己,窮人怎麼樣?富人又怎麼樣?大畫家怎麼樣?街邊畫畫的又怎麼樣?這就好比是鬧革命,不管折騰到什麼份兒上,也不管折騰出什麼結果,總要流血犧牲,值嗎?”
“老韓,我怎麼聽著那麼假,你這是在安慰我吧。”
“多少年我沒說過真心話了。”韓東方又說,“今天好不容易跟你說兩句實話,又打水漂兒了。”
旅館門前,幾個扛著攝像機和照相機的人百無聊賴地躲在有限的陰涼底下,臉上的表情與晒蔫的茄子無異,看見有車緩緩開過來,立即警覺地跳起來,伸長了脖子往車廂裡張望。
“甭問,這些記者都是衝你來的。”孟憲輝瞄了韓東方一眼。
“不能讓他們驚著沈歡。”韓東方拉開車門跳下去,臉上帶著不悅:“你們跟這兒幹嗎呢?”
幾個人都不說話,一剎那,閃光燈閃得車裡的孟憲輝直髮暈,韓東方就更別提了。
“嘿,你們可太無禮了!”韓東方奪過一個女記者的相機摔到地上,零件散了一地,另外幾個見狀,一下
“韓老師,您息怒,是我們不對,您別生氣……”脖子上掛著相機的一箇中年男子又從兩米之外走到韓東方跟前,點頭、作揖,“我們只是想抓拍幾張自然點的照片兒,您別生氣……”
這時,他的幾個同行又在遠處不停地“咔嚓”,被摔掉照相機的那個女記者不知又從哪摸出一個小型數碼相機來,也跟著一起按快門。
韓東方更急了,原地轉著圈兒地找磚頭,最後,在牆角撿起一根拇指粗的樹枝,衝著人群大跨步地走了過去。中年記者一邊說著“韓老師,您息怒”,一邊瞅準了機會舉著相機調焦距。
生子聽見門口的動靜,開啟門衝了出來,正好看到韓東方有些狼狽的樣子,二話不說,轉身到院子裡抓起一根鋼管又衝了出來。“砸,生子,砸碎了他們的機器,我賠!”韓東方在身後鼓動生子。
眼見大事不好,孟憲輝趕緊從車上跳下來,抱住了生子的後腰;韓東方搶過生子手裡的鋼管接著追趕。“糊塗你!”孟憲輝對著生子吼道,“快把老韓攔下來!”生子於是也學著孟憲輝的樣子從身後抱住了韓東方。
孟憲輝趕緊跑回去,從車裡拿出手機給他在報社當主任的朋友打電話,一邊跟對方小聲嘀咕,一邊急得原地轉圈。
韓東方喘著粗氣進了院子,並不理會孟憲輝。
過了半個多小時,孟憲輝才悻悻地進到院裡,沒好氣地抱怨韓東方:“老韓,你也太沖動了!”
“我衝動?你怎麼不說那幫人不懂規矩!”擔心沈歡受刺激,韓東方壓低了嗓門爭辯。
“這回好了,報社的哥們說話也不好使了,人家拿著你的照片,馬上到另外一家報紙當攝影部主任去了,哎,這年頭……”
“愛他媽當什麼當什麼,當了主任老子也敢打他!”
“你這又是何苦呢!你以為你是大藝術家,你以為你是美國的身份證人家就不告你了!”孟憲輝氣得半死。
“他們再敢上這來搗亂,來一次我打他們一次!”韓東方嚷嚷著。做了幾個深呼吸,他輕輕推開了沈歡的房門,沈歡仍只是望著牆壁發呆,看著她的谷小亮卻已經倒在*上睡了過去。
“小歡子!”韓東方俯下身子跟她說話,像爸爸一樣跟她商量,“到院子裡去坐一會兒吧。”
“坐什麼坐!還沒下課呢!”沈歡噴了他一臉唾沫,“昨兒讓你背的朦朧詩你背了嗎?”
韓東方還沒來得及說話,谷小亮翻身從*上坐了起來,“怎麼了?怎麼了?”當看到沈歡怒氣衝衝的臉,谷小亮的第一反應就是看錶,“糟了,我怎麼睡過去了!”他拍打著自己的腦袋開啟一個上了鎖的抽屜,拿起裡面的瓶子挨著個兒地往外倒藥片,“又忘了給她吃藥了。”
看著沈歡把藥吃下去,韓東方說道:“這樣不行,明天就去醫院。”
回家的路上,孟憲輝才留意到那秋早前給他發來的一條短訊息:“簽證過了。房子留給你,厲雪的錢我來還。對不起你,我愛你。”
城市的深夜已經夠讓人傷感,偏偏又在此時看到這樣堵心的句子,孟憲輝的心頭頓時像被一塊從天而降的大石頭砸中。他將車停在路邊,半天緩不過來神。
打過去一個電話,他才知道那秋已經搬回了學校的單身宿舍。孟憲輝的第一反應就是蚊子。那秋所在的宿舍樓是一棟老樓,年久失修又潮溼,每到夏天,蚊子變結整合數量不等的團隊,一波又一波地殺進來,那秋一晚上要燒掉四五盤蚊香,蚊子是趕走了不少,早上起來她自己也薰得眼睛通紅。
“秋兒,你還是搬回來吧,本來咱倆相處的日子就不多了,你還搞分居?”
那秋在電話那頭抽抽搭搭地迴應:“就這樣吧,不分居我走的時候怕受不了。”
“那咱就不去了,不就是個美國嗎?難道我在你心裡還比不上一個恐怖分子的目標?”
“我都折騰到這份兒上了,不去,我對自己說不過去……”
“好,那就去,去!只要你還回來,我就等著你……”
儘管孟憲輝每天在電臺裡都說一些肉麻的酸詞兒,更把死不要臉的那些情話掛在嘴邊,可輪到自己頭上,就只剩下乾巴巴的字句和心口的那些酸楚,這也許就是假相與真實生活的不同。
“……我已經跟老韓借了一筆錢,你走的時候帶上,厲雪的錢我把房子一賣就還上了,按現在的房價,還能小賺一筆……”
聽了這話,那秋抽抽搭搭的頻率更加密集,她問:“孟憲輝,你不能跟我一塊去嗎?”
“我得留下來給你賺錢呢,等你回來了,我的錢也賺得差不多了,那時候我就辭職,咱倆帶著這些錢出去遊山玩水,去新疆,去西藏,去雲南……把你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
那秋在電話那頭開始放聲大哭,這些完美的設想在這個時候說出來,及具悲劇色彩,連孟憲輝的聲音也開始哽咽起來。
放下電話,孟憲輝開車去那秋的宿舍樓,遠遠地,看見那秋已經收拾好了行囊站在樓門口等他。
因為第二天要把沈歡送進醫院,孟憲輝請了假,帶著那秋早早地趕往旅館。路過報刊亭,那秋下車把所有的報紙都買了一份,有關韓東方毆打記者的訊息已上了各家報紙的頭版,相機被摔的那個女記者,聲稱要將韓東方送上法庭。
“這個老韓,一把年紀還是意氣風發,衝動有什麼好結果?”孟憲輝無可奈何地向那秋抱怨。
“他是擔心沈歡。”那秋看了孟憲輝一眼,“以前我心裡一直覺得他們之間的感情已經玩兒完了。現在才知道,這麼些年過去,他們倆的心就沒分開過。沈歡這病啊,我看多半是因為韓東方,成天地想,見不著面兒。茜茜只是個引子,她頂多是覺得小女孩可愛,咱們在大街上看到個孩子還忍不住上前摸摸。病根兒還是在韓東方那。”
“你才知道!”
“要是將來咱倆也能這樣,我就知足了。”那秋看著前方,眼睛裡淚光閃閃,不知是因為感動還是因為心酸。
清晨的時候,趁著韓東方和谷小亮還沒醒的工夫,沈歡從廚房拎出半桶色拉油,澆在沙發上,劃根火柴扔到上面,自己跑到院子裡把樹上的石榴摘了個乾淨。當半個屋子都燒起來時,亮子和韓東方才雙雙從裡面跳出來,滅火器和自來水都用上了,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才把火撲滅。
孟憲輝和那秋趕到旅館,煙霧都已經散去,院裡一片狼藉。
餐廳的門口,韓東方他們三個人一字排開,每人左手端著一碗豆漿右手攥著碩大的油條,對著滿眼的花紅柳綠吃得相當悠閒。
孟憲輝把早晨的報紙擺到韓東方眼前,韓東方看了一眼,說:“愛他媽怎麼寫就怎麼寫,我才懶得理他們!”
韓東方叫谷小亮留守,自己與孟憲輝、那秋護送沈歡去精神病醫院。提前聯絡好的還是之前的那位醫生,他已經為沈歡準備好了一間朝陽又通風的病房,病房裡空曠但讓人趕到溫暖,牆壁和*都是寧靜的米色。
進了醫院,沈歡就一直沉默著,她的眼睛開始隨著過往的身影轉動起來,還不時看看身邊的那秋或是韓東方,看她的神情,似乎是在思索。
韓東方和孟憲輝在和醫生商議治療方案的時候,那秋在病房裡陪著沈歡。一陣清風從窗戶吹進來,房門關上的同時發出巨大的聲響,讓沈歡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
“沈歡,沒事,是風吹的。”那秋趕緊安慰她。
“他們呢?”沈歡的聲音很小,怯怯地問。
“他們?誰?”
“孟憲輝跟韓東方。”
“他們在跟醫生商量治療方案。”
那秋驚喜地發現,此時的沈歡與常人無異,但一轉念,又高度緊張起來,有幾次發作之前,沈歡看起來似乎都很正常。
沈歡的揹包被那秋放在牆角的桌子上,她突然地站了起來,拎起揹包就向外走,拉開門的一瞬間,那秋依稀聽見她說了一句“我回去了”。
什麼叫“我回去了”?那秋帶著疑惑跟了上去。眼看沈歡一路小跑著穿過走廊,沿著樓梯下到了一層,又出了大廳的門口,衝著醫院大門跑過去,那秋急得大叫:“抓住她,快抓住她!”聽到喊聲的醫院工作人員和過往群眾合力將沈歡攔在了門口。
“放開我,放開我,我要回家!”沈歡聲嘶力竭地吼,拼命扭動著身體。
韓東方、孟憲輝和醫生也跑著追到大門口,韓東方一邊叫著“小歡子”,一邊推開了眾人的手,“別害怕,我在這呢,別怕。”
“我沒病,我是裝的!”沈歡使勁跺著腳,“我是裝出來嚇唬你們的!”
“她這種情況很危險,我看,還是馬上進行電擊治療吧,這樣她就能平靜一些。”醫生說。
韓東方和孟憲輝一邊一個,架住沈歡往病房走,沈歡掙扎著大叫:“我沒病。”
“韓東方,你快鬆開,我沒病,我是故意裝出來嚇唬你們的。你們一個個讓我心裡不痛快,我也不讓你們過好日子,我裝病就是為了折騰你們。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
韓東方和孟憲輝不約而同地放慢了步子,“這是真話還是瘋話?”孟憲輝問韓東方。
不等韓東方回答,沈歡搶先說道:“真話,真話,對毛主席保證我是裝的,我訓斥你們,讓你們上大太陽地下晒著,我放火折騰你們,我騎腳踏車練亮子,啐亮子一臉唾沫……葛大爺去世了,韓東方的女兒是領養的,昨兒他還把人家相機給砸了。我全知道。我真是裝的,求求你們了,相信我一回……”沈歡突然發現那秋他們三個人的神情有點不對勁兒,他們眼睛裡分明放射出惡狠狠的光芒,一時間,讓她感到心裡沒底,“你們……你們想怎麼著?你們……你們不會是真……想電……電我吧……”沈歡發現大事不妙,掙脫了韓東方和孟憲輝,撒腿就跑。